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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各归其途 回到柳月居 ...

  •   回到柳月居的时候日光已经偏西了。深秋的傍晚来得比夏日早了许多,竹林里的光线从明澈的金色渐渐沉淀成一种温吞的橘,将满庭的落叶和青石台阶都染成了暖洋洋的颜色。沈修韵大病初愈,从丹峰一路走回来虽然脚步轻快,可到了柳月居的院门前时还是微微喘了一口气。墨亦寒走在前面推开了院门,竹门吱呀一声敞开,满庭枯黄的落叶被风卷着打了个旋。

      "躺了四天,腿都软了。"沈修韵跨过门槛,踩着沙沙的落叶往屋里走,走了一半又折回来,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来,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日光从竹林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明灭的光斑,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把这几天的药味和病气一并从肺里吐出去。

      墨亦寒把手里拎着的药包放进厨房,又折回来在廊下站定,低头看着仰脸闭眼的沈修韵。日光将他病后略显苍白的侧脸照得通透,眼睑下那一小片皮肤还带着微青的色调,嘴唇干皮还没有完全褪净。可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那种"终于回家了"的满足和安然。

      "累不累?"墨亦寒在他旁边的竹凳上坐下来,靠进椅背里侧过头看他。

      "有一点。"沈修韵睁开眼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日光里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病容并没有遮住里面的光彩,"但我高兴。回家了。"

      墨亦寒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廊下,暮色从竹林上方一点一点地漫过来,将庭院里的落叶和青石地面融成一片暖融融的暗金。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偶尔一两片枯焦的叶子打着旋从枝头落下,沿着风的轨迹飘到廊下的青砖地面上,又被后来的风卷着滚到远处。

      沈修韵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大病初愈的身子到底撑不住久坐的困乏。他的肩颈慢慢朝墨亦寒的方向偏过去,先是肩膀靠上了师尊的肩头,然后是脑袋顺着重力滑下来,枕在了墨亦寒的锁骨和脖颈之间。鼻尖蹭着那片带着冷梅香的衣领,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绵长。

      墨亦寒没有动。他保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让沈修韵的脑袋安安稳稳地枕在他肩上。暮光从竹林上方倾泻而下将两个人笼在一起,他垂下眼看着少年人近在咫尺的睡脸。睫毛在颧骨上投出细密的淡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间带出浅浅的温热拂在他的颈侧皮肤上。墨亦寒伸出手,把沈修韵搭在膝头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拇指沿着他的指节慢慢地摩挲着。

      沈修韵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紧了手指,把那只微凉的手攥住了,像抓住了什么笃定的、不会丢失的东西。他往墨亦寒的方向又拱了拱,整张脸都埋进了那片带着冷梅香的衣料里。

      墨亦寒低头看着他蜷在自己肩头的模样,伸出另一只手把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外袍扯过来,抖开了轻轻盖在沈修韵身上。深秋的风穿过竹林灌进来带着寒意,他将外袍的边沿在沈修韵肩头压了压,妥帖地裹住了。然后他偏过头,下颌轻轻贴上那颗毛茸茸的发顶,闭上了眼。

      庭院的暮色从橘红渐渐沉淀成深紫,竹林里的声响从沙沙的叶响变成了夜里特有的那种更加清寂的风吟。墨亦寒没有动,就着这个姿势靠着椅背坐着,手被沈修韵握着,肩上枕着少年人均匀起伏的呼吸。他保持着这个姿态坐了许久,久到暮色彻底沉成了夜色,月亮从竹林上方升起来将满庭的落叶照成一片银白色的碎影。

      沈修韵不知道自己在廊下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手臂轻轻托起来抱进了屋里,冷梅香的气息裹着他,然后他被妥帖地放进了柔软的床铺里,被子从肩头一直掖到下巴。有人用温热的帕子擦了他的脸和手,又低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轻到他几乎分辨不出是嘴唇还是指尖。

      "睡吧。"那个声音低低地说,"明天就都好了。"

      沈修韵在睡意里弯了一下嘴角,沉入了更深更安稳的梦里。

      而在柳月居的灯火渐次暗下来的同一个夜色里,丹峰深处的某间静室还亮着灯。

      谢磊坐在自己屋里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刚抄到一半的丹方,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好一阵子了,笔尖的墨凝成了一颗细小的墨珠,悬在笔尖摇摇欲坠。他盯着案面上那卷丹方,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午后在药圃门口看见的那一幕——沈修韵仰着脸张着嘴凑到墨亦寒面前,日光落在少年人苍白的脸上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照得分明,而墨亦寒低头看他时眼底那一层柔软得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谢磊从没见过那样的柳月仙尊。他从入门至今见过的墨亦寒始终是那副从容清冷的模样,对谁都温和有礼却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可方才那一眼里隔着的那层东西化没了,干干净净地没了,露出底下一片温热的、赤裸的、毫无防备的什么。

      谢磊把笔搁下来,笔尖那滴墨终于落在了纸面上洇开一团深色的圆。他盯着那个墨团看了片刻,站起来披了件外袍推门出去,沿着夜色中的石径往丹峰主殿的方向走。谢霆锋的丹房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门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

      谢磊在门前站定,抬手叩了两下门。

      "进来。"谢霆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夜里特有的松弛和温厚。

      谢磊推门进去。丹房里点着两盏油灯,将满室的药柜和瓶罐映照出温润的光泽。谢霆锋正坐在案前整理一张写满药材名称的纸页,见自家徒弟进来便停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他:"这么晚了,有事?"

      谢磊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他沉默了片刻,双手搁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袍摆的边角。谢霆锋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没有催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把手里那张纸页叠好放到一边。

      "师尊,"谢磊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今天下午,在药圃门口看见了……看见了柳月仙尊和沈修韵。"

      谢霆锋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在腹前,油灯的光将他花白的头发照出一层暖融融的色泽。他看着自家徒弟微微垂着的眼睫和绞着袍摆的手指,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嗯。"谢霆锋说,"你看见他们做什么了?"

      "沈修韵朝他要糖丸吃,张嘴等着他喂。"谢磊说,说到后面那句声音更低了,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柳月仙尊对他……和平时不一样。"

      谢霆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夜风透进来,月光和凉意一起涌进丹房将油灯的光搅得微微晃动。他背对着谢磊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等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比方才认真了一些,但眼底那一层淡淡的笑意始终没有收。

      "磊儿,"谢霆锋走回案前坐下,隔着桌案看着自己徒弟,"你商师叔前两日来找过我。"

      谢磊抬头看他。商卿识?剑峰的商长老?

      "他说他的徒弟商逸前些时候去找他聊了聊,聊完之后整个人的神色都松快了许多。"谢霆锋把油灯往中间移了移,让光线更好地照亮两人之间的桌面,"商逸从前对沈修韵的心思你也多少知道一些。他去找商卿识说的就是这件事——他放下了。"

      谢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商逸喜欢沈修韵这件事在灵虚宗几个亲近的人之间不算秘密,谢磊虽然和商逸不算熟稔,但也见过商逸默默把药油放在沈修韵门口的样子。此刻听见谢霆锋说商逸放下了,他下意识地接了一句:"那他——"

      "他放下了。"谢霆锋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而笃定,"商卿识说那孩子从剑峰主殿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很多,他亲眼看着他放下了。"

      谢磊低下头。桌面上那盏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他的脸照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想到自己下午看到的那一幕——沈修韵仰着脸含着蜜丸的满足模样和墨亦寒低头看他是那双眼睛里满溢的温柔。那样明明白白的两情相悦,任谁看了都知道自己插不进去。商逸选择了放下,选了用自己的方式走完了心意然后转过身去。

      "你商师叔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谢霆锋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说让我留意着你。怕你看见了之后心里不好受。"

      谢磊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他没想到商卿识会想到他。谢磊知道自己平日里的脾性——嘴硬、冷淡、不怎么会表达善意,对沈修韵的那些好都是用瓷瓶装着扔过去、用嫌弃的语气裹着递出去,他以为没人看得出来。可商卿识看出来了,商逸也看出来了,连他师尊谢霆锋也从商卿识口中知道了。

      "……我没不好受。"谢磊开口,声音有些干,"我就是……有点意外。"

      谢霆锋看着自家徒弟垂着眼绞袍摆的模样,目光里浮起一层温厚而通透的东西。他没有戳穿谢磊那句"没不好受"里藏着的嘴硬,而是把话题转到了另一处。

      "磊儿,你知道江墨竹吗?"

      谢磊抬头。江墨竹?他知道,灵虚宗弟子中十分出挑的年轻修士,和沈修韵以前走得很近,近到大家默认了他们会结成道侣。可沈修韵从东海秘境回来之后,他和江墨竹之间明显远了。谢磊隐约听说江墨竹前些日子下山喝了一场大酒,第二日回来时脸色白得像纸。

      "他之前也和你一样。"谢霆锋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油灯望着窗外的夜色,"他也是看着沈修韵选了柳月。他也去找过人倾诉。可他后来——"谢霆锋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他后来遇到了一位忘情宗的女弟子,两人书信往来频繁。我前日去剑峰送药的时候远远看见他坐在回廊里写信,嘴角的弧度比你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平和。"

      谢磊的指尖从袍摆上松开来。他想起自己偶尔在丹峰药圃里远远看见江墨竹路过的身影——那人确实不像前几个月那样周身带着一层沉郁的壳了。他走路的时候背依然挺直,可肩线松弛了,碰见人时打招呼的笑意比以前多了几分由衷的温度。

      "他放下了?"谢磊问。

      "他在试着往另一个方向走。"谢霆锋说,"而且看起来走得不差。"

      谢磊沉默着。油灯的光将他低垂的眉眼映得半明半暗,他坐在蒲团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耳边反复回响着师尊方才说的那些话。商逸放下了。江墨竹在往前走。他们都找到了各自的方式,把那颗没被接住的心稳稳地收了回来,然后转向了别处。

      "……我知道了。"谢磊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自己师尊。他的表情比方才松弛了一些,下颌线不再绷得那么紧,只是嘴角还微微抿着,"我不会做什么的。我就是——"

      "就是看见了有点意外。"谢霆锋替他把话接完了,语气带着一种了然的笑意,"知道你。你从小就是这副脾气,越是在意的越要装着不在意,看见了什么往心里放的东西也不肯说出来,要自己闷着咀嚼半天才肯放。"他伸手越过桌面,在谢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闷够了就放下来。你看江墨竹不是也找到了写信的人?你也会有你的。"

      谢磊被他拍在手背上的那两下弄得耳尖微微发热。他站起来对着师尊鞠了一躬,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谢霆锋一眼,夜色从敞开的门扇涌进来将他半张脸笼罩在暗影里,只剩下油灯的光照亮他的另外半张。

      "师尊晚安。"他说。

      谢霆锋冲他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在暖黄的灯光里又深了一分。

      谢磊走出丹房被夜风迎面扑了一脸,深秋的凉意将他从丹房里的暖融融中拽回了清醒的现实。他站在主殿门前的石阶上抬头望了望月亮,圆月挂在竹林上方被稀疏的云缕半遮半掩着,清冷的光将整个灵虚宗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银白。他沿着石径往回走了几步,脚下一顿,换了方向朝剑峰那边的回廊走去。

      夜色里的回廊很安静,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暖黄色的光将青砖地面照得朦胧。谢磊放轻了脚步沿着回廊慢慢走着,他知道江墨竹的住处在这条回廊尽头的第二间,可他没有想好自己为什么要来,只是觉得在听完师尊那番话之后他想亲眼确认一下。

      回廊尽头果然亮着一盏灯。那间屋子的窗半开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扇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谢磊在廊柱后面站住了,隔着几丈的距离看着那扇窗。江墨竹坐在窗前的案边,侧对着窗外的夜色,正低头写着什么。

      他写得专注,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节奏不急不缓。写了几行之后他停下来,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似乎是对某句话不太满意,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又重新落笔改了几个字。谢磊在廊柱后面静静地看着,看见江墨竹改完之后把纸搁下,拎起旁边一只小小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什么,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嘴角弯起来一个带着期待的弧度。

      他在写传讯符。从那个表情来看,收信的人大概很让他期待。

      谢磊的目光落在那只酒壶上——小小的、肚子圆滚滚的白瓷壶,放在窗台上的月光和灯光交界处,壶身上似乎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写着什么。他视力不错,凝神看过去的时候隐约辨出了标签上"荔枝"两个字。他心里忽然了然了,那个被他师尊提起过的忘情宗女弟子大概喜欢荔枝酒,而江墨竹在信中大概写到了"等你回来带一壶好酒一起品尝"之类的话。

      那个笑容太明显了。平和而满足的,带着一种"我在等一个人来找我"的、温暖的笃定。

      谢磊把目光从窗边收回来,退后两步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去。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只有深夜的回廊和风能听见。他走过一盏又一盏廊下的灯笼,暖黄色的光依次掠过他的肩头和面颊,将他原本绷紧的眉间线条一点点地松开了。

      江墨竹真的放下了。那些和沈修韵的过往、那些没能说出口的等待、那些被还回来的心意——都被他妥帖地收进了某个角落,腾出了双手去接别的东西。他桌上那壶荔枝酒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白,像一个刚刚开始的、轻快的故事。

      谢磊走出回廊踏上了返回丹峰的石径。夜风从竹林里灌出来吹起他的衣摆和碎发,他抬手拢了一下,手腕上蹭过一点微凉的触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空的,什么也没戴。他又想起沈修韵颈间那枚梅花玉佩和墨亦寒腕间那串红绳手串,想起商逸放下的背影和江墨竹写信用时弯起的嘴角。

      谢磊把手放下来继续往前走。夜风带着深秋霜降之前特有的清冽寒意刮过面颊,他忽然觉得这一路走回来,胸腔里那片被下午那一幕搅得不宁的东西已经安静了许多。他还没有完全放下来,但他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了。

      丹峰的药圃在月色里泛着暗绿的色泽,白天那些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草药此刻都蜷在夜色里安静地眠着。谢磊推开自己屋子的门走进去,案上那卷丹方还摊开着,笔尖那滴墨已经干透了,在纸面上洇成一小团深色的印痕。他坐下来把那卷丹方重新铺平,蘸了墨接着方才断了的地方往下写。

      这一回笔尖稳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各归其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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