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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秋寒高热 深秋的灵虚 ...

  •   深秋的灵虚宗比夏日清寂了许多。竹林的叶子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焦黄,风穿过竹隙的时候带着干燥的凉意,将那些已经枯透了的叶子从枝头摇落下来,铺在庭院的青石地面上厚厚一层。沈修韵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把竹扫帚把门前的落叶扫成一堆,可往往扫完没过两个时辰又被风铺满了,他便索性不扫了,踩着一地沙沙的枯叶跑来跑去,脚下脆响的声音让他觉得很有趣。

      墨亦寒在入秋之后就让人往柳月居添了两床厚被褥。沈修韵起初嫌热,睡前总要蹬开一床只盖一层薄被,墨亦寒半夜路过他窗边,隔着纸窗听见他在里头翻身的动静,停下来等了一会儿,听见他呼吸均匀了才走。有一回沈修韵半夜迷迷糊糊地醒来,听见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停住了又走远,第二天早上他问墨亦寒夜里是不是来过,墨亦寒端着茶杯说"没有"。

      可沈修韵知道他来过。

      深秋的风一日比一日凉,早晚的温差拉得极大。白天日头好的时候还能穿件薄袍在庭院里练剑弹琴,到了傍晚就得加一件夹棉的里衣才扛得住。沈修韵仗着修仙之人底子好,总觉得这点凉意不算什么,每天傍晚沐浴完只披一件单薄的中衣就往屋里跑,墨亦寒在身后喊他加衣裳他应得飞快可转头就忘。

      那天夜里格外冷。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竹叶枯焦的气息和远处山间霜降前特有的那种清冽寒意,将整间屋子都浸透了。沈修韵睡前只盖了一床薄被,睡到半夜被冻得缩成一团,本能地蹬了蹬腿想拉被角,可他睡姿向来不老实,翻身打滚间早把被子揉成了一团压在身下,露在外面的半边肩膀被冷风吹得冰凉。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觉得头晕,喉咙里干得发紧,可困意太沉了,他只是无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枕头的方向埋了埋,便又坠入了更深更混浊的睡意里。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墨亦寒推开了他的房门。

      这日是入秋以来最冷的一个早晨,瓦檐上结了薄薄一层白霜,庭院里落叶被冻得僵脆。墨亦寒如常来叫他起床,指尖搭上门框的时候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凉意从屋里面渗出来。他推门进去,先看见地上那团被揉成一堆的棉被,然后看见床上缩成一小团的人——沈修韵蜷在床角,身上连被子也没盖全,只有一角边料搭在腰侧,大半截肩膀和后背都暴露在冷空气里。

      墨亦寒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快步走到床边俯身去看,指尖刚碰到沈修韵的额头便被那股滚烫的温度灼了一下。那张平日里红润饱满的脸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得起了一层细碎的皮,眉头微微蹙着,呼吸粗重而不均匀,每一次吐息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沈修韵。"墨亦寒低低唤了一声,手掌贴上他的额头,滚烫的皮肤在他微凉的掌心里几乎有些烫手。沈修韵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偏了偏头去蹭他的掌心,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冷……",可手心手背明明烫得像个小火炉。

      墨亦寒的呼吸滞了一瞬。那种熟悉的、脊背发凉的感觉又来了——他上一次看见沈修韵烧成这样,还是沈修韵刚入门那年冬天。那时候也是这般滚烫的额头和干裂的嘴唇,他守了三天三夜不敢合眼。可那一次他身边备着丹药,这一次——

      他迅速冷静下来。从袖中摸出一枚退热丹塞进沈修韵嘴里,丹药入口即化,沈修韵在睡梦中被苦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喉咙还是本能地咽了下去。墨亦寒把被他压成一团的被子抽出来替他裹好,然后连人带被一起打横抱了起来。

      "沈修韵,你听不听得见我说话?"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潮红的脸。

      沈修韵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视线涣散地对不准焦,片刻后含糊地应了一声:"……师……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墨亦寒把他往怀里紧了紧,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竹林的晨雾还没散尽,他抱着被被子裹成蚕蛹的沈修韵穿过庭院和石径,晨风扑在他面颊上带着深秋彻骨的凉意,可他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一路走得又快又稳,白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腕间那串手串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粉色的芙蓉石贴在皮肤上泛着微凉的光。

      丹峰的晨课还没开始,墨亦寒径直越过讲殿穿过药圃,一脚踢开了谢霆锋丹房的门。谢长老正坐在案前配药,门被撞开的声响让他手里的铜秤差点脱手,抬头看见墨亦寒抱着一个人站在门口时猛地站了起来。

      "柳月?这是——沈师侄?"他快步走过来,一眼便看清了沈修韵脸上的异样潮红和干裂的嘴唇,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烧成这样。怎么弄的?"

      "昨晚踢了被子。"墨亦寒把沈修韵放在丹房内间的床榻上,动作极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然后退开半步给谢长老腾出位置,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还算镇定,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衣摆又松开。

      谢长老没多问,迅速给沈修韵号了脉,又翻了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片刻后他把被角掖好,转身去药柜前抓药,手里的动作又快又准:"风寒入体,加夜里受凉伤及肺经。不算太重,但得好好养两天,不能再吹风。我给他煎一剂驱寒宣肺的汤药,你在这儿看着他。"

      墨亦寒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晨光从丹房的窗纸透进来将室内照得柔和,他伸手把沈修韵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开,指腹贴着那片滚烫的皮肤停了一会儿,掌心里渗出一缕极细极稳的灵力,顺着指尖渡进去。沈修韵在睡梦中被那股微凉的灵力熨帖着,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许,嘴唇动了动,又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谢长老端着煎好的汤药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堂堂柳月仙尊坐在徒弟床前,一只手握着徒弟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腕,拇指按在他腕内侧的脉搏上,目光落在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上一眨不眨,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绷成一道沉静而紧抿的线。

      "药好了。"谢长老把碗搁在床头小几上,看了墨亦寒一眼,"喂他喝下去,半个时辰内能退热。他若醒了问起来——"

      "我来跟他说。"墨亦寒接过药碗,另一只手把沈修韵的上半身从床上扶起来靠在自己臂弯里。药碗凑到唇边的时候沈修韵迷迷糊糊地嗅到了那股苦味,眉头猛地皱起来偏过头去躲,墨亦寒把碗沿追着他的嘴唇轻轻碰了两下,低声说:"喝了。喝完了给你吃桂花蜜丸。"

      沈修韵在昏沉的睡意里听见"桂花蜜丸"四个字,嘴唇动了动终于张开了缝。墨亦寒把药碗倾了倾,深褐色的药汁顺着碗沿流进去,沈修韵皱着眉咽了几口,被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咳了两声把药汁咽下去之后便缩着头往墨亦寒怀里钻,嘴里嘟囔着"苦……甜……桂花……"墨亦寒把空碗放下来,从袖中摸出一粒金黄色的蜜丸塞进他嘴里,沈修韵含住了,舌尖一卷尝到了甜味,终于安静下来重新坠入了昏睡。

      谢长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他关上丹房的门,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年轻人啊"的笑意。

      沈修韵在丹峰住了两天。谢长老的汤药很管用,第一天中午便退了高热,但人还是昏昏沉沉的不太清醒,大部分时间都在睡。墨亦寒从第一天到第二天都在丹房里守着,除了回柳月居取了一趟干净的衣裳和琴之外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床边的凳子。他白天坐在那里翻书或者擦琴弦,晚上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每隔半个时辰伸手探一下沈修韵的额温,确认没有再烧起来才收回手。

      第二天傍晚沈修韵终于彻底清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头顶那根横梁,不是柳月居的竹顶,然后闻到一股清苦的草药气息。他转了转脖子,视线从横梁移到床边,看见了坐在凳子上低头翻书的墨亦寒。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了师尊半边肩膀,他穿着一件替换过的干净白衣,腕间那串手串在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

      "……师尊。"沈修韵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但比昨天好多了。

      墨亦寒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被压得很紧的松弛,像绷了两天的弦终于松开了一点点弧度。他把书搁下来凑近了些,伸手探了一下沈修韵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之后才把手收回去。

      "醒了。"他说,嗓音平稳,尾端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轻,"谢长老说你这两天烧得糊里糊涂的,把汤药当苦胆喝。"

      沈修韵眨了眨眼,努力回想昨天发生的事情,只记得自己睡得昏沉难受,有一只手一直贴着他的额头凉凉的特别舒服,好像还有药碗凑到嘴边他不肯喝然后听见"桂花蜜丸"四个字才张了嘴。他的耳尖慢慢红了。

      "……我昨天是不是很丢人?"他问。

      墨亦寒看着他慢慢转红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下:"还行。就是抱着我的腰不肯撒手让我去拿衣裳,谢长老进来送药你冲人家喊'把药拿走'。"

      沈修韵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脸。片刻后他从被子里闷声传出一句:"……桂花蜜丸还有吗。"

      墨亦寒从袖中摸出一粒递过去。沈修韵把被子掀开一条缝伸出手来接了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把残留的那点药苦压了下去。他含着蜜丸嚼了嚼咽了,然后从被子里探出整张脸来看着墨亦寒,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也干涩着,但那双眼睛又亮起来了。

      "师尊这两天都在这儿?"

      "嗯。"

      "没有回去批卷宗?"

      "让赵长老代批了。"

      沈修韵看着他。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师尊的脸上,沈修韵忽然发现他眼下有一片极淡的青黑,下巴也比前几天瘦削了几分。他伸出手去碰了碰墨亦寒的眼角,指尖擦过那片淡淡的青黑边缘,然后收回来握住了师尊搁在床沿上的手。

      "师尊你没睡好。"

      "你烧着,我睡什么。"墨亦寒被他握着手没有抽回来,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快入夜了。谢长老说你明天应该就能下床,再喝两剂药巩固一下就可以回去。"

      沈修韵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暮色从窗纸透进来将屋子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他攥着墨亦寒的手晃了晃,声音带着大病初愈后特有的软和黏:"那今晚师尊还在这儿陪我。"

      墨亦寒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模样,没有说"你都醒了还让我陪什么"这种话,只是把那只被攥着的手反过来拢住了沈修韵的手指,拇指蹭过他的指节:"嗯。陪你。"

      第三天沈修韵能下床走动了,在丹房的庭院里晒了大半日的太阳,把被褥晾在竹竿上拍得蓬松。第四天早上谢长老来给他号了最后一次脉,点头说可以回去了。沈修韵换好自己那件浅青色的袍子,把东西收拾齐了,站在丹房门口等墨亦寒。

      墨亦寒去取药了,说是谢长老给他多备了两剂驱寒的茶饮带回去。沈修韵靠在门框上晒太阳,日光暖烘烘的照在脸上,大病初愈后浑身都有一种沉睡了很久终于重新活过来的松散感。

      "沈师弟?"谢磊的声音从旁边的药圃传来。沈修韵偏头看见谢磊端着一碗药从药圃那边走出来,大概是刚采了新鲜药材回来,裤脚上还沾着泥点子。他看见沈修韵站在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病好了?"谢磊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气色恢复了多少。

      "好了。"沈修韵拍了拍胸口,"谢长老说我底子好,四天就养回来了。"

      谢磊哼了一声,把手里的药碗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丢过来。沈修韵条件反射地接住了,拔开塞子闻了闻,是一股清润的甘甜气息。

      "甘草梨膏。"谢磊说,语气还是那副平板的调子,"你嗓子还哑着,泡水喝两天就好。别以为烧退了就万事大吉,你那天半夜被人抱过来的时候脸白得跟张纸似的,我师父差点连夜去请药王谷的人。"

      沈修韵低头看着手里那瓶甘草梨膏,瓶身还带着谢磊袖口的余温。他笑着攥紧了揣进怀里:"谢谢谢师兄。等我好了去丹房帮你打下手。"

      "你先把你自己顾好再说吧。"谢磊端着药碗往丹房里走,走到门口时侧了侧身让他进去,"别站风口。吹又吹病了还得我师父劳神。"

      沈修韵应了一声,老老实实退进门内。他刚转身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墨亦寒从内间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纸包。他走到沈修韵面前把纸包递过来,用口型无声地说"茶饮"。沈修韵接过去的时候听见身后药圃那边又传来脚步声,是谢磊折回来拿落在外面的药锄。

      "走吧。"墨亦寒伸手把他鬓边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

      沈修韵抱着那包茶饮抬头看他。病了四天的少年人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干得起了一点点细皮,一双眼睛却亮晶晶地仰着,日光从丹房的窗子照进来落在他仰着的侧脸上。他忽然往前踮了踮脚尖凑到墨亦寒面前,声音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软和哑,像在撒娇又像在抱怨。

      "师尊,药好苦啊。那碗汤药我喝了三天,每次喝完都苦得想哭。师尊给我带桂花蜜丸了吗?再给一粒。"

      墨亦寒低头看着他仰起来的脸和微微张着的、干得起皮的嘴唇,从袖中摸出一粒金黄色的蜜丸。沈修韵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直接往前凑了半步张嘴等着——像个讨食的雏鸟,仰着脸张着嘴,日光落在他的眼睫上投出细密的淡影。

      墨亦寒把那粒蜜丸放进他嘴里。沈修韵含着蜜丸闭上嘴,甜味在舌尖化开让他满足地眯了一下眼,然后他含着那颗蜜丸含含糊糊地说:"师尊我嘴里全是药味,你帮我尝尝还苦不苦。"

      墨亦寒低头看着他。日光将他们之间的距离照得一览无余,两个人在丹房的窗边站得极近,近到墨亦寒能看见沈修韵睫毛上沾着的细碎光点和他鼻尖上一点还没来得及消的、病中留下的淡红印子。他弯起嘴角,正要开口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药圃方向的入口处,有一个人影正站在那里。

      谢磊站在药圃田垄边上,手里还拎着那把药锄,正看着他们这边。他的表情在日光里有一瞬间的愣怔,像是没想到会撞见什么,随即迅速别开了脸,弯腰假装去查看脚边那排药苗的长势。可他弯腰的动作有点僵,耳尖那一层陡然浮起来的淡红色在日光下瞒不住人。

      沈修韵背对着药圃的方向,完全没有察觉到那边的动静。他含着蜜丸仰着脸等墨亦寒的回应,等了两息见师尊没有说话,往前又蹭了半步,伸手拽了拽师尊的袖口,声音含糊又黏糊:"师尊……"

      墨亦寒的目光从药圃方向收回来,落在面前仰着脸的小徒弟身上。他没有提醒沈修韵那边有人看着,只是抬手揉了一下他的发顶,掌心贴着那片温热的发丝微微用力按了按。

      "不苦了。"他低声说,嗓音里有一丝极浅的笑意,"蜜丸甜着呢。走吧,回去给你泡甘草梨膏。"

      沈修韵心满意足地把蜜丸咽了,一手抱着茶饮一手自然而然地伸过去攥住了墨亦寒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出丹峰的药圃,日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他们身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沈修韵大病初愈的脚步轻快中带着一点还没完全恢复的虚浮,墨亦寒不动声色地放慢了步子配合他的节奏,两人走过谢磊蹲着的那排药苗旁边时,沈修韵偏头冲他挥了挥手:"谢师兄我回去了!过两天来找你帮忙!"

      谢磊头也没抬,只冲他随便摆了摆手。可沈修韵没看见他低着头时嘴角那个藏不住的、无奈又柔软的笑意。

      等两人的身影走远了、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药圃尽头,谢磊才直起腰来。他把药锄搁在田垄边上,站在深秋的日光里看着那个方向,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把锄头拎起来,转身往丹房走去。走了两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指尖碰上去的时候那层热度还没完全退下去。

      "……傻子。"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谁。然后他推开丹房的门走了进去,午后日光从门缝里涌进去,把他背影和满屋的药香一起拢进了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远处竹林的方向隐约传来沈修韵叽叽喳喳说着话的声响和墨亦寒偶尔应答的低声,两个声音一高一低,在深秋干燥的风里混在一起,渐渐融进了日光和落叶沙沙的响动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秋寒高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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