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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段琴音 晨光从窗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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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的时候,沈修韵已经坐在琴案前了。他难得没有赖床,墨亦寒端着茶杯从窗前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他正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搁在琴面上,十根手指像一排不知所措的小兽,不知道该往哪根弦上落。
墨亦寒在琴案另一侧坐下,把茶杯搁到窗台上。晨光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将琴身上的漆色照出一层温润的光泽。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把手给我"的姿态。
"手放上来。"
沈修韵把右手搁进他掌心里。墨亦寒的掌心微凉,指尖拢着他的指节,一根一根地摆正了位置——拇指落在琴面外侧,食指和中指并拢搭在弦上,无名指和小指微微翘起。沈修韵被他摆弄着手指,只觉得师尊的指腹按在他指节上的触感又轻又准,像在调试一件精巧的乐器。
"右手指法基础,勾、挑、抹、剔。"墨亦寒带着他的食指做了一个"挑"的动作,指尖从弦内侧向外一拨,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响,"你先把这四个指法练熟。"
沈修韵点头,从他掌心里把手收回来,开始独自练习。勾——食指内勾弦,声音沉些。挑——食指外挑,声音亮些。抹——中指内抹,悠长。剔——中指外剔,锐利。四个指法他反复做了几十遍,墨亦寒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纠正他手腕的角度或者指尖触弦的位置。
"手腕放低一些。你挑弦的时候整个手都在用力,声音太硬了。"墨亦寒伸手托了一下他的腕底,带着他的手掌调整了角度,"这样,只用指尖的力。"
沈修韵照做,果然声音圆润了些。他又练了一会儿,渐渐地觉得四根手指找到了各自的感觉,触弦时的力度从生涩转向了初步的适应。他抬头看墨亦寒,师尊正看着他,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出柔和的轮廓,嘴角弯着一个"还不错"的弧度。
"现在来弹第一句。"墨亦寒把自己的手覆上琴面,指尖落在那组已经被他标过记号的弦位上,"看着我的指法。"
他弹了那首无名曲子的第一个短句。只有七个音,前面三个音低而缓,中间两个音跳起来,最后两个音缓缓落下,像一片叶子从枝头打着旋飘到地面。墨亦寒弹得很慢,每一个音的起落都拆解开来让沈修韵看清楚指法是怎么转换的。
"你来试试。"
沈修韵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手指按照记忆中师尊方才的落位摆到对应的弦上。他拨了第一个音——声音还行,虽然比师尊弹的闷了一些。第二个音他换指的时候顿了一下,弦被压得偏了半寸,声音短促地断了。他咬着唇把第三个音弹出来,然后跳了两个音之后,整个句子的节奏已经完全散了。
他缩回手看着那几根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指,眉头皱了起来。六个音里只有一个勉强能听,剩下的要么断了要么闷了要么节奏全乱套,跟师尊弹的那个完整流畅的短句差了十万八千里。
"没关系。"墨亦寒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平平的,没什么波澜,"初学都这样。你把它拆成三组来练,前三个音一组,中间两个音一组,最后两个音一组。每组练熟了再拼起来。"
沈修韵点头,把心神重新凝起来。他埋头练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三组拆分开来都能勉强顺下来了,虽然每组里还有一两个音会卡住,但至少能把三组各自弹完整。他试着把三组连起来——前三个音下去了,转中间两个音的时候手指在弦上滑了一下,琴发出一声刺耳的哑响。
他啧了一声,重新摆好手指再来。三组连起来,中间两个音过去了,最后两个音的转换处右手无名指不听使唤地抖了一下,琴弦被压出杂音。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在不同的地方卡住,像一段永远走不完的窄路,脚底下全是绊脚的碎石。沈修韵盯着琴面上那几根被反复拨弄的弦,油然而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明明能把灵虚剑法耍得行云流水,能破禁制能斩妖兽能跟七尾狐打几十回合不落下风,可就这么短短的七个音,他竟然练了一个多时辰还弹不完整。
"不练了。"他把手从琴面上收回来,往蒲团后面一靠,仰头望着房梁上的木纹发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闷闷地补了一句,"七个音都弹不好,我这手到底有什么用。"
墨亦寒看着他仰头望天的侧脸,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少年人绷紧的下颌线上。他把琴往旁边推了推,在蒲团上侧过身来面对着沈修韵,双手搁在膝头,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知道我当年学琴学了多久才学会第一句?"
沈修韵偏过头来看他。
"三个月。"墨亦寒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时候我师父拿戒尺敲了我三个月的手背。我每天对着琴练三个时辰,三个月之后勉强能弹出四个音的短句。你这样已经很快了。"
沈修韵看着他,那张从容的脸上确实没有半点安慰人的刻意。师尊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用那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说出来,可沈修韵偏偏从里面听出了一丝别的——师尊是在告诉他,你比我当年厉害多了。
"……师尊骗我的吧,"他嘟囔了一句,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师尊这琴艺,怎么可能学第一句用了三个月。"
墨亦寒微微偏了一下头,日光在他侧脸上流转,他的表情带着一种被戳穿了什么似的无奈:"我骗你做什么。我当年的师父脾气不太好,戒尺打人很疼。你比我当年有耐心多了,至少没砸琴。"
沈修韵被他那句"没砸琴"逗得忍不住笑了一声。他坐起来重新看琴面上那几根弦,心里那股烦躁已经消了大半,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碰琴弦。
"今天不练了,"他把琴往窗台方向推了推,"手酸。练了一个多时辰了,再练下去明早起来指头疼。"
墨亦寒点头,把琴从案上抱起来仔细用一块绒布盖好,搁在书架旁边的角落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偏头看沈修韵:"那做什么去?"
沈修韵也从蒲团上蹦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眼珠子一转就亮了:"出去玩。这镇子我们还没逛过呢,方才上来的时候我看见街角有捏面人的摊子,后街好像还有卖糖葫芦的——师尊你陪我去逛逛。"
墨亦寒看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又看了一眼沈修韵亮晶晶的、写满了"快答应快答应"的眼睛,弯起嘴角:"换身衣裳,你这件中衣皱巴巴的。"
沈修韵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早上爬起来学琴时随手披的那件旧中衣,领口歪着一边,确实不好见人。他飞快地跑去屏风后面换了件浅青色的袍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确认没有翘起来的呆毛,然后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冲墨亦寒招手:"好了好了,走吧师尊!"
两人并肩下了楼,穿过客栈大堂走出门去。清水镇的上午比他们来时的那天傍晚热闹多了,主街上各种摊子沿着街道两侧一字排开,卖菜的卖布的卖铁器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热闹的声浪。日光暖融融地照下来,将青石板路面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飘着煎饼和烤红薯混在一起的烟火香气。
沈修韵走在人堆里东张西望,眼睛不够用似的。他在一个捏面人的摊子前蹲了半天,看老艺人拿五彩的面团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耳朵尖尖的尾巴短短的,搁在竹签上憨态可掬。他买了一根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递到墨亦寒面前。
"师尊你看,像不像你之前说后山那只总跑来偷桂花糕的兔子?"
墨亦寒低头看了看那只白面团捏的小兔子,又抬头看了看沈修韵举着面人凑到他面前的得意模样,伸手接过面人端详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仔细裹好了收进怀中。
"你留着。"沈修韵愣了一下,"我是买给你的。"
"既然给我了,我便收着。"墨亦寒拍了拍怀里的帕子包,嘴角弯了一下,"回去放到柳月居书案上摆着。"
沈修韵看着他认真地用帕子裹好面人收进怀里的动作,心里那股暖意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他忽然觉得自己再多看师尊一眼就要在街上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来。他赶紧把目光移开,继续往前逛。
再往前走了一段,街边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中间不断传来锣鼓声和叫好声。沈修韵踮脚张望了一下,是个耍把式卖艺的摊子,一个穿着红褂子的壮汉正在表演吞火,把燃烧的火把塞进嘴里再吐出一串火星来,引得围观的人群阵阵喝彩。
"师尊我们看看。"沈修韵拉着墨亦寒的袖子挤进人群。他个子在少年里算高的,但站在几个成年汉子后面还是得踮着脚尖才能看清。墨亦寒在他身侧从容地站着,因为个头高了一截,视野显然比沈修韵好得多。沈修韵踮了一会儿脚脖子酸了,回头看了看墨亦寒,忽然灵机一动。
"师尊,"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能不能让我站你前面?"
墨亦寒低头看了看他只到自己下巴的高度,又看了看周围挤挤挨挨的人群,没有答话,只是伸出手扶着沈修韵的肩膀把他往前带了半步,让他站到了自己身前。沈修韵后背贴上师尊胸膛的那一瞬间,冷梅香的气息将他整个人笼罩起来。他感觉墨亦寒微微侧了侧身替他挡开了旁边一个往里挤的壮汉的肩膀,另一只手很轻地搭在他腰侧,像一道不起眼的护栏。
那个壮汉在表演完吞火之后开始耍飞刀,三柄银晃晃的小刀被他抛到半空中来回接住,动作惊险又流畅。人群爆发出一阵接一阵的掌声和叫好声,沈修韵看得入神,被墨亦寒搭着腰侧的那只手不知不觉间攥紧了师尊的袖口。墨亦寒低头看了一眼他被攥住的那截袖子,没有抽开。
看完把式出来的时候日光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中央,沈修韵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墨亦寒没说话,直接领着他进了街角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小馆子,两人临窗坐下,店小二端上来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汤面上浮着葱花和油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沈修韵低头埋头吃面,吃得呼噜呼噜的,墨亦寒坐在对面慢慢地挑着面条,偶尔往他碗里拨一两筷子汤里的青菜。沈修韵抬头看看他,又低头继续吃,嘴角翘着压不下来。
吃完面出来,沈修韵的兴致更足了。他拽着墨亦寒逛遍了半条街,从卖干果蜜饯的铺子里称了一包话梅,从卖布匹的摊子上挑了一方靛蓝色的帕子说"给师尊换着用",从卖花的老婆婆篮子里买了两朵新鲜的栀子花别在腰间衣带上,走路时一路飘着甜白的花香。
走到横街尽头拐角处,他忽然停住了。面前的墙根下支着一张简陋的桌子,桌上铺着一块泛黄的旧布,布上用墨笔写着"解签卜卦 一卦一文"。桌后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眯着眼打盹,面前的签筒里插着满满一筒竹签。旁边还竖了一面小旗,上面写着"求姻缘者最准"六个歪歪扭扭的字。
沈修韵的脚钉在地上走不动了。
墨亦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面"求姻缘者最准"的小旗时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如常的淡然。他站到沈修韵身侧,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沈修韵扭头看了他一眼,脸上表情从犹豫变成了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他三两步走到桌前,在那张旧桌前面的小凳上坐下,把一枚铜板搁在桌上:"老伯,求一支签。"
打盹的老人睁开眼,目光在沈修韵脸上停了一瞬,又越过他落在后面两步外站着的墨亦寒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便收了起来,笑呵呵地把签筒往前推了推:"公子摇一支。"
沈修韵捧起签筒闭上眼晃了几下,一支竹签从筒里跳出来落在桌面上。他拿起来一看,竹签正面刻着一行小字:"高山流水遇知音,风月无边此夜心。"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耳尖慢慢地红了起来。对面的老人把签接过去看了一眼,捋着胡子笑起来:"公子这签好得很,是上上签。你心里那个人,他也在你身边。你们俩,一个会弹,一个会听。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修韵的耳尖已经红透了,他站起来飞快地对老人道了声谢,铜板都没要老人找便转身走回了墨亦寒身边。他低着头拽着墨亦寒的袖口往前走,走了十几步才听到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高山流水遇知音。"墨亦寒把这句话低声重复了一遍,嗓音里有掩不住的笑意,"倒是很贴切。"
沈修韵头也不抬,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师尊不许笑。"
"我没笑。"
"你笑了,我听出来了。"
墨亦寒侧过头来看他,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少年人通红的耳廓照得一览无余。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烫红的耳尖,指尖凉凉的,碰上去的时候沈修韵浑身一颤,差点跳起来。墨亦寒收回手,嘴角那个弯起来的弧度更深了,但到底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逛了一阵,街尾传来一阵热闹的锣鼓声,一群人抬着一顶朱红色的花轿从街那头沿着主街缓缓行来,唢呐和锣鼓声混在一起震天响。是有人家办喜事,新郎官骑着一匹白马走在轿前,胸前一朵大红绸花,被众人起哄得满面红光。花轿后面跟着一长串亲戚朋友,小孩子在队伍里钻来钻去,笑闹声比锣鼓还响。
沈修韵站在街边看着那顶朱红的花轿从面前慢慢经过,轿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头新娘大红的盖头和绣着鸳鸯的袖口。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队伍走过去了人群散了,他还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出神。
墨亦寒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已经远去的花轿背影,轻声问:"看什么?"
沈修韵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墨亦寒脸上。日光将师尊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安安静静的,像一池深水等着什么东西落进来。
"在想我们以后成亲的时候要不要也坐轿子。"沈修韵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明天吃什么早饭一样。
墨亦寒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沈修韵会这么直白地把"成亲"两个字摆上台面来,那双从容惯了的眼睛里难得闪过片刻的措手不及。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沈修韵,你才十六岁。"
"十六岁怎么了。"沈修韵凑近了一步,仰着脸看他,"又不是明天就办。我想想还不行吗?师尊你想想,我穿红袍子骑马走在前面,师尊坐花轿跟在后面,轿帘掀着一条缝偷偷往外看我——"
"为什么是你骑马我坐轿?"墨亦寒打断他,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沈修韵一愣,随即笑开了:"师尊想骑马也行,那我坐轿子里掀帘子看你。都一样,反正两边都好看。"
墨亦寒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那双向来从容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很深很深的温柔。他没有接话,只是抬手把沈修韵鬓边被风吹散的一缕头发拢到他耳后,指尖在耳廓上轻轻擦过。沈修韵偏了偏头去蹭他的指尖,两个人就站在街边一棵老槐树的荫凉下,日光从叶缝漏下来在他们之间铺了满地碎金。
后来他们又逛了一会儿,沈修韵在街角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自己啃一串递给墨亦寒。墨亦寒接过去举着看了一会儿,在沈修韵"师尊你快尝尝特别甜"的催促声中咬了一颗,然后被酸得微微眯了一下眼。沈修韵在旁边笑得弯了腰,墨亦寒看了他一眼,把剩下的糖葫芦又递回他嘴边:"你吃。"
沈修韵就着他的手把那颗被咬了一口的糖葫芦叼走了,山楂的酸混着糖壳的甜在舌尖上化开。墨亦寒看着他含着一颗山楂脸颊鼓起来的模样,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串还剩下三颗的糖葫芦,嘴角弯了弯,自己也又咬了一颗,这一次酸劲儿过去了,尝到的是外层糖壳脆甜的回味。
两人在镇上的市集逛到日头西斜,沈修韵的储物袋里又多了不少零碎东西:一包炒栗子、一罐桂花酱、两方印花手帕、一只草编的蚂蚱,还有一柄油纸伞——墨亦寒买的,说是"万一路上遇雨"。沈修韵心知他上一世那把用了多年的旧伞在断情崖上丢了,这柄新伞大概是买给他自己的,但嘴上没说破,只是把伞接过来仔细收好了。
暮色漫上来的时候他们回到客栈,在楼下大堂吃了顿简单的晚饭。沈修韵胃口极好,喝了两碗粥吃了三个馒头还就着一碟酱牛肉下了小半碗饭,墨亦寒依旧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靠在椅背上看他吃,偶尔用公筷给他夹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上楼回了房间,沈修韵把白天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整理。墨亦寒坐在窗边的蒲团上,面前是那架被绒布盖着的古琴。他掀开绒布,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串极轻的泛音。
沈修韵回头看了一眼,把手里那方靛蓝色的帕子叠好放在旁边,走到琴案前盘腿坐下来。
"……再练一遍?"他犹豫了一下,手指还是抬起来搁在了琴弦上。墨亦寒往旁边让了让给他留出足够的位置,但没有离开,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坐在他身侧看着他的手指。
沈修韵深吸一口气,把白天练了一上午的那七个音重新弹了一遍。前三个音下去的时候他还带着一丝不确定,但这一次没有断;中间两个音转换时手指微微滑了一下,他咬着牙稳住了,声音虽然略闷但总算连了过去;最后两个音落下,指尖拨过琴弦带起一串余韵,在房间里轻轻回荡。
七个音。连起来了。虽然音色远谈不上圆润流畅,节奏也比墨亦寒弹的慢了半拍,但它从头到尾没有断,七根弦依次响过,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短句。
沈修韵把手指收回来,睁大了眼看着琴面,像在确认方才那串声音真的是从他手指底下流出来的。他缓缓转头看墨亦寒,师尊正侧头看着他,日光从窗外漫进来将他的眉眼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嘴角弯着,眼底有笑意。
"弹出来了。"墨亦寒说,声音很轻,带着赞许。
沈修韵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完全忘了上午那股被烦躁冲昏头的沮丧。他伸开手臂一把抱住了旁边的人,把脸埋进墨亦寒的肩窝里蹭了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我会了我会了我会了"。
墨亦寒被他扑得往后仰了一下,伸手扶住他的后背稳住了身形。沈修韵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温热的气息贴着脖颈,墨亦寒低下头,下巴搁在那颗毛茸茸的发顶上,唇边那抹笑迟迟没有收。
窗外的暮色从浅橘变成了深紫,弦月升上来挂在屋檐角上。桌上的糖葫芦还剩最后一颗,炒栗子的纸包被撑开了口,栀子花从沈修韵的衣带上掉下来落在了琴面上,被晚风轻轻吹着滚过琴弦,发出极轻极短的一串细响,像琴自己笑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窗边,一个挂着一个,被暮色拢在暖乎乎的光里。那架琴上只有七个音的短句刚刚被弹过,余韵还没散尽,静静地浮在空气中,等着明天再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