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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红尘知音 下山的时候 ...

  •   下山的时候暮色已经漫上来了,将青雾山的轮廓融成一片沉沉的墨青色。沈修韵牵着墨亦寒的手走了半个时辰的山路,到了山脚下的清水镇天色已经擦黑,镇上零星亮起了几盏灯火,街边有家客栈门口挂着两只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投下一团暖融融的光。

      沈修韵大踏步走进去,柜台后面的小二抬起头来殷勤地迎上来:"二位客官住店?"

      "一间上房。"沈修韵说得自然极了,仿佛已经在心里排练了一百遍。他甚至没回头看墨亦寒的表情,但从身后那道沉默里感觉出了一丝纵容的无奈。

      小二领他们上了二楼尽头的房间。推门进去,屋子比前几夜住的那间宽敞些,窗子朝着街面开着,能望见对面屋檐上一排灰瓦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屋里摆着一张雕花木床,铺着干净的靛蓝被褥;靠窗的案几上搁着一盏铜油灯,旁边放着一把古琴,琴身漆色温润,弦上还挂着几粒细小的浮尘,像是客栈特意备给旅客消遣用的。

      沈修韵的目光落在琴上,忽然走不动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时候他刚拜入灵虚宗没多久,大约十岁出头的年纪,夜里睡不着偷偷爬起来跑到柳月居后面的竹林里玩。月光特别好,竹影在青石地面上铺了满满一地的银。他听见竹林深处有琴声,很轻很淡,像风吹过竹叶时带起来的余响。他循着声音找过去,看见墨亦寒坐在一块青石上,膝头横着一张七弦琴,指尖拨着琴弦,月光把他白衣墨发的轮廓勾得朦朦胧胧的。

      他那时候太小了,不懂得那琴声里藏着什么,只记得很好听,站着听到琴声停了才跑回去睡觉。第二天他问师尊会不会弹琴,墨亦寒说"略懂一些",然后给了他一本《灵虚剑诀》让他去背。此后他在柳月居住了那么多年,再没听过墨亦寒弹琴。

      "会弹?"墨亦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案上那架古琴。

      沈修韵回过神来,耳尖有些发热:"……小时候听过师尊弹一次。后来再没听过了。"

      墨亦寒沉默了一瞬。他走到案前,在琴后的蒲团上坐下来,抬手拂过琴弦。指尖拨过七根丝弦时发出一串清泠泠的声响,像冰凌落入玉盘,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开来。他低头看了看弦上的浮尘,从袖中抽出一方白帕子细细地擦拭了一遍,从琴头擦到琴尾,动作极慢极认真,像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这张琴音色尚可。"他把帕子收回去,指尖重新落在琴弦上,"你想听什么?"

      沈修韵在案几另一侧的蒲团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像小时候在竹林里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好。他看着墨亦寒垂首抚琴的侧脸,油灯暖黄的光将师尊的眉眼镀了一层柔和的颜色,那双平日里从容沉静的眼睛此刻低垂着,目光落在琴弦上,专注而安然。

      "师尊弹什么都行。"他说,"只要是师尊弹的,我都爱听。"

      墨亦寒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看沈修韵,但沈修韵看见他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他的手指动了起来,七根丝弦在他的指尖下流转出第一串旋律。

      那曲子沈修韵从未听过。起调极低,像冬夜深山里的第一片雪落下时压断枯枝的声响;然后渐渐升高,婉转而清冽,似水流穿过石隙,又似月光渗过竹帘投在青石地面上的银色花纹。墨亦寒弹琴的姿态从容而舒展,左手的指法在琴面上移动时带着一种几乎是韵律本身的身形晃动,右手拨弦的力度时重时轻,将每一个音符的轻重缓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修韵听着听着就入了神。那琴声里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灵虚宗那些清正悠远的雅乐,不像合欢宗那种柔软缠绵的媚音,它介于两者之间,干干净净的旋律底下却藏着极深极沉的情绪,像一个人走在漫长的雪夜里,身后没有足迹,前方没有灯火,可他还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因为知道路的尽头有人等着。

      他忽然想起来,这首曲子他上一世在断情崖上也听过一次。墨亦寒被封印之前的那夜,他深夜路过柳月居,听见琴声从师尊的窗子里飘出来,也是这个旋律。他当时只觉得是师尊临别前的寻常消遣,没有多想便走了。第二天封印大阵开启,他再没机会问师尊那晚弹的是什么。

      琴声在最后一个泛音里缓缓收住,弦音的余韵在房间里回荡了好几息才渐渐消散。墨亦寒收回手搁在膝上,抬起眼来看沈修韵。

      "这首曲子叫什么?"沈修韵问,声音有些哑。

      "没有名字。"墨亦寒说,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最细的那根弦,发出一声清锐的余响,"你入门那年冬天我写的。某天夜里没什么事,坐在竹林里随手弹的,后来就留下了。"

      沈修韵看着他垂着眼拨弄琴弦的模样,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笃定。他往前探了探身,隔着琴案伸出手,覆在墨亦寒搁在琴尾的那只手上。腕间红绳手串的珠子冰凉的触感贴着他的掌心,白玉青玉墨珠粉珠排成一列,每一颗都妥帖地挨着他的指腹。

      "师尊这首曲子是写给我的。"他说。不是疑问句。

      墨亦寒抬眼看他。油灯的光映在少年人的脸上,那双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我已经全都知道了"的笃定笑意。墨亦寒看了他两息,然后嘴角弯起来,指尖在沈修韵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嗯。"

      沈修韵觉得胸腔里那个东西胀得满满的,快要兜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反手把师尊的指节拢在掌心里攥紧了,然后问:"师尊还写过别的曲子吗?"

      墨亦寒被他攥着手,挣了一下没挣脱,索性便由他握着。他想了想,另一只空闲的手又落回琴弦上,指腹贴着丝弦轻轻滑过去,弹出了另一段旋律的前奏。

      这一首比方才那首明快许多。起调清亮如春日溪流破冰而出的那一声脆响,旋律沿着七根弦跳跃着上升又落下,带着一种轻快的、几乎能让人联想到暖风拂面和花开满枝的气息。墨亦寒弹到中间某一段时自己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指尖在琴面上轻轻一挑,弹出一个俏皮的装饰音。

      沈修韵听着听着,忽然认出了这段旋律里的某个片段——那是灵虚宗后山那群玉翅粉蝶飞过时翅膀扇动的节奏,他在糖画摊子前跟墨亦寒提过一嘴的那种粉蝶。他猛地抬头看墨亦寒,师尊正低头弹琴,但耳尖那点淡粉已经彻底出卖了他。

      "师尊。"沈修韵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这首也是写给我的?"

      墨亦寒的指尖一顿,那个俏皮的装饰音断在了半截。他抬眼飞快地瞥了沈修韵一眼又垂下去,手从琴弦上收了回来,抬起来用指背掩了一下唇角,清了清嗓子。

      "去年春天写的。"他说,声音比方才含糊了些,"你那时候天天在庭院里蹲着看蝴蝶,看完还要跑来跟我讲那只翅膀上缺了个口子、那只飞得特别高。写了很久才写完。"

      沈修韵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隔着琴案,两人一坐一跪地相对着,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轻轻晃动,把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投出明灭不定的轮廓。沈修韵低头看着墨亦寒被他攥在掌心里的那只手,指节修长而分明,从指根到指尖泛着冷玉般的白,只有指尖微微透一点暖色,是方才拨弄琴弦时留下的温度。

      "师尊还会弹什么?"

      "还会弹很多。"墨亦寒终于把手抽了回去,落回琴弦上。他的指尖沿着琴面滑过一段新的旋律,比前两首都沉,像深山古寺夜半敲响的钟声在群山之间层层叠叠地回荡开来。这一次他没有弹完,弹了七八个音节便停住了,指尖按在琴弦上压住了余音,抬起头来看沈修韵。

      "这首没写完。当年写到一半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搁了五百年。"

      沈修韵听着那段没写完的旋律,确实只有一个开头,极深极沉,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之后停下来回望来时的方向。那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上一世他从封印大阵旁边走回灵虚宗的时候,每一回头都带着这种沉沉的空茫。

      "我来接。"他说。然后他隔着琴案伸出手,指尖落在琴弦上。他的琴艺远不如墨亦寒精通,但上一世跟着江墨竹学过几年基础指法,此刻凭着一腔热意把那些生疏的技艺全调动起来,食指勾过最粗的那根弦,发出一个低沉悠长的基音。然后他顺着墨亦寒方才那个旋律的走向往上攀,用自己理解的方式接了一段不那么精巧但情感充沛的续音,像一个人走完回头路之后终于看见了前方有光,虽然那光还很远,但他已经朝着光迈出了步子。

      他弹完了自己接的那一段,手指离开琴弦的时候微微发着颤。琴案对面的墨亦寒一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油灯的光里被映得通透,里面有笑意、有感动的余韵、有某种被深深触动了之后来不及收敛完全的柔软。

      "接得好。"墨亦寒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两分,"把那个没走完的路走完了。"

      沈修韵把手缩回来,指尖还在微微发麻。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拨过琴弦的那几根手指,又抬头看着墨亦寒。油灯将两人之间的空间照得暖黄而暧昧,琴案上那架古琴安安静静地躺着,七根琴弦上还残留着方才两双手轮流抚过的余温。

      "师尊,"他忽然说,"你教我弹琴吧。以后我们去哪儿都带着一张琴,走累了你就弹给我听,我学会了就和你一起弹,就像今天这样。"

      墨亦寒隔着琴案看他,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了一下,他忽然伸手越过琴面,指尖落在沈修韵的眉心,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

      "好。"他说,"以后去哪儿都带着琴。"

      沈修韵抓住他落在眉心的那只手,低头在指尖上亲了一下。墨亦寒的手微微一颤但没有抽回去,沈修韵便得寸进尺地又亲了一下,这一次亲在指节上,嘴唇贴着那枚温热的骨节停留了两息才松开。

      "师尊。"他抬起头来,笑容里有少年人的明朗和千年阅历沉淀下来的笃定,"你教我弹的第一首,就弹你写给我的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那首难。"

      "难才好,慢慢学。反正有一辈子的时间。"

      墨亦寒看着他,那双向来从容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极满极满的东西。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琴从案上抱起来搁到一旁,然后绕过案几走到沈修韵面前蹲下来,抬手把他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擦过耳廓的时候带着微凉的触感,沈修韵微微偏了一下头去蹭他的指尖。

      "这辈子够不够?"墨亦寒忽然问。他的嗓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但每一个字都清晰郑重,"万一不够呢。"

      沈修韵仰起脸来看着他。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墨亦寒的面容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那双眼睛里有两千年修炼也未曾彻底抹去的、某种近乎忐忑的东西。沈修韵忽然想起来,这个人被封印在阵里一千年,那一千年里大概每一天都在想"他还会不会来看我"。可他没有等到。

      "不够的话,"沈修韵伸手环住了墨亦寒的脖颈,把他拉下来,额头抵上他的额头,"下辈子、下下辈子、以后每一辈子,我都来找师尊。次次都找,找到为止。"

      墨亦寒闭上眼。他的额头贴着少年人温热的皮肤,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他感觉到沈修韵的睫毛扫过他的颧骨,痒痒的,带着一种真实的、确凿的温度。他张开手臂把人拢进怀里,沈修韵顺势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嘴唇贴着锁骨旁边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师尊弹琴给我听的时候,我就想,我们以后老了就在山里盖个小院子,院子里种满花,每天午后你弹琴我喝茶,晚上一起看月亮。"

      墨亦寒环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他低下头,下巴搁在沈修韵的头顶,嗅到少年人发间淡淡的青草香。窗外的月光漫进来铺了一地银白,油灯的火苗跳动了几下便安静下来,将两个人相拥的轮廓在墙上投出一团温存的影子。

      "那院子我来盖。"墨亦寒低声说,"你喜欢什么花?"

      沈修韵在他怀里笑了一下,胸腔的震动贴着墨亦寒的胸口传过来:"迎春花。第一年见面的时候师尊站在迎春花旁边等我,黄颜色的小花苞将开未开,好看得我记了两辈子。院子里种满迎春花,春天的时候全是黄的,师尊站在花丛里等我,我一推门就看见你。"

      墨亦寒听着他絮絮叨叨地描述那个还没影儿的院子,嘴角那个弧度弯得越来越深。他把沈修韵从怀里稍微推开一些,低头看着那张被油灯和月光同时照亮的年轻的脸,伸出手指点了一下他的鼻尖。

      "那院子得很大。"他说,"光种迎春花不够,还要种梅树。冬天的时候你从屋里出来,梅花的香和雪混在一起,和柳月居一样。"

      沈修韵笑得眉眼弯弯的:"好,都听师尊的。师尊种什么我就看什么,师尊弹什么我就听什么。"

      墨亦寒看着他那副"什么都依你"的模样,那双向来从容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层极薄的水光。他垂下眼把那层光遮住了,再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只剩唇边一点温存的弧度。他抬手揉了揉沈修韵的头发,然后松开他站起来,把琴抱回案上摆好。

      "夜深了。"他走过去吹熄了油灯,房间里瞬间暗下来,只剩月光从窗纸透进来铺了一地银白,"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沈修韵在黑暗里摸到了床沿坐下来,窸窸窣窣地脱了外袍叠好搁在枕边。墨亦寒也躺了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月光在两人之间铺了一道浅浅的银线。沈修韵翻了个身面对着师尊的方向,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话。

      "师尊,你以后不写曲子的时候能不能弹给我听?不写的新曲子也行,以前写的也行,什么都行。"

      黑暗里沉默了两息,然后墨亦寒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睡前特有的松弛和温软:"弹什么?"

      "就弹那个没名字的。"

      "明天弹给你听。"

      "现在弹嘛。"沈修韵在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摸索着碰到了墨亦寒的袖口,攥住了就不放,"就一句也行,我听一句就睡。"

      墨亦寒被他攥着袖口,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他伸出另一只手搭在沈修韵攥着他袖口的手背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低低地哼了几个音。那段旋律正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的开头几个音符,被他的嗓音哼出来又轻又软,像夜风拂过琴弦时残留的余音。

      沈修韵攥着他的袖口闭着眼听完了那几个音,嘴角翘着沉入了梦乡。墨亦寒在黑暗中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拇指轻轻摩挲着沈修韵的手背,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着融成一团。

      第二天清早沈修韵醒来的时候,墨亦寒已经洗漱好了坐在窗边了。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子照得通亮,案几上的古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墨亦寒重新擦拭过了,弦上干干净净地泛着柔润的光泽。墨亦寒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见沈修韵睁开眼,朝古琴的方向偏了偏头。

      "醒了?教你弹那首曲子。"

      沈修韵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连外袍都只披了一半就奔到琴案前坐下。墨亦寒把茶搁到一边,往旁边让了半个位置让沈修韵坐在他身侧。两人并肩坐在琴案后面,墨亦寒的左手落在琴尾,沈修韵的右手落在琴头,七根琴弦在他们之间绷成一道柔和的弧线。

      "第一句很简单,"墨亦寒的指尖带着沈修韵的指腹落在一根弦上,"跟着我的力道走,不要太重。"

      他的手指带动沈修韵的指尖勾了一下那根丝弦,琴声清泠泠地响了一声,在晨光里回荡开来。沈修韵侧过头来看他,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墨亦寒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那双低垂的眼睫在颧骨上投出细密的淡影,嘴唇微微弯着,安静又温柔。

      沈修韵忽然觉得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此刻珍贵。

      "师尊。"他喊了一声。

      "嗯?"

      "没什么。"他转回头看着琴弦,把指尖重新落上去,"教我下一句吧。"

      墨亦寒看了他一眼,弯起嘴角,带着他的手落了下一个音。琴声在晨光里接连地响起来,一串串清脆的音符跳跃在两个人相邻的指尖之间,像一整个春天提前在琴弦上开了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红尘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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