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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走火入魔 学完第七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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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完第七式的第三天,墨亦寒把沈修韵叫进了书房。
柳月居的书房不大,两面墙都摆着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竹简玉简和线装古籍,窗下摆了一张黑檀木书案,案上铺着半卷摊开的符纸,旁边搁着那枚青玉小印章——沈修韵从青州买回来那个。墨亦寒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见沈修韵推门进来便随手搁在了桌上。
那是一卷薄薄的玉简,色泽偏暗,通体泛着一种幽沉的青灰色,和沈修韵见过的那些莹白温润的灵宗功法玉简很不一样。
"师尊,这是什么?"沈修韵走到案前,低头看着那卷玉简。玉简表面没有刻字,也没有宗门标记,只在简尾处用极细的阴刻线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符纹,他辨认了一下没认出来是哪家的标记。
墨亦寒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头,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聊明日早餐吃什么:"一部功法。你灵虚剑法已经出师了,接下来该往更深处走了。这功法对你目前的修为很有助益,你先拿去参悟,有不懂的地方来问我。"
沈修韵拿起那卷玉简,入手时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窜上来,和他接触过的任何功法玉简都不一样。灵虚宗的玉简往往带着温润的余温,摸上去像握着暖玉;可这一枚冷得像刚从深冬的泉水里捞出来的,那种凉意沿着掌心一直渗进经脉里,让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指。
"这是什么功法?"他又问了一遍,目光从玉简上移开去看墨亦寒的表情。师尊坐在书案后面,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他脸上投出柔和的光影,嘴角弯着那副惯常的从容笑意,眼睛里却有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让沈修韵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太快了,快到他无法确认那到底是什么。
"名为《归元心经》,"墨亦寒说,语气平稳,"讲究以静制动、以守为攻,和你之前的剑法路数互补。你性子急,剑法练得再好也容易露破绽,修一修这功法能帮你稳住根基。"
沈修韵把玉简攥在掌心里,凉意持续不断地渗进来,他垂眼看了看那青灰色的表面。归元心经,他上一世活了上千年,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灵虚宗的功法他不敢说全部知晓,但大小名目至少听过八九成,这个"归元心经"确实毫无印象。可师尊给的功法他向来是毫无保留地信任的,从前世到今生,墨亦寒教他的每一剑每一式都货真价实,他从未怀疑过师尊在功法学问上会对他有任何藏私。
"好,"他把玉简收进怀中贴着心口放好,对墨亦寒笑了一下,"我回去就参悟。有不懂的来问师尊。"
墨亦寒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沈修韵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墨亦寒正低头翻案上那半卷符纸,侧脸沉在窗边的光影里,左手搁在案面上,腕间那串红绳手串被日光映得格外醒目。他似乎察觉到沈修韵的目光,抬起头来对他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走。
沈修韵推门出去了。
回到自己屋里,他把门关好,在桌前坐下来,将那卷《归元心经》平铺在桌面上。玉简在日光下泛着幽沉的光泽,他深吸一口气,将掌心贴上去,神识缓缓探入其中。
功法内容如同潮水一般涌进他的识海,他闭着眼逐字逐句地消化着。开篇讲的是如何将丹田内的灵力引导至奇经八脉中最偏僻的几条小脉,再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在体内形成循环。他读着读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种灵力流转的路径和他学过的一切功法都不同。灵虚宗的功法讲究灵力走正经十二脉,顺行周天,循规蹈矩地滋养五脏六腑;可这归元心经偏偏走那些细枝末节的小脉,像是要把灵力藏起来一样,沿着常人不会走的路线绕行,最终在丹田深处汇聚成一个微小的漩涡。
他放下玉简,掌心还残留着那股凉意。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这功法虽然路数古怪,可脉络走向精妙严谨,法门之间的衔接环环相扣,不像是什么粗制滥造的东西。而且师尊既然说了是"以静制动、以守为攻"的路子,那灵力走小脉也确实说得通——把力量藏起来不露锋芒,正是他性格里最缺的那块短板。
沈修韵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盘膝坐上了床榻。他把玉简搁在膝头,闭上眼,按照方才在识海里记下的口诀开始运转丹田。灵力从气海缓缓升起,沿着他引导的路径往右手少阴经的一条小脉里钻进去。起初很顺畅,经脉被灵力撑开时有一种微酸的胀意,但不难受,反而像是长久淤塞的沟渠终于被水流冲刷了一遍。
可当他试着让灵力沿着那些小脉绕行第二圈的时候,身体忽然起了一阵异样的反应。先是后颈发凉,像有人往他衣领里塞了一块冰;然后是心口的位置猛地抽了一下,胸腔里那颗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他吓了一跳正要收功,可那股灵力仿佛自己有了意识,绕过了他的控制继续循着路径往前冲,冲过一个关口之后再冲下一个,速度越来越快,像一匹脱了缰的马。
沈修韵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被一股大力拽进了识海深处。他感觉自己像是忽然从身体里被抽离了出去,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又清晰——书架、桌椅、床榻、窗外的竹影全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舞的雪。
白色的、冰冷的、铺天盖地的雪。
他站在熟悉的地方,脚下是断情崖坚硬冰冷的岩石,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手里握着拂雪剑,剑尖还在滴血,而面前不远处,白衣墨发的人正背对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崖顶那座新布好的封印大阵。
"师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可那脚步没有停。白衣被风雪卷得猎猎翻飞,那个人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了一只手,很轻地挥了挥,像是在说"别送了"。
封印大阵的符文从地面上浮起来,金色的光线交错纵横,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墨亦寒站到了阵中央,那些金色的符文便像有生命一样攀上了他的脚踝、膝盖、腰腹、胸口,一层一层地往上缠。沈修韵想冲过去,可他的脚被钉在了原地,浑身上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着,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金色的封印符文爬上了墨亦寒的脸颊、眉心、眼睑。那双眼睛在符文覆上来的最后一刻睁着,隔着满天的风雪和被泪模糊的视线望向他,嘴唇微微翕动,说了两个字。
沈修韵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他上一世就看见了,却花了上千年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别哭。"
金色的光芒吞没了那双眼睛,吞没了那张脸、那身白衣、那只曾经揉过他头发拍过他后背的手。风雪更大了,断情崖上只剩他一个人站着,剑上的血被雪盖住,冷意从脚底一寸一寸地往上爬,爬上他的膝盖、腰腹、胸口、脖颈,最后卡在喉咙里让他窒息。
然后风雪中忽然弥漫开来一股极淡的冷梅香。
那股香太轻了,轻到几乎要被呼啸的北风撕碎,可它固执地飘在空气里,像一根细细的线拴在沈修韵的意识上。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来,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温而低,带着一种穿过漫长距离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确定。那声音像一只手从风雪深处伸出来,穿过漫天飞舞的雪幕,握住了他被冻僵的手指。
"回来。"这一次他听清了。两个字,哑哑的,尾音微微发颤,像是说话的人自己也在用力绷着什么。
金色的符文在眼前崩碎,漫天的雪像被人用一把大手从中间撕开,裂成两半。沈修韵的意识从那片深重的黑暗里猛地弹出来,整个人从床榻上往前一栽,额头几乎磕到膝盖,冷汗把后背的中衣浸透了大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喘息。
他扶着床沿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房间里还是原来的模样,书架、桌椅、窗外的竹林,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他低头看见自己膝上那卷青灰色的玉简静静地躺着,幽沉的光泽在日光里淡了几分,看起来不过是一卷普普通通的旧物。
沈修韵的手还在抖。他把玉简从膝上拿起来,却怎么也握不紧,玉简从指缝里滑落掉在床褥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闭上眼,断情崖上的雪还残留在视网膜后面,但那股冷梅香也没有散。他闻得到,清清楚楚地闻得到,顺着窗缝渗进来的,从庭院方向飘过来的,冷冽清幽,和方才拉他出来的那个声音属于同一个人。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沈修韵抬头,看见墨亦寒站在门口,白衣端正,长发如墨,日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整个人勾成一道金边。师尊的表情还是那副从容自若的模样,但他握着门框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腕间那串手串的红绳勒进皮肤里留下浅浅的压痕。
"师尊……"沈修韵开口,嗓子哑得像含了一把沙,"这功法——"
墨亦寒走进来,反手把门合上。他走到床前在沈修韵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那卷静静躺着的玉简。他看着沈修韵汗湿的额头和泛白的嘴唇,看着他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眼睫垂下来投了一片浅浅的阴影。
"归元心经是我的功法。"墨亦寒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我当年就是练这个入的门。"
沈修韵盯着他。墨亦寒的功法、他当年入门的功法——沈修韵忽然明白了所谓"归元心经"真正走的是什么路子。那种将灵力藏进僻脉、形成幽沉漩涡的流转方式,那种从内而外的冷和沉,和师尊身上那副清冷从容的气质简直如出一辙。而让他的身体产生那样剧烈反应的、让断情崖的心魔如此轻易地将他拉进去的原因,也只有一个。
"这是修魔的功法。"沈修韵一字一字地说。
墨亦寒没有否认。他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斑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久到沈修韵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的时候,师尊的声音才响起来,低而哑。
"我想着,既然我能仙魔双修走到今日,你应当也可以。你资质比我当年好,根基也打得牢……我改了一部分口诀,把你体质承受不住的那几处冲关调缓了,可我不知道会在你身上出这种事。"他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的,"我大意了。"
沈修韵看着他偏过去的侧脸。日光里墨亦寒的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截露在袖口外面的手腕上红绳缠着腕骨,粉色的芙蓉石被日光映得通透。师尊从来不会说"我大意了"这种话。这个人永远滴水不漏、永远胸有成竹,可他方才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沈修韵从未见过的、近乎自责的钝痛。
"师尊。"沈修韵把玉简推到一边,往墨亦寒的方向挪近了一些,膝盖碰上了师尊的膝头。他伸手去握墨亦寒放在膝上的左手,那截手腕还在微微发着凉,被他温热的掌心拢住了才渐渐回暖。"你走火入魔的时候,是什么样?"
墨亦寒被他握住的手颤了一下。他缓缓转回头来看着沈修韵,那双平日里从容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底下翻涌着太多太多的东西——愧疚、后怕、还有某种被压了很久很久的、类似于"我差点又没护住你"的恐惧。
"比你严重得多。"他说,嗓音恢复了些许平稳,但尾音还有点飘,"当年没人用神识拉我出来。我靠自己硬扛了七天七夜,从心魔里爬出来的时候经脉碎了大半。"
沈修韵攥紧了那只手。七天七夜,经脉碎了大半。师尊当年一个人扛过来的这些东西,他重活一世才知道冰山一角。他低头把墨亦寒的手捧起来,让那截戴着红绳手串的手腕贴着自己的脸颊。白玉珠子的凉意贴着面颊皮肤,他闭上眼,感受到师尊的脉搏在掌心底下一下一下地跳动,比以前快了些。
"师尊以后不许再瞒着我了。"沈修韵的声音闷闷的,脸颊蹭着那颗粉色的芙蓉石,"你再给我什么功法我都先问清楚是什么,你要骗我的话我就……我就去把你那坛子桂花蜜全喝光。"
墨亦寒被他最后那句话弄得一愣,随即嘴角弯起来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把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沈修韵的发顶,掌心覆着少年人还带潮意的发丝,指腹轻轻摩挲着发旋的位置。
"那坛蜜是你上个月埋的,"他说,"你埋在竹林西边第三竿竹子底下,以为我不知道。"
沈修韵猛地抬起头瞪他:"你怎么知道?!"
"你挖坑的时候我站在窗边看着。"墨亦寒收回手,坐直了身子,那副从容的姿态又回来了几分,但眼底那层柔软的水光还没完全褪去,"埋完还踩了两脚把土压实,自以为天衣无缝。"
沈修韵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墨亦寒弯着嘴角的模样,那股反驳的劲儿忽然散了。他往前一扑,整个人连被子带人一起压进了墨亦寒怀里,脸埋进师尊胸口那片带着冷梅香的衣料里。墨亦寒被他扑得往后仰了仰,但很快稳住了,一只手绕过他的后背拢住他的肩胛,掌心按在脊柱上轻轻拍了两下。
"方才心魔里看见什么了?"墨亦寒问。他问得很轻,像在碰一个刚结痂的伤口。
沈修韵在他怀里沉默了一会儿。"……看见封印师尊了。"他说,声音闷在衣料里,"看见师尊被符文包起来,看见师尊让我别哭。跟上一世一模一样。"
墨亦寒拍着他后背的手停了一瞬,然后落得更轻了。他的下巴搁在沈修韵的头顶,那根红绳系着的玉佩贴着少年人的发丝微微摇晃。很久很久,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了,几乎被窗外竹林的风声盖过去,可沈修韵紧贴着他的胸膛,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不会了。"
就两个字,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
沈修韵把脸埋得更深,手臂环紧了师尊的腰。窗外竹林沙沙地响,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两个人相拥的影子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床褥上那卷青灰色的玉简静静地躺在一旁,像一段被中途打断的往事,等着哪天续上。
可此刻沈修韵不想管那些。他只想抱着师尊,听着师尊胸膛里那颗心慢慢地、慢慢地从急促恢复到平缓,然后在那片冷梅香里闭上眼睛,把断情崖的雪从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清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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