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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宗修炼 那晚他们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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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们在官道旁找了一处荒野驿站歇脚,第二日清早便去附近的镇子上买马。说是买马,其实是墨亦寒付了灵石从驿站后厩牵了两匹,一匹枣红,一匹乌云踏雪,四蹄矫健,精神抖擞,一看就是跑长途的好脚力。沈修韵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墨亦寒骑了乌云踏雪,两人沿着官道一路向西纵马奔驰。
沈修韵其实上一世骑过马,但十六岁的身体对马术的记忆还很新鲜,骑了一上午屁股就被颠得生疼。他夹着马腹跟在墨亦寒侧后方,看着师尊骑在乌云踏雪上的背影——白衣被风鼓得猎猎作响,墨发在身后飘散开又聚拢,腰背挺直,握着缰绳的手腕上那串红绳手串时隐时现。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师尊的轮廓镀成一道利落的剪影。
"师尊,"沈修韵催马赶上来与他并行,"我们骑马回宗要多久?"
"快的话明日傍晚能到。"墨亦寒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微微蹙着的眉头上停了一瞬,"累了?"
"没有。"沈修韵嘴硬,夹着马腹又催了催,枣红马四蹄撒开跑得更快了些。可半个时辰之后他还是露了馅——颠簸得狠了,腰胯和大腿内侧又酸又僵,马背上坐不住地扭来扭去。墨亦寒不动声色地勒了勒缰绳放慢马速,乌云踏雪缓步走在枣红马旁边。
"歇一会儿再走。"他说着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上。
沈修韵如蒙大赦,从枣红马上滑下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扶着马鞍站了片刻才缓过来。他揉着后腰在路边的草地上坐下,仰头看着墨亦寒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水囊递给他。他接过来灌了几口凉水,日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脸上,暖融融的,远处田野里有人在赶牛耕作,悠长的吆喝声顺着风传来。
墨亦寒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他把左手搁在膝上,腕间那串手串垂下来轻轻晃动,沈修韵的目光被那串珠子黏住了,看着白玉碰着青玉碰着那颗粉色的芙蓉石,在日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师尊,"他咽了口水把水囊递回去,"你戴着习惯吗?"
墨亦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手串,拇指极轻地拨了一下那颗粉色的珠子:"习惯。"
沈修韵看着他那副不动声色说"习惯"的模样,嘴角翘了翘,没再追问。歇了一炷香的工夫两人重新上马赶路,这次墨亦寒把马速压得稳了些,不紧不慢地跑着,沈修韵的屁股终于不用遭那么多罪了。
第二日傍晚,灵虚宗的山门果然远远地出现在了视野里。暮色将群山的轮廓融成一片深浅不一的青色,山门上的匾额在余晖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沈修韵看着那扇熟悉的山门,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出去一趟再回来,好像连山门都比以前亲切了几分,门楣上的石雕貔貅瞪着两只大圆眼珠子,看在眼里也格外憨厚可爱。
两人在宗门口下了马,自有杂役弟子将马匹牵去后山马厩照料。沈修韵把储物袋里的桂花糕分了一包给守门的师兄,对方受宠若惊地接了,连声道谢。他跟在墨亦寒身后沿着石径往灵虚宗深处走,暮色里各峰的灯火渐次亮起来,丹峰那边飘来淡淡的药香,剑峰传来晚课收剑时弟子们齐声喝"收"的声浪,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只是他自己不一样了。
回到柳月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竹林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哗地响,月光从叶缝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细碎一地的银。沈修韵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里面干干净净的,桌子上的书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页码,那方绣了梅花的帕子叠好了搁在枕边,炭盆已经被人提前烧上了,屋子里暖融融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庭院。墨亦寒正站在廊下解外袍,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通透,白衣泛着冷调的银蓝,腕间那串手串的红绳格外醒目。他解了一半外袍似乎察觉到沈修韵的目光,偏头看过来:"还不睡?赶了两天路,明日还要练剑。"
"练剑?"沈修韵扒着门框露出半张脸,"明天就练?我才刚回来——"
"休息了一晚够了。"墨亦寒已经把外袍解下来搭在臂弯里,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偏过头,"第六式和第七式再拖下去,你这辈子都学不完灵虚剑法。明早日出后起来,不准赖床。"
沈修韵看着他那道消失在门内的背影,磨了磨牙。他回屋关上门,把自己摔进被褥里,脸埋进枕头深吸了一口气。枕头上残留着离别前的淡淡皂荚气息,混着他自己惯常用的那点青草味的护发油,熟悉得让他浑身都松懈下来。他闭上眼,想着明天要学第六式和第七式,想着师尊说要"日出后"起来——那意味着师尊会像从前一样来叫他。
这个念头让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嘴角翘着沉入了梦乡。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修韵就醒了。他自己都觉得稀奇,往常都是师尊拿竹签戳脸才能把他弄起来,今日居然比鸟鸣还早醒。他躺在床上望着窗纸外的天色发呆,晨光从竹帘缝隙里渗进来,一条一条地落在青砖地面上。他听见庭院里有脚步声,轻轻的,是墨亦寒惯常的步调,从屋里出来走到廊下,然后停住了。
沈修韵竖着耳朵等了一息两息三息,脚步声没有往他这边来。他忍不住从床上翻身坐起来,披了件外袍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庭院里晨雾未散,墨亦寒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握着寒枝剑正在慢慢地走一套剑式。他还没到教课的时间,大概是自己晨起习惯性的练习。沈修韵趴在窗缝后面偷偷看着,看着师尊把寒枝缓缓举起,剑尖在晨雾里划出圆融的弧线,白衣随着动作舒卷如云,腕间那串手串跟着剑势晃动,红绳在灰白的晨光里像一道流动的朱砂色。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悄悄缩回脖子,关好窗开始洗漱穿衣。等他把头发扎好、拂雪剑挂在腰间推门出去的时候,墨亦寒已经收了剑站在廊下等他了,额角有一点极细的汗,看见他出来时眉峰微微一动:"今日居然自己起了。"
"我听见师尊在练剑。"沈修韵走到庭院中央站定,抽出拂雪横在身前,"师尊刚才走的那些是第六式还是第七式?"
墨亦寒把寒枝横过来,剑尖指向地面:"第六式,寒梅映雪。和第四式流水行云一脉相承,但更重内敛。你先看我走一遍。"
他提剑做了起势。沈修韵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只觉得师尊的动作和方才他偷偷看见的又不太一样了——方才那是自发的练习,随性而自然;此刻是正式的教习,每一个动作都更加精准、更加凝练,剑尖划过晨雾时带起的风将雾色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露出底下青石地面清晰的颜色。
寒梅映雪这式沈修韵上一世也学过,但学得不算太好。他的剑走的路子偏刚猛,流水行云那一式的圆融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吃透,寒梅映雪要求内敛含蓄、剑意含而不发,恰恰是他最不擅长的类型。此刻看着墨亦寒将这一式完整地走下来,他才真正理解什么叫"剑意如梅,开在雪中而不知寒"——墨亦寒的剑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丝剑气外泄,可剑尖划过之处,晨雾被无声地剖开,断口整齐得像被热刀切过的牛油。
"看清了?"墨亦寒收了剑,气息平稳如初。
沈修韵点头。他吸了一口气,提剑站到了师尊方才站过的位置上。这一遍他没有装,他本来寒梅映雪就练得一般,就算全力以赴也只有七八分的模样。他的剑跟着记忆中的节拍走,起势还算标准,可到了第二个变式"疏影横斜"的时候,剑意收得不够紧,一道细微的剑气从剑尖泄了出去,将旁边一丛竹叶削了两片下来。
他收了剑,有些懊恼地啧了一声。墨亦寒走近来站在他身后,熟悉的冷梅香靠近,然后一只手覆上了他握剑的手背。腕间那串冰凉的珠子贴着他的皮肤——白玉的温润、青玉的清透、墨珠的沉静,颗颗分明地蹭过他的腕骨。
"起势重来。"墨亦寒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低低的,"这一式关键是收,不是放。你方才起势的时候灵力就松了,灵力急着往外涌,当然收不住。"
他的掌心带着沈修韵的手腕重新做了起势,这一次他的指尖精准地按在沈修韵腕内侧的寸关尺上,像在探脉又像是在引导,一股温和的灵力从那个位置渗进去,将沈修韵丹田里那股躁动的气流稳稳地往下压了三分。沈修韵感觉到那股灵力顺着他的经脉走了一遍,在每一个容易泄气的关口处轻轻一按,像在帮他筑堤。
"再来。"墨亦寒松开手退开,目光落在他剑尖上。
沈修韵深吸一口气,重新抬剑。这一次他刻意把师尊方才帮他引导的那种感觉记在心里,丹田稳着,经脉里的灵力流转得慢了些但更绵密了。剑尖划过晨雾时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嗡鸣,是剑身与气流摩擦的共振,剑气没有外泄,而是被剑势裹着走完了全程,收剑时无声无息地散了。
墨亦寒在廊下点了点头:"好一些了。但这只是第六式,勉强算过了。第七式比第六式难得多,你歇一会儿再练。"
沈修韵把拂雪拄在身前,微微喘着气。他方才全神贯注地控制灵力走向,这个十六岁的身体精神头足但底蕴不够,全力运转之下丹田隐隐发空。他走到廊下靠着柱子坐下来,墨亦寒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茶,他接过去低头一看,浅碧色的茶汤里浮着几朵干桂花,杯底沉着薄薄一层蜜。
他捧着那杯加了蜜的桂花茶小口小口地喝,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丹田里那股空虚感被渐渐填平。他缩在廊下的竹椅里,像只把爪子收起来取暖的猫,一双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墨亦寒——师尊正站在庭院里调整袖口,把左手腕上的手串重新系紧了一些,粉色的芙蓉石被晨光照得透亮。
"师尊。"沈修韵放下茶杯站起来,拎着拂雪走回庭院中央,"第七式是什么?"
墨亦寒转过身来看着他。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日光从竹林上方倾泻下来,将庭院照得通明。墨亦寒提剑站到他对面,两人之间隔了一丈的距离。他将寒枝缓缓抬起来,剑尖遥遥指向沈修韵的眉心。
"第七式,青出于蓝。"他说,嘴角弯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灵虚剑法最后一式。这一式没有固定的剑谱,它是前六式的总和,也是前六式的超越。每一代弟子练到最后,都要用自己理解的方式走出这一式。"
沈修韵握紧了拂雪。青出于蓝他上一世练过,确实没有固定路数,每个人走出来的都不一样。他上一世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剑气磅礴但不够精纯。可此刻他站在墨亦寒面前,看着师尊那双被晨光照得通透的眼睛,忽然有了别的想法。
"师尊陪我过几招?"他抬剑指向墨亦寒,"打出来的比摆出来的管用。"
墨亦寒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握剑的手上,又移回来。然后他微微颔首,寒枝的剑尖压低了半寸,作出了一个应战的姿态。
沈修韵先动了。他没有用那些花哨的变式,直接以第一式的起势作为切入,拂雪笔直地朝墨亦寒刺过去。墨亦寒侧身避开,寒枝的剑背轻描淡写地贴上拂雪的剑脊,借力一引便将沈修韵的剑势带偏了三寸。这个手法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多余的劲道,是师尊一贯的风格。
沈修韵顺势转腕,流水行云的变式接上,拂雪贴着寒枝划了一个圆弧,剑尖从下往上挑。墨亦寒后退半步避开剑锋,寒枝回旋一圈反切过来,沈修韵矮身躲过,借着低位的优势使出了第五式的下三路连击。两个人的剑在庭院里来回碰撞了十几个来回,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融进晨光和风里,像一首节奏明快的曲子。
沈修韵越打越放得开。他上一世的本能和对师尊剑术的了解全都涌上来,每一剑的走势都提前预判了半步,好几次差点削到墨亦寒的袖口,墨亦寒都险险避过。然后他看见了——墨亦寒在避他第五式最后一击时左手微微抬了一下,腕间那串手串的红色在日光里划过一道弧线,像在提醒他什么。
第七式。
沈修韵忽然明白了。青出于蓝,不是要打败师尊,是要走出自己的路。他过去所有的剑路都在模仿师尊、借鉴师尊、揣摩师尊的风格,可他在秘境里独自面对那些妖兽和禁制的时候,用的从来都是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反应、自己的本能。那些瞬间才是真正的他。
他把拂雪收回身前,站定,闭了闭眼。
墨亦寒也收了剑,站在一丈之外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修韵再睁眼的时候,拂雪的剑尖动了起来。他说不清自己在做什么——从第一式到第六式的影子都在剑上掠过,但每一个转折都比原来的走法更贴合他自己的经脉习惯,更贴合他十六岁的身体力量和反应速度,也更贴合他此刻的心境。剑尖在空中划出的轨迹不再是对师尊剑式的拙劣模仿,而是属于沈修韵自己的形状,圆融里有棱角,温润里有锋芒。
最后收剑的时候他做了个师尊没教过他的动作——剑尖在身侧画了半个圈,将庭中飘落的几片竹叶卷起来,又轻轻放下。竹叶打着旋落回地面,铺成零散的弧形,日光落在叶面上泛着油亮的青绿。
庭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墨亦寒站在对面看着他,寒枝的剑尖垂向地面,剑身上流转的灵力渐渐平息。他的目光落在沈修韵脸上,落在他握剑的手上,落在他身周那片被剑气卷起又放下的竹叶上。良久,他弯起嘴角,把寒枝收回鞘中。
"第七式,"他说,声音平而稳,尾端却有一丝掩不住的柔软,"你成了。"
沈修韵把拂雪往肩上一扛,冲他笑得眉眼弯弯。日光越过竹林的顶端倾泻下来,将庭院里相对的两个人同时照亮,白衣和浅青色的衣袍在光里泛着相似的温度。沈修韵踩着满地的竹叶走近墨亦寒,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了师尊垂在身侧的左手腕,指尖拂过那串红绳和珠子,停在那颗粉色的芙蓉石上。
"青出于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一式的名字,然后抬起头来看墨亦寒,"师尊,我出师了没有?"
墨亦寒低头看着他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看着少年人的指腹贴着粉色的珠子,暖意隔着玉石传过来。他抬手拍了一下沈修韵的后脑勺,力道轻得近乎抚摸:"出师了。从今以后灵虚剑法随你怎么用,我不管了。"
"那师尊以后还教我什么?"
墨亦寒看着他,晨光里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翻涌了一瞬又归于平静。他把手腕从沈修韵掌心里抽出来,指尖滑过少年人的虎口时顿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屋里走。
"教你点别的。"他推开竹帘,背对着沈修韵说,"先把茶喝完,凉了就苦了。"
沈修韵站在庭院里看着竹帘在师尊身后落下来,低头笑了笑,把那杯忘了喝的桂花茶端起来一饮而尽。蜜已经沉在杯底了,最后一口特别甜,甜得他眯起了眼。
他把拂雪靠墙放好,抬脚往屋里走。走过廊下时低头看见地上那几片被剑气卷过的竹叶,整整齐齐地铺着一个弧,像一弯浅浅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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