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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苦酒 她曾经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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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的眼神从一开始的迷惑、震惊、茫然变得决绝。
趁着女儿吃炸鸡的时候,她拎着垃圾袋出门,跟孩子说自己出去丢垃圾,很快回来,妈妈带了钥匙,听到敲门声不要开门。
老小区没有电梯,宋清一步一步往下,有些缓慢,似乎是不愿意面对。
她当然可以再次逃避,搬家甚至离开这座城市,但是这些都解决不了问题。
问题依然悬空,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悄然砍下。
“咳咳咳·····”林颂安接连咳了几声,从储物盒里拿出药瓶,倒了几粒在手上,直接吞了下去。
车窗此刻被敲响,按下按钮,车窗缓慢降下,露出一张许久不见的脸。
真的是,久违了。
他推门下车,站在宋清面前,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
俩人相对而立,沉默久了,宋清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林颂安双手环抱胸前,身体向后倚靠车门,挑眉道:“明知故问?”
宋清心里“咯噔”一下,四指握成拳,大拇指掐着掌心。
无声对峙的氛围在两人中蔓延开来。
林颂安看向她的右手,无可奈何地轻叹,随即拉过宋清的手,动作轻柔地一点一点掰开。
掌心果然又掐红了,皮肉绽开,血迹隐约可见。
他盯着宋清的眼睛,忽而生出感叹,“你从小就这样,忍耐克制的时候就伤害自己。”
宋清如梦初醒,用力抽了抽手,没能抽出来,“不是说好不再见吗?”
林颂安没有回答她,视线从她脸上转向六楼的窗口——宋清现在的家。
“你不是一直问我生日愿望吗?”宋清说:“我的愿望是你消失在我的生活里,不要再来打扰我。”
话很严厉,但语气却十分平淡,像是在驱赶无关人员。
林颂安像是被什么刺痛了,眼里变得黯淡,但是一瞬间又被他很好地遮掩了过去。
他笑了,故作轻松地说:“快了,不会很久。”
宋清没听懂,要追问时却被林颂安很好地转移了话题,“怎么不告诉我?”
“什么?”宋清第二次明知故问。
林颂安没跟她计较,语气温柔地说:“那孩子是叫乐乐吧。”
握在掌心的手又要蜷缩起来,林颂安没让她得逞,反手挤进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傍晚时分,正是饭后消食的好时候,单元门里零零散散的人涌出来,宋清立刻把两人交握的手藏在身后。
面红耳赤,像偷情似的。
林颂安觉得好笑,也当真笑出了声。
宋清一阵恍惚,眼前的人自从大学毕业接受公司之后,老练成熟许多,今天倒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酒窝在他清澈的笑里漾开,宋清偏过头去。
“是,我的女儿,跟你没关系。”
回答他刚才的问题,试图打破这种介于尴尬和暧昧之间的状态。
林颂安仍然温柔地笑着,他看得出宋清的慌张和遮掩,但也没有挑破,只看似很诚恳地问:“怎么没关系?”
宋清抿唇,盛气凌人地回望他,问:“你想跟她有什么关系?”
没了方才的平淡,语气里全然是戒备和戾气的防守。
傍晚暑气消退,刮起一阵清凉的风,发梢迎风飞扬。
林颂安抚去宋清嘴角缠着的发丝,轻柔道:“我是孩子舅舅啊。”
宋清愣住了,她没说话。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回想方才是否露出什么马脚?还来不来得及补救?
林颂安手悬停在她头上方两秒,终是轻轻落下,说:“回去吧,她还在等你。”
密不可分的手松开了。
在两只手分开的瞬间,宋清的四指竟然朝着另一只手离开的方向追了一下。
还好,没追上。
还好,他没注意到。
夜灯陆陆续续亮起来了,金色光芒照耀在林颂安身上,宋清隐蔽在光影里。
过了好半晌,宋清僵硬地解释,“我跟她爸爸是在旅游途中认识的,露水情缘而已。”
林颂安淡淡地“嗯”一声。
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宋清转身往单元楼里走,单薄的身影渐渐淡出视野。
林颂安就那么安静地目送她,记忆里好像有过很多次。
他们一同出门,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总是不同路。
可他永远会在岔路口停下,回望她,直到确定她再也不可能回头才离开。
拙劣地欲盖弥彰。
手里的烟燃了又灭,朦胧的烟雾里勾勒出他不清晰地轮廓,好似马上就要随着烟雾一起散去。
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淡蓝色的窗帘露出一条狭窄不引人注目的缝,宋清收回视线,拉平窗帘的褶皱。
女儿哒哒哒跑过来,上供似地端着她的炸鸡盒,里面剩下两块最大肉最多的炸鸡。
宋清视线转到女儿脸上,白皙的小脸费力地扬起,嘴角还有残余的食物碎屑,琥珀的瞳孔里有她的倒影。
小小的一个人,稀奇古怪的事没少干,调皮捣蛋正当时,但最好的总是要留给妈妈的。
宋清的心一下就软了。
她曾经很后悔因为一己之私而生下她。
她放弃北城的工作,去到云城。
找工作对于孕妇来说是一件比较有挑战的事情。
很多公司一开始都递来了橄榄枝,但是一旦知晓她怀孕的情况,橄榄枝立刻被切断了。
有些拐弯抹角地切断,有些阴阳怪气地切断,有些藏不住鄙夷地切断,但无一例外把所有的责任归咎于宋清。
就好像孕妇是戴了脚镣的刑犯,令人避之不及。
于是她只能做一些短期的兼职工作,攒一些小钱。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生产完,还未出月子,家里的经济就已经闪烁着红灯。
小婴儿如同吞金兽,奶粉贵如油,尿不湿、婴儿衣服什么的都不便宜,一度差点将宋清这个刚步入社会的穷学生掏空。
她找了一份全职工作,雇佣了专业育儿嫂。
每天早晨她早早起床准备好小孩所需要的一切,等到育儿嫂上门,不太舍得却又异常果断地把孩子交给她,出门上班了。
早出晚归成了她的日常。
新公司有些离谱,干了三星期,把她从设计部调到市场部。
她找人要个说法,可经理只是上下扫视她一眼,轻蔑的语气藏都藏不住,“设计部已经饱和了,市场部肯收你都不得了,还挑三拣四,能不能上?不能上有得是年轻人能上!年轻人可不像你一样拖家带口的,影响工作!”
宋清手里攥着的一沓a4纸文件差点没砸他头上。
辞职信删删改改,在她电脑里躺了三天,最终拖进了回收站。
忍气吞声的滋味第一次如此彻骨,上大学前她没为钱发过愁,即便是跟林家断绝关系以后,她孑然一身,做事情多少可以由着性子来。
可如今,她有一个全心全意需要她的小生命。
一旦她展示出枯萎的迹象,年幼的婴儿会比她先腐烂。
她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哪怕家里只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她也必须把这个家撑起来。
她变得越发不着家,育儿嫂的工资水涨船高。
谈业务免不了吃饭,吃饭免不了喝酒,喝酒免不了客套,一来二去,一瓶酒下肚。
宋清常常饭没吃上,酒喝了个饱。
有时候赶得上晚班公交,有时候赶不上。
但宋清一律选择打车回家,太晚了,她不放心,育儿嫂也对此颇有异议。
车上酒气熏天,不用宋清说,司机早已降下了四面窗户。
凉风吹不散酒气,堆积的疲惫反而如山倒,令人昏昏欲睡。
可是她不能睡,也不敢睡,她不能容忍哪怕一点意外发生。
如果发生什么意外的话,她的乐乐就要变成孤儿了。
等她撑着疲惫的身心回到家时,往往是深夜了。
育儿嫂看见她回来,拎起鼓鼓囊囊的手提袋往外走。
经过时,宋清对她说一句,“辛苦了。”
育儿嫂一言不发地走出门,门被摔得通天响,以此发泄心中的不满。
宋清腰抵在玄关鞋柜上,人还有些懵地眨了眨眼,卧室里传来婴儿逐渐嘹亮的啼哭声。
她第一时间光着脚冲进卧室把孩子抱起来哄。
刚有停歇的架势,小孩闭着眼靠在她肩膀上,苦涩难闻的酒味立刻激发了新一轮的嚎哭。
别无他法的新手妈妈一次又一次哄着,抱着她轻轻摇晃,一旦有停下来的迹象,小孩就故技重施。
每当这个时候,宋清透过阳台看到高悬的月亮,到最后,月亮也消失不见了。
她把熟睡的孩子轻轻放到床上。
忍耐许久的恶心感终于决堤,她几乎跑着出了房间,没忘把房门带上。
在卫生间里对着马桶吐得天花乱坠,“一波未平”而“一波又起”。
压抑的呕吐声在狭小的空间此起彼伏,直到把胃里的最后一点东西都吐了出来。
她坐在地上,倚靠着墙壁得到片刻喘息,视线无焦点地盯着某处。
她总能不合时宜地想起林颂安。
西装革履、背影宽阔的林颂安忽而消瘦了一些,穿着不那么合适的衬衣,系领带的手法也不那么熟练。
他刚接手公司时不过二十岁出头,初出茅庐,并不受人尊重。
他们表面尊敬他,背地里议论他不过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不见得有什么真才实学。
酒桌上更是如此,将恶意包装成恶趣味,一杯接连一杯地灌他酒。
林颂安向来有烟酒不沾,但他要担起整个家族的担子,那时的林颂安还没有拒绝的底气。
宋清挑灯夜读时,即便再专心,耳朵依然能分出神来。
她听见隔壁开门声,再凝神一些,能听见非常轻微的呕吐声。
宋清只在灯光下犹豫了一会儿,放下笔,推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熏天的酒味,宋清捏着鼻子,不好的回忆伴着酒气一起涌上来。
昏暗的室内,一个人影趴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几颗花生米滚落在桌面。
他的脚下横七竖八堆着几个空酒瓶,其间散落着几张缴费通知。
宋清回神,她站在林颂安门外,内心困惑,“这么难受为什么还要喝?大人都这样吗?”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宋清踉跄着起身,争分夺秒地收拾好自己。
一天之中最安心的时刻,就是洗完澡躺在睡得香喷喷的软乎乎的孩子身边。
她的一只小手横着放,宋清轻轻握住那只小手,安心入睡。
还好,她的孩子半夜不吵人,一觉睡到天亮。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睡着了。
醒来,孩子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对她咧嘴笑。
宋清以为,她得到了幸福。
至少,是幸福的假象。
幸福的泡泡戳破是迟早的事情,只是过于残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