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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花 “新年快乐 ...

  •   宋清每天都很忙,早起贪黑地打工,她要自己攒学费。
      她仍然住在密不透风的出租房里,毕竟没过多久就要彻底离开,她没有搬家的必要。

      老板娘每天看着她早出晚归,一天天过得比大人还累。
      有一天,宋清照常在火锅店兼职完,一身火锅气地回到出租房,被老板娘叫住。

      “诶,你等会儿,”老板娘抽出手边的巧克力递了过去,“这我姑娘给我从国外寄的,我不爱吃玩意儿,送你吧 。”
      宋清是个习惯独来独往的人,面对别人的好意有些无措。
      “怎么啦?干净的呀!”说着还特意戳了戳外层密封的塑封,以证明可以安心食用。

      宋清推拒不开,就要掏出钱包给钱,结果老板娘嗓音高了八度,说:“你什么意思啦,这点东西要你钱哇?小妹妹,给你你就拿着,你不吃我也要丢掉的噻。”
      宋清难为情地收下了,同手同脚地要离开,结果老板娘又拦住了她,“那什么,我准备把你那房间装修一下,你搬个房间。”
      说着就把钥匙塞给了宋清,宋清拿了就走。

      她行动力很强,马上就腾出了房子,一打开惊呆了。
      这显然是一个豪华房,虽然它的档次决定了,再豪华也一般,但这对宋清来说也很好了。

      她把钥匙还给老板娘,迟疑地问:“房费多少?”
      老板娘惊呆了,手忙脚乱地解释,“照样三十啊,这是我的原因造成的,哪能多收你钱啊,安心住着吧。”

      但宋清不能安心,她隔天买了一堆昂贵的进口水果,算是还老板娘的那盒巧克力。
      房费按照网络上显示的价格,多交了七十,第二天就退房走了。

      老板娘简直无语,上哪儿去遇这么一个不懂得享福的丫头。

      林颂安得知这个消息时倒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助理商衿还在汇报:“巧克力她收下了,您安排的房间她没要,退房后去了一家青旅。”
      林颂安凝着化不开的夜色,手里的烟没抽一口,将要燃尽。
      他用两指将烟摁灭,感受不到疼似的,接过商衿递过的湿毛巾,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手。

      “她不喜欢亏欠。”
      说完自嘲一笑,问身后的商衿:“你猜电话卡什么时候会被她丢掉?”
      商衿低眉顺目,不敢言答。
      她丢弃那个家,就像丢垃圾一样,什么都不要,相依为命的哥哥也不要。

      青旅是六人间,天南海北,鱼龙混杂,有离家出走的、南下打工的、跟人私奔的、体会生活的等等。
      除了三个上下铺,六个储物柜之外,再没有多余的东西。
      洗漱上厕所都要去外边,怪不方便的。

      宋清算着录取通知书没多久就会到,准备在这里凑活一段时间。
      她每天早出晚归,干不完的工作,住处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歇脚的地方。
      集体生活多少会有矛盾,但宋清从来不参与她们的矛盾,自顾自数着日子等着离开。

      她找了一份家教的工作,孩子算不上笨,只是不认真,常常走神。
      晚上到奶茶店打工,她已经很熟练了,但老员工看不惯她,总是找茬。
      宋清忍着不吭声,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似地混日子。

      那天晚班,店里出了食品安全问题,员工都被留下来复盘担责。
      这一来二去,回去得就有些晚了。

      宋清独自走在昏暗的路上,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一前一后两道脚步声传进她的耳朵里,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手伸进背包袋子里,牢牢握住了瑞士军刀。

      身后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唔”消失不见了,树影婆娑,阴风阵阵。
      宋清鼓起勇气回头,一只黑色绿眼睛的猫站在她身后,朝着她喵喵叫。
      宋清感觉到了什么叫劫后余生,她蹲下来,从包里拆出一块鸡胸肉,小口喂给它吃。
      她摸了摸它的头,轻声问:“你是我的保护神吗?”
      小猫喵喵叫。

      回去的时候,锁怎么也拧不开,从里面反锁了。
      她正要敲门,却听见室友传来的对话。

      “宋清回来了,给她开门。”
      “开什么门,谁知道她干什么去了?别传病给我们。”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谁胡说了?不知道装清高给谁看,真清高特么的别住这儿啊?”
      “就是啊,每天晚上写写写不知道在写什么,吵死了。”
      “我不开,谁爱开谁开,大家都躺得好好的呢,就她事多。”
      “我支持红红,她本事大着呢,用不着我们操心。”

      对话静下来,没有人再出声,面前的门也始终没有打开。
      宋清疲惫地坐在洗衣房的长椅上,手机攥在她手里,不停地解锁关屏。
      如此循环了十几次,动作比脑子更快的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宋清慌慌张张地要摁断,对面却接了起来,一句“喂”就让她僵在了原地。
      她缓慢地把手机举到耳边,对面在发出一个音节之后很默契地不再出声。
      宋清尚未更换号码,彼此心知肚明,林颂安知道是她,她知道林颂安知道是她。

      两端只有清浅的呼吸清晰可闻,谁也没有率先打破此刻的宁静。
      孤身走暗巷时宋清没哭,恶意纷至沓来时她也没哭,但此刻,她握紧手机,牙关拼命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来。

      相处十二年,亲手带大的孩子,林颂安太了解她了。
      细微的呼吸变化被他捕捉,他什么都没说,脚上是刚换上的皮鞋,身上还是家居服,放在门把手上的手终究是缩了回来。
      他仰头靠在门上,就这么听着她隐忍地哭泣。

      在外面的日子很委屈吧,她随时可以回来,可她一定不会回来。
      她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其实撞了南墙她也不会回头。
      她决意要划清他们之间的关系,谁也阻止不了。

      天将亮未亮时,通话自动挂断了。
      宋清茫然地看着因没电而自动关机的手机,愧疚羞耻姗姗来迟。

      她已经很努力地不去依赖那个人了,可为什么还是变成这样了。
      不对的,她明明应该恨他的,恨不得他去死,恨不得他下地狱赔罪。
      就是他毁掉了她幸福的家庭,她怎么还能恬不知耻地依赖他呢?

      宋清难受地蜷缩在长椅上,她抱住自己,祈求内心的声音大发慈悲地放过她。
      她从未像厌恶自己一样这么厌恶过一个人。

      当天,宋清临时买票,逃一样地离开这个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连录取通知书都没去领,还是由班主任给她寄到北城的。
      收到通知书那天,她买了一张新的电话卡,换掉了原来的,正式与过去的人生作别。

      大学以来,宋清一直过着把学校当家的日子。
      每当节假日别人喜笑颜开地拎着密码箱回家,她就呆在寝室里,目送室友一个又一个离开。
      四人寝只剩下她一个人,空了很多。
      那么两三天假期结束,宋清又目睹着他们放完假,拎着大包小包,里面装满父母家人贴心准备的各种食物零食,回到寝室,重新开始新一轮的放假期盼。

      宋清大多时候在打工,没有工作的时候就泡在图书馆。
      寒暑假学校不能留人,她就找一份包住的兼职工作,渡过那一两个月和春节。
      她从很小就讨厌过中秋节春节,现在却总会晃神,去抠前几年过节的细节,这反倒无家可归的感觉更浓烈,生出一种凄苦来。

      席间只有筷子和陶瓷碗碰撞的声音,爷孙俩安静地吃着饭。
      林颂安旁边的座位摆着一套齐备全新的餐具,年年摆着,年年无人用。

      满桌佳肴被衬成冷硬的摆盘,他们都没夹几筷子菜,看起来过节的兴致实在不高。
      人上了年纪,没多大胃口,老爷子动作优雅地拿餐巾擦了擦嘴,说:“明个儿姚家孙女回国,你跟我一起过去看看。”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林颂安闻言,安静地喝汤,没有任何回复的意思。
      老爷子叹气,“你也二十五,不小了,该找个人定下来了。”

      林颂安在商场上是出了名的杀伐果决,在情场上也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
      当别家的贵公子沾花惹草,万花丛中过的时候,林颂安孑然一身,连一段像样的绯闻都没有传过。
      他外公林严为此愁白了头,生怕这孩子受父母的影响,抗拒婚姻,真准备一个人过一辈子。
      万一有天自己不在了,林颂安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我这些年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人,遇到过不少事,看过了一些生死,最后发现,人还是安稳得好。”林彦继续道:“我这辈子对你也没别的期望,让我见着你结婚生子,踏踏实实地成家,我这辈子也算没遗憾了。”

      正逢春节,管家佣人都回自个儿家过节去了,热闹的春节只剩爷孙俩人,凄凄冷冷的。
      氛围衬托出来,林严才想起这次回家没见着那个小孩。

      “那孩子怎么过年也不打声招呼?怪没礼貌的。”
      林严睥着林颂安,等着他毒舌护短。
      果然,林颂安放下勺子,笑着调侃:“您老不是不认她吗?”

      林严心虚地挠挠眉毛。
      是这样没错,林颂安当初自己还是孩子呢,非要他领养刚成为孤儿的宋清。
      老爷子觉得晦气,说什么也不同意,林颂安执迷不悟,把自己关房里不吃不喝三天,林老爷子才勉强点头。
      可到底是个外人,又是秦时情妇的女儿,老爷子对宋清到底是有偏见,把提防写在脸上,没给过宋清什么好脸。

      等到林颂安拼死拼活两年读完商学院四年的课程,堪当大任,老爷子立刻当起了甩手掌柜。
      他到底是闲不住,背起行囊满世界玩去了,就剩两个小的在家里。

      名义上的监护人林严跟宋清接触不多,基本都是林颂安在带她,但这冷不丁人不在吧,还真感觉缺点什么。
      养着她,跟养猫猫狗狗没区别,逢年过节还能听上两句喜庆话呢。

      想起秦时,老爷子难免多问了两句:“秦时还在那庙里待着?”
      林颂安鸦羽般的睫毛垂下,让人看不清神色,只“嗯”了声。
      “不打算去看看他?”老爷子试探着问,夹了筷子笋到林颂安碗里,“毕竟是你爸。”
      沉默半晌,林颂安轻笑道:“他让我别去扰佛门清净。”
      “呵!”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佛门连他这种人都收,可见也不在乎清净不清净的了!”

      林颂安的脸色苍白了一瞬,很快侧过脸去避开了老爷子的目光。
      他视线落在窗户玻璃上反映出的倒影,内心慌乱面上却不显。
      他这种人……么?

      老爷子早早回了房,林颂安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电视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
      他目光时不时落在手机上,像是在等什么人的消息。
      微信提示音传来,林颂安拿起一看,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他等了两年,每次等到的都是失望。

      零点时分,家里的座机响了,林颂安随意接起。
      话筒另一边的人迟迟不说话,烟花绽放的背景音传来,林颂安也没追问。
      换了个更舒服地姿势,等着她主动开口。

      家里养了多年的喵喵摆着尾巴过来,跳到林颂安的腿上慵懒地趴着。
      喵喵年纪有些大了,林颂安一下一下给它梳毛,心里想着:“她连你都不要了呢。”
      内心获得奇妙的平衡,林颂安心情好了一些,不再抱任何对方主动开口的希望。
      他那么了解她,知道有些人就像乌龟,一逼她,她就要把头重新缩回壳里,赖在原地不肯往前。

      “新年快乐!”林颂安主动说。
      对面停顿了五秒,挂掉了电话。
      林颂安无声一哂。

      那年春节特别冷,宋清守在超市的收银台前,来的客人寥寥无几。
      柜台上的红色座机电话几乎成了摆设,宋清望着显示屏上的23:55,几次拿起电话又放下。
      电话线就像她的内心一样缠缠绕绕,时间推着人往前,不肯停留一秒,最终在23:59,宋清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窗外天空烟花乍现,宋清右手持着听筒,左手无意识缠绕电话线,在内心默念“新年快乐”后,迅速挂断了电话。
      烟花怦然作响的声音,竟与她的心跳同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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