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恨之名》渡之初

12、躲避 寂静的空间

　　不幸降临时，除了照单全收，别无他法。

　　仿若蜈蚣一般狰狞的陈年旧伤猝不及防撕扯开，连痛极了都来不及喘息。

　　寂静幽深的夜里，夜色浓稠如墨汁打翻一般，怎么都化不开。

　　些微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落进来，照见蜷缩在地板上的人影，痛苦的呻吟从他喉咙里断断续续逸出。
　　骨节分明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掌紧捂着腹部，他似乎在竭力忍耐疼痛，水滴落在手臂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另一只手去够滚落在地的白色药瓶，药瓶边散落了无数的圆形药片。

　　他努力去够，总差了一点，无论如何也够不着了。

　　夜幕退去，窗帘外显出点光亮的影子。
　　宋清拉开窗帘，叫醒睡得正香的乐乐，给她扎好辫子。

　　俩人吃完早餐，出门时宋清看着对面紧闭的门失神了片刻。
　　那天坦白之后，林颂安再没有出现过。

　　她垂下眼睫，遮挡眼底的情绪，心想：这没什么不好的。

　　乐乐拉住了她的手，她才回过神来，牵着女儿顺着楼梯往下走。

　　不一会儿，对面的门打开，一位穿着白大褂医生模样的人从里面出来，不放心地再次叮嘱注意事项。
　　商衿耐心应答，露出公式化的微笑，站在门口恭送他。

　　老医生都走出两步了，又站定，疑惑地问：“放着好好的疗养圣地不待，怎么寻了这么一处闹市，怕是对养病没多大益处。依我看·······”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没办法，治心病的药在这儿呢。”商衿似乎也有许多的憋闷，但优秀的职业素养不会让他流露出太多的情绪，便立马转了话锋，“胡医生，您不是还要回去授课。”
　　问句却没有询问的意思，驱赶的意思很明显。

　　担任了林家主治医师三十来年的胡医生：······

　　风和日丽，万里无云，但学校的事情却不晴朗。
　　宋清担任初三7班的班主任，午休时被年级主任十万火急地叫去办公室。

　　推门一看，里面站着她的两名学生，女生低着头抹眼泪，男生也手足无措，两人看见她如同看见了救星。
　　年级主任对她却没什么好脸色，眼镜下的目光掩饰不住的鄙夷。

　　“怎么了？”
　　宋清听了他们的讲述，才知道俩人在小树林里牵手被年级主任逮了个正着。

　　“啪！”
　　一份月考排名被甩在了桌面上，赖主任双指压着这份名单，气愤道：“张翔一直以来的成绩稳居班级前三，这次只考到了第六名。什么原因你们自己心里清楚，现在是你们谈恋爱的时候吗？李早早你都耽误到他学习了！没有学习哪来的前途？”

　　宋清看向排名表，如赖主任所言，张翔的成绩退步了，可李早早的成绩却从倒数挤进了中上游。

　　年级主任一直不依不饶，从一开始的责备已经上升到辱骂，火气全部对准李早早一个人，说：“你自己不好好学习，还祸害张翔，张翔一直是好学生，谁带坏的谁一眼就能看出来！今天就给我把你家长叫过来！哭哭哭，现在知道哭了，早干嘛去了？！”

　　宋清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打断道：“赖主任，张翔的成绩在正常浮动范围之内，而李早早的成绩更是有明显的提升。从这一点看来，他们并不存在您说的因为早恋影响成绩。”

　　赖主任转身瞪她，压迫的意味很明显，“你说什么？你支持他们早恋？”

　　“我没有这个意思，就事论事而已。”宋清平静地道：“还有，错是他们一起犯的，只把责任揽到某一方身上，是有失偏颇的。”

　　话音刚落，赖主任立马怒了，他指着宋清，“宋老师，你什么意思？我教育学生还教育出问题来了是吧？”
　　赖主任今年五十多，总爱在年轻教师面前摆架子，被当着面反驳，难免脸上挂不住，情绪异常激动了起来。

　　宋清看他一眼，又抽了几张纸巾给一直在低声哭泣的李早早，“如果您要责备李早早，那张翔也应该一起责备，不能因为他是好学生就区别对待。”

　　“你……”赖主任气极，“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平等对待每一个学生也是校长一直以来的教育理念，您要是有什么意见，可以亲自找他说。”宋清礼貌地说完，又对着张翔和李早早说：“早恋是校规里明确禁止的，毕业之后你们如何我管不到，但临近中考，不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感情上。”

　　“回去上课吧。”宋清说完带着两个学生离开，离开时甚至贴心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独留年级主任暴跳如雷又无可奈何。

　　随着门合上，一切看似风平浪静了。
　　直到……
　　临放学前，班长告诉宋清，李早早一下午都没有去上课。

　　学生失踪了。
　　宋清先联系家长确认李早早没在家，及时上报了学校，又带着几个学生一起去找人。

　　忙得差点忘记乐乐，距离幼儿园放学过去了半个多小时，宋清正要联系乐乐老师时，对方的电话恰巧打了进来。
　　“乐乐妈妈，有人来接乐乐。”老师直接开门见山。
　　宋清皱着眉，不太想得出来有谁会这样做。
　　“他说他叫林頌安，可以让乐乐跟他走吗？”

　　林颂安？
　　他怎么知道乐乐幼儿园在哪儿？

　　宋清往前迈的脚步停住了，沉默了一会儿，视线里几个学生纷纷冲向另一个方向，她来不及多想，匆匆说一句好，就挂断了电话。

　　此时，幼儿园老师牵着乐乐交给林颂安，笑着说：“乐乐看见你很高兴呢？”
　　林颂安颔首，接过乐乐，乐乐过眼里亮晶晶地看着他。

　　平时早该回家的时间，林颂安没听见动静，心里放心不下，不自觉就走到了乐乐幼儿园。

　　幼儿园老师很健谈，“我还是第一次见她妈妈以外的人来接她，偶尔也会像这样放学她妈妈不能及时接她，乐乐就只能在学校里呆晚一点。”
　　“——对了，你是乐乐的？”

　　林颂安紧紧牵着乐乐的小手，替她理了理乱掉的耳边发，沉默了有一会儿，才说：“算邻居吧。”

　　算？
　　什么叫算邻居啊？

　　乐乐老师一头雾水。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面前的男人迅速被一种低落的情绪笼罩了。
　　她有些遗憾地撇撇嘴，问联系方式的话也不好说出口了。

　　临近傍晚，夕阳西下，棉花糖似的白云铺陈开来，落日坠在其中，像灯笼里的芯，将整个天空点亮程五彩斑斓的颜色，蓝色粉色交织，如同温柔的风，一阵阵漾进人的心里，令人忍不住为之温柔。

　　“哥哥，看！”乐乐冰激凌啃得满嘴都是，边抬着小脑袋含糊不清地开口，“系彩虹！”
　　林颂安伸出拇指，擦掉她嘴边化成胡子的奶油，第一次纠正她，“不是哥哥。”

　　乐乐闻言微偏头，依然笑着，她笑起来和宋清小时候很像，脸颊边都有一个小酒窝。
　　“那系甚么？”

　　林颂安似乎也陷入了迷茫，目光无焦点地轻声说：“是啊，是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他不想当她舅舅，也不想当邻居，也肯定不能是哥哥，但他也不知道，他能以什么身份陪在她身边。
　　索性，就暂且搁置，不要再想。

　　乐乐偏头看他，眼里带着好奇。
　　林颂安笑着轻点她鼻尖，解释道：“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哥哥。”

　　“那是爸爸吗？”乐乐就这么童言无忌地直白说出来。
　　这次林颂安却没有回答，借着抬头看晚霞假装没听见。

　　等找到李早早，对她进行情绪安抚和对家长说明情况，做完这一切，回到家快十点多了。

　　宋清正要掏钥匙开门，后面的那扇门打开了。
　　楼道的灯依然无人问津，暖黄的灯光从站着的人影身后绕出来。
　　那人影站在黑暗和光明的交界处。

　　宋清心跳漏了一拍，看清楚时才发现那人并不是林颂安。
　　她垂眸，及时掩饰眼里的失落。

　　“宋小姐。” 商衿率先打破了沉默，礼貌冲宋清颔首，“小小姐睡着了，您要带她回去吗？”
　　“小小姐？”宋清立刻捕捉到敏感字眼。

　　商衿用中指推了下眼镜，解释道：“按照您和林家的关系，这个称呼并无不妥——如果您不喜欢的话，我可……”
　　“乐乐呢？”宋清打断了他。

　　商衿侧开了身，让出路来。
　　宋清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走进了林颂安的新居。
　　她站在玄关处换鞋时，随意一扫，竟然发现一双女士拖鞋，看起来全新未使用过。

　　商衿弯腰从鞋架上拿出那双女士拖鞋摆在她面前，宋清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

　　宽大柔软的沙发里，乐乐睡得正酣，手上紧紧握着新买的库洛米玩偶。
　　不知道梦里有什么，嘴角咧开笑着。

　　看来和林颂安相处得很愉快。

　　宋清正弯腰要抱孩子，商衿突然出声，“我来吧。”
　　宋清拒绝了，她说：“她现在不重，再过两年我就抱不动了。”
　　言下之意想珍惜现在能抱住孩子的时刻。

　　商衿体贴地退让到一边。
　　宋清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主卧门边漏出的一抹白，但那一抹白很快飘动着消失了。

　　宋清抿紧唇，抱着孩子回家了。

　　门关上，彻底隔绝了两户之间的联系。
　　商衿回到卧室，走到林颂安身边，“林总。”

　　林颂安坐在单人沙发里，没有开灯，只能看清他的轮廓。
　　即便只看轮廓，也足以让人心动的程度。
　　而这登峰造极的轮廓，似乎也会在不久之后彻底消失不见。

　　林颂安久坐不语，商衿沉默地陪在一边。
　　寂静的空间里突然传来一声轻笑，继而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再过两年，我就看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