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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交织 他不能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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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故事停在这里,宋清对林颂安只有被害者家属对罪魁祸首的恨意,可它偏偏没有。
命运是优秀又刻薄的编剧,它擅长把一切推向不可控的地步。
失去双亲之后,宋清被送回到唯一的亲属——外婆那里。
外婆家不只有外婆,还有外公,舅舅舅妈以及表弟表姐。
他们对不速之客显然是不欢迎的,没有人愿意给她哪怕一点好脸色,毕竟她只是沈安的女儿,而沈安在这个家里本就是多余的存在。
多余的人死后留下的拖油瓶而已。
宋清在新的环境里,乖巧、听话,尽可能地减轻自己带给外婆一家人的负担。
她帮外婆洗衣服,学会了煮饭和做菜,连表弟的作业都是由她代劳。
她任劳任怨,但吃饭依然不敢也不能夹一筷子好菜,常常就着开水把昨晚的剩菜就着白米饭泡开——如果有剩菜的话。
大部分时候是没有的,她经常吃白米饭。
偏偏外婆还说,吃白米饭能长辫子。
就这么过了一年,营养不良让她变得面黄肌瘦,长期干家务活让她变得皮肤粗糙。
长期的言语打压,让她双眼变得呆滞,反应迟缓,保护自己成为下意识的反应。
无父无母,没有人在意的小孩子是最好欺负的。
霸凌无处不在。
村里几个大孩子追着她丢泥巴,宋清忍耐着,提醒自己不能还手,不然会添加麻烦,被舅舅舅妈追着打。
他们跳进水里游泳,书包扔在岸上。
宋清看着那几个书包,直到被外婆喊去洗衣服才回过神来。
她装作经过,面上环顾四周,无人注意时脚下悄悄动作,那堆书包悄无声息沉了底。
河道台阶上,她正洗着衣服,外婆瞥她一眼,嫌弃道:“连个衣服都洗不干净,养你有什么用。”
宋清没啃声,手上搓衣服的动作更使劲了。
外婆用衣服凫水,没拉紧,衣服顺着水流飘走。
“诶呀,那是你舅舅的衣服,老贵了!”外婆在一旁干着急。
宋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够。
前几天下了大雨,台阶上漫出青苔,脚下一打滑,宋清一头栽进了水里。
好在她防护意识强,另一只手死死攀住了石阶的角。
她朝外婆伸手,期望有人拉她一把。
可老人只在乎舅舅的衣服,不依不饶地催促她去捡。
僵持不下的局面往往是宋清先妥协,她目测一下距离,确保行得通的情况下往水中央前进了一步。
这时,那几个坏孩子拎着湿漉漉的书包,雄赳赳气昂昂地算账来了。
但宋清对靠近的危险一无所知,她一心惦记着水上漂着的衣服。
台阶上的手突然被紧紧踩住,尖锐难听的声音同时到达,“好你个有爹生没娘教的蠢货,敢欺负到你爷爷我的头上,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别在太岁头上动土。”
宋清痛呼,手上的脚碾压得更加用力,重量或许有一只成年大象那么恐怖。
死死攀着台阶的手濒临无力,暴力铺天盖地的袭来,他们用书包砸她头,一下又一下,最后不解气的把她脑袋往水里摁。
宋清鼻腔都是水,救命的岸在眼前,可此刻的折磨也是在岸边,她犹豫不决,手要松不松时,看向了始终作壁上观的外婆。
老人家脸色苍白,脚尖朝着宋清的方向,看手上的动作似乎是想阻拦。
可最终什么也没做,任由事态滑向无可挽回的后果。
他们总是软弱的。
她想,在她面前像老虎猛兽一样的外婆一家,在外总是退让、软弱无能的,他们不敢对别人大声说话,只敢欺负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她想起半夜醒来时听到他们的对话,舅妈说:“就算养到她嫁人,也还有十多年咧,我们家就这么当冤大头 ,养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崽子?”
舅舅附和道:“是啊,你们说宋逸年还在就算了,他在我们起码还可以捞些好处,现在不是纯赔本的买卖?!”
外公带着怒气,但这怒气不是对着说话那俩人的,而是宋清,他近乎咬牙切齿地诅咒:“这丫头片子懂事点就该自己死了,省去我们许多麻烦!”
想到这,紧紧攥着石阶的五指一根一根松开了,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甩出一段距离,离岸边远了一些。
她没有力气,身体在往下沉。
闻讯赶来的舅舅一家人,站在岸边,和人群里其他看热闹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冷眼旁观着他们期待已久的结局。
好累。
好想爸爸妈妈。
宋清身体在往下沉,她四肢飘动,像一朵在水里漫游的昙花,水裹挟着她,掠夺了微薄的空气,可她竟觉得自由。
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她听到“噗通”一声,有人跳下水。
是来救我的吗?
怎么可能会有人来救我呢?
她自嘲地想。
即将安心闭眼前,她看见一个人影在游向她。
他的周围是一圈发白的弧光,他破水而来,拽住了宋清的手腕。
他说:“我带你回家。”
所有人都放弃宋清的时候,连她自己也如此时,林颂安带着希望靠近了她。
即便宋清十分抗拒承认,可也不得不承认——林颂安是自宋逸年离世之后,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
怎么会这样呢?我们不是仇人吗?为什么你变成了我的救命恩人呢?
那我应该怎么对你呢?恨你还是感激你?
情绪剧烈地拉扯着宋清,险些将她四分五裂。
理智告诉她,她不应该向仇人求救,可求生的本能又让她向林颂安伸出双手,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拽着他不放。
宋清以一个孤儿的身份,被林家收养。
离开那天,外婆一家罕见地给了她好脸色,倒不是突然念起亲情,而是发觉这个没人要的孤儿竟也有人给她撑腰。
他们本想敲诈林家一笔钱,当作养宋清的补偿,榨干宋清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但林颂安年纪不大,为人却极有主见,过分狠辣,他把宋清护在身后,挡住了现实里亲人的龌蹉。
他冷笑地看着沈家一大家子,没半点温度地说:“是从我这里拿到钱,还是因为虐待罪而进监狱,你们可以试试看。”
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气质已经非常出众,即便没有管家在恻,也能靠自己镇住所有人。
他说出一番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偏偏面色平静到仿佛只是在聊天气。
沈家人噤若寒蝉,小心打量着林颂安的神色,再也说不出要宋清回报的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清被带走。
初期的磨合是十分恼人的。
宋清在经历双亲相继离世的打击,沈家的虐待之后,已经不大开口说话了。
起初,林颂安跟她说话,她没有任何反应。
后来,她用点头和摇头作为回应。
林颂安对外强硬狠戾决不退让,在宋清面前却异常温柔。
他小心翼翼地对待这个孩子,像是偿还些什么,以此消弭内心的负疚。
宋清是不受欢迎的,这是必然的。
毕竟,她不只是受害者的孩子,还是林家赘婿情妇的女儿。
不论从哪种角度来看,不论出于何种考量,都不应该让这种人跟名门望族林家沾上关系。
林严居高临下地审视宋清,未置一词,傲慢和偏见在那张苍老的脸上轮番登场。
宋清像个误入富人区的乞丐,她低着头,攥住新衣的衣角,羞愧地无地自容。
在乡下捡表姐不要的衣服穿,不合身的衣服挂在她身上,她觉得丢人,可穿着新买的刚刚好的衣服,她又会感到惶恐,好像自己成了偷窃银行的小偷。
没有人欢迎她,她在哪里都是不和谐的多出来的音符。
一直掐着手心才伪装出了坚强,忍住了眼泪。
忽然手被攥紧了,林颂安站在她身侧,安抚地看了她一眼,对林严说:“从今往后,她会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如果您有什么不满,可以搬出去。”
林严气得吹胡子瞪眼,勉强维持风度地骂了一句,“没良心的,你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我姓林,她姓宋,以后我和她就是兄妹。”
“呵,”林严出言讥诮,“我看人家未必愿意。”
林颂安不予理会,转头看宋清,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不少:“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了,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宋清没反应,他又继续说:“被人欺负了就还手,或者告诉我,不用忍着。”
林颂安进入哥哥的角色,尽责尽责照顾宋清,可宋清从来没有承认过他哥哥的身份。
即便同一个屋檐下相处了两年,宋清未开口与他说过一句话。
他带人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这是心理创伤的表现,要耐心等她愿意开口,愿意重新接纳这个世界的时候。
林颂安自从沈安死后就再也不过生日了。
可在某一年,他发现宋清不见了。
他发动所有人去寻找,最终在书房的柜子里找到了她。
他打开柜门,随意一瞥,小女孩抱着双腿,安静地坐在柜子里,双目无神地盯着某一处发呆。
林颂安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除了柜子和壁画什么都没有。
不对,它曾经有过,那里曾经放过一把从国外淘到的利刃。
林颂安摇了摇脑袋,把不好的画面甩掉。
他坐下,安静地陪着宋清。
宋清把脸埋进膝盖间无声哭泣。
林颂安并排与她坐在一起,就这么无言地陪着他,他知道她想妈妈了。
他不能赔她一个妈妈,他只能替她妈妈好好照顾她,保护她无虞长大。
他想:因为我,她的人生已经变得足够不幸了。幸福起来吧,不幸都由我承担吧,是我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