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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溯 宋清真的变 ...

  •   楼下传来共享单车的开锁声,摩托车轰鸣的声音以及小区广场舞的经典曲目。
      而这一个角落,自始至终安静到有些空。
      车灯闪过,浮光照亮黑暗中的两人又悄无声息划过。

      宋清扶着门框缓缓起身,指甲紧抠着墙皮,她像感觉不到疼似的。
      脑海成千上万的记忆碎片在打转,有一片被捕捉,记忆的画面放大了。

      秦时站在被告席,对一切供认不讳,他承认跟情妇沈安因为情感纠纷发生争执,失手杀了她。
      旁观席众声喧哗,宋清感觉手不得动弹,几乎是快要将它折断的力度,她抽了口凉气,疼痛难忍地仰头看着她的父亲。
      宋逸年嘴唇紧抿,脸色铁青,素来干净的脸上添了一圈青而短的胡茬,黑眼圈明显到骇人的地步。
      他胸膛剧烈起伏,看样子是想冲上去,但努力克制住了。

      一切随着法官的判决盖棺定论了,新闻当日的头版头条标题是“凤凰男攀上豪门,风流招惹已婚情妇,情感纠葛招致命案”。
      沈安成了不要脸的情妇,少有人可怜她,只把它当一桩桃色新闻在茶余饭后提起。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
      他在说谎,所有人都被骗啦!
      宋清想大喊,想说出真相,可没有人信她一个小孩子,连宋逸年都不信。

      无措和委屈跨越了多年的时空,再次捶打着宋清。

      她蹲久了,头脑有些发晕,站起来时脚步不稳,竟就这么向前栽下去。
      林颂安颓然地坐在门前,柔顺的黑发遮挡住了眼角眉梢。
      眼看着就要跌入林颂安怀里,宋清用力偏移,最终双手扎在了碎玻璃上,鲜血顺着掌心流向五指。

      林颂安握住她的手,刺目的血悄无声息将两人染红。
      他们看着血,回到了那天,血也是这么红,浸透了洁白如雪的地毯,如同雪地里绽放的梅花。
      可惜那花有毒,毁掉了五个人的人生。

      沈安去秦时家的那天,精心打扮了一番,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甚至特意把短裙换成了更显端庄的长裙。觉得满意后,喷了一圈香水,还特意给小宋清闻了闻。
      宋清在窗台上看着她离开,宝马车绝尘而去,却没多久又开了回来。
      沈安快步从车上下来,门没来得及关,小跑着冲向单元楼门口,司机推门而下,离远了一些掏出烟抽着。

      宋清滴溜眼珠子,跳下窗台,把娃娃塞进被子里,然后赶在沈安回到家之前跑了出去。
      沈安回到家拿落下的礼物,特意看了一眼,发现床上隆起的一团,于是放心的离开了。

      而人小鬼大的小宋清,趁着司机在车外抽烟的功夫,三下五除二爬到了后备箱。
      她本就小,并不显眼。

      就这么一路偶有颠簸的驶向林家别墅。

      沈安关上门,等候闸门打开时,理了理新做的卷发,看了看新做的指甲,抱着给林颂安留下好印象的决心,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可她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一条小尾巴,小尾巴太小太安静,鱼一样溜进了闸门内。

      林家小公子的生日,上流社会的名利场,来人颇多,没有人会特别在意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孩。
      但人多也有很坏的地方,比如,进来没多久她就跟丢了沈安。
      她和妈妈走散了,她着急的在人群中穿梭,仰起小脑袋寻找她的妈妈,但却被一群小孩围住,带头的那个小女孩趾高气昂地要求她加入捉迷藏的队伍。

      游戏开始了。

      她跟着几个孩子一起溜上二楼,各自藏进不同的区域。
      她在某间房前停下,房门没有关上,很轻易地就被推开了。
      只扫一眼,她快速锁定某个巨大的柜子,躲了进去,特意留出一条缝隙观察是否有人来找她。

      怎么还没来?
      都过去好久了吧?
      这很难找吗?怎么这么笨呀?
      好无聊,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氛围太好,柜子太黑,还有熏香飘进,她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
      期间听到几双脚步声,有重物跌落在地,但砸在毛毯上,声音被缓冲了。
      宋清困得不行,没有在意,耳朵里钻进零星字眼,说什么“国外······作战军刀······看看······还回去”之类的。

      “放好。”

      门开了又关。
      宋清吃了一百粒安眠药一样困,上眼皮毫不犹豫地与下眼皮汇合了。

      黑暗里,耳边隐约传来了争吵声,太模糊了,模糊到宋清抓不住。
      她在安睡中,在混沌里。

      “啪嚓”!
      忽然玻璃破碎的声音清晰传来。

      宋清睁开了眼。

      她直起身来,往声源处望去,仅一秒,眼睛不敢置信地睁到了最大。

      小男孩保持着推搡沈安的动作,而沈安的腹部,鲜血如同喷泉喷涌而出,她捂住伤口,错愕地盯着眼前的男孩,又耗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地想看一眼身侧的秦时,但没能做到。
      呜咽声没有成形,糊在嗓子里,费力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没留下一句遗言。
      她倒在了血泊之中,美丽的眼睛徒劳的睁着,从视线上来看,最后望向的是秦时的方向。

      四目相对,秦时征在原地。

      一切发生的太迅速了,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没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沈安就死了。
      一个活人眨眼之间变成了死尸。

      柜子里的宋清面露痛苦之色,她害怕得拼命捂住自己的嘴,才能不泄露出一点悲伤来。
      她好害怕。
      她看见沈安身上贯穿的长剑,精心做的指甲被血糊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而凶手就在旁边。

      小男孩像死机了一样,跌坐在地上,极为抗拒地往后退,重重撞到墙壁上。
      感受不到疼了,眼神触及到尸体时,又慌乱地移开,用眼神向他的父亲求助。

      “她、她……”
      他想问这个女人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可是他发不出声音。
      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

      他的父亲,从事发之后,像灵魂出窍一般,机械地跪在沈安面前,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久。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好像勘破了一些红尘,放弃了一些执念,准备用自己去偿还因果。

      他人生的近三十年,从未向今天一样清醒过,被看不起的穷小子追逐名利,舍弃爱情,入赘豪门。
      可那又如何呢?他依然是被看不起的赘婿,依然是随时可以被林家老头架空的存在。
      人人喊他“秦总”,可说起他的发家史,又都心照不宣地提起“那个把自己卖给林家的穷酸小子”。

      只有跟沈安在一起的时候,他不需要伪装成上流社会的谦谦公子,不用对任何事情无地自容。
      沈安啊,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龃龉,没有那么多的计较,人不用为金钱卖命的话,那么他一定不会辜负沈安,他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可是沈安死了,死在了他的面前,而他无人可怪。

      他连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他自以为拥有的一切,狗屁用没有。
      一切都变得无用,变得不重要了。

      他想,他是有罪的,他需要偿还他对沈安的罪,更需要保护尚且年幼的儿子。

      以林家的财力和地位,把这件事压下去轻而易举,林颂安只是不小心推了沈安,让她意外撞上没放好的长剑,这一切都可以用意外结案,没有人会有异议,毕竟事实如此。

      可秦时不想这么做。

      因为没有人在乎事实,他们只会说林颂安是一个会投胎钻了未成年空子的杀人犯。
      流言蜚语的重量有时候重于泰山,足以毁掉任何一个人。

      秦时当即有了决定,他动作轻柔地阖上沈安无法瞑目的双眼,近乎情人般低喃,“你安心走吧,我会给你赔罪,”他低头在沈安额头上亲吻,“我们九泉再见。”

      小小一团的林颂安被秦时高大的身影罩住,像烛火包围的烛芯。
      自那时起,秦时成了他的保护神。

      宋清怎么回到家的她不记得了,也许是趁着林家混乱的时候,惊愕未消地逃跑了。
      她不记得了,人在太害怕的时候是会选择遗忘的。

      沈安没了,宋逸年像变了个人。
      他以被害者家属的身份出现的法庭上,被蒙在鼓里的他甚至不能竭斯底里的控诉,毕竟他对一切毫不知情。
      秦时的道歉他没有接受,林家给的赔偿款他一分不留全部捐给希望小学。
      他浑浑噩噩地上班,下班以后对着沈安的遗照发呆。

      向来不抽烟不喝酒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烟酒,并且开始酗酒。
      经常不是上班迟到就是送宋清上幼儿园迟到。
      校领导对他的状态非常不满意,班主任的职务移交给其他老师,薪资也减了不少。
      邻居可怜他的同时,眼神像在看一滩烂泥,在他经过时小声议论,“就是他老婆死在情夫家里喔,真可怜,那女的真是不知检点。”

      面无表情的宋逸年,从来都好说话的宋逸年第一次对人大打出手,他像疯狗一样乱咬人。

      是的,宋逸年就这样烂掉了。
      他成了一个时而清醒,经常糊涂的酒鬼。
      他不在乎外在名声和荣誉,不在乎稳定的工作,也不在乎尚且年幼的女儿。

      他只在乎一个死人。

      宋逸年独自在餐桌喝酒,往往这个时候,宋清沉默地坐在电视机前,捧着方便面小口小口地吃。
      除了不隔音传来邻居嘈杂的争吵声之外,还有电视机里海绵宝宝天真的声音——“派大星,我们一起去玩吧!”

      宋清望向餐桌,爸爸妈妈曾经围着看她换下的牙,而现在那里被酒瓶和烟头堆满。

      宋清成了有父亲的孤儿。
      没有人管她。

      就这么过了大概半年的时间,事情发生了一点改变。

      房子里堆满的酒瓶把长腿絆了个踉跄,他拉开厚重的窗帘,阳光照射过来时眯了眯眼,伸手挡了一下。
      回头看,空间里浮尘在阳光下欢快飞扬。

      他收起了满地的绿色酒瓶,把气味浓郁剩了个汤底的泡面丢进了垃圾袋里,他打扫房间,囤积多日的垃圾终于丢到了回收站。
      他甚至奢侈地对着空气喷了一些沈安生前最宝贝的香水。

      他买了一些菜,准备了丰盛的早餐,他喊宋清起床,不然要迟到了。
      宋清擦着没睡醒的眼,看着白衬衫牛仔裤的宋逸年,心里觉得高兴,她的爸爸好像回来了。

      那天是父亲节,和沈安在时的每一天没什么不一样,宋逸年在学校勤勤恳恳上课,下班接孩子回家,做一顿丰盛的晚饭,父女俩一起吃着。
      宋清真的好开心呀,她甚至吃了两碗饭,睡觉前特意交代宋逸年明天喊她起床,她想吃楼下那家麻圆,宋逸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好。

      宋清高兴地抱着新买的兔子玩偶往房间走时,被宋逸年叫住了。
      他深深地看着女儿,轻叹一句,“崽崽,快点长大吧。”

      小宋清没听懂,可她笑,眉眼弯弯,话语清脆的说,“好。”

      不好,一点也不好。

      后来宋清才知道,宋逸年未说出口的话是——我陪不了你了,你快点长大吧。

      第二天,餐桌上放着两个麻圆和一杯豆浆。
      可它们都冷掉了,变得僵硬、难闻。

      宋清有些不高兴,爸爸今天没叫醒她,也没给她扎小辫子。
      她想一定要跟妈妈告状,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因为她已经没有妈妈了。
      她气鼓鼓地满房间找爸爸,没找到。

      她又觉得自己不应该生气,爸爸已经做得很好了。

      于是她想找到宋逸年,跟他分享自己昨天做的美梦,她梦到妈妈坐着南瓜马车回来了。

      最后是在厨房的小角落里找到了宋逸年。

      看上去死了已经有一会儿了,一米八几的个子蜷缩在那里,他脸上带着安详的笑,腹部插着一把特意磨过的水果刀。
      血从他身上蜿蜒,像分叉的树枝,无限延伸至每个角落。
      像血管一样,攥住了宋清的心脏。

      宋清真的变成孤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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