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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边境疫区显仁心 玉兰经霜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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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的风与江南截然不同。
干燥、粗粝,裹挟着黄沙与草木灰的气息,吹在脸上隐隐作痛。
苏晏清掀开车帘,望向远处连绵的军营。帐篷如灰白色的蘑菇散落在焦黄的土地上,其间隐约可见移动的人影,却听不到寻常军营应有的操练声与马蹄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疫情比想象中严重。”周霆驱马靠近,眉头紧锁,“按理说,边境守军应有五千人,但现在看来,活动的人影不足三分之一。”
苏晏清默默点头。
她注意到营地外围新掘的土坑,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石灰和草药气味,还混杂着一种更深层的、腐败的甜腥气——这是大面积疫病特有的死亡气息。
车队在营门前被拦下。守门的士兵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看到朝廷派来的医官队伍,眼中没有丝毫欣喜,只有麻木。
“又来一波。”一个士兵低声对同伴说,声音沙哑,“前几批太医都没用,这个女的能顶什么事?”
周霆正要呵斥,被苏晏清用眼神制止。
她亲自下车,向守兵出示文书:“太医院医官苏晏清,奉旨前来防治瘟疫。”
守兵懒洋洋地检查文书,正要放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让开!都让开!”几骑快马飞驰而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将领,身着副将服饰,马鞭挥得噼啪作响,“医官到了?谁是领头的?”
苏晏清上前一步:“民女苏晏清,奉旨...”
“女人?”副将打断她,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朝廷是没人了吗?派个女人来应付差事?”他目光扫过苏晏清身后的车队,“既然来了,就去伤兵营吧。记住,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问的别问!”
周霆面色不豫,握紧了剑柄。苏晏清却神色平静:“请问将军尊姓大名?赵擎将军何在?”
“本将孙莽,赵将军军务繁忙,没空见你。”孙莽冷笑一声,用马鞭指向营地西侧,“伤兵营在那边,自便吧。”
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亲兵扬长而去。
周霆低声道:“此人如此嚣张,必有蹊跷。”
苏晏清望着孙莽离去的方向:“先去伤兵营。”
所谓的伤兵营,其实是几十顶破旧的帐篷杂乱地挤在一起,周围挖着排水沟,沟内漂浮着污物和药渣。还未走近,痛苦的呻吟和咳嗽声就已不绝于耳。
帐篷内的情况更加触目惊心。
病人密密麻麻地躺在地上,许多人已经意识模糊,身上布满红疹和水泡,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药味。
仅有的几个军医忙得脚不沾地,却也是杯水车薪。
苏晏清立即戴上自制的面罩,开始检查病人。她仔细查看症状,询问病情,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普通的瘟疫。”她对周霆说,“症状与父亲手札中记载的‘狼疮疫’极为相似,但又有不同。”
周霆问道:“有何不同?”
“狼疮疫通常通过鼠蚤传播,但这些人身上并无蚤咬痕迹。而且,他们的症状更重,恶化更快。”苏晏清翻开一个病人的眼皮,“看,眼白泛黄,这是肝损的征兆。”
她继续检查,发现许多病人手腕处都有相似的擦伤:“这些伤痕是怎么回事?”
一个尚清醒的士兵虚弱地回答:“是...是抽血...太医说要查验...”
苏晏清与周霆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疑惑。查验病情何需频繁抽血?
正在此时,帐篷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老军医被两个士兵推搡着带走,老军医大声抗议:“你们不能这样!那些药根本没用!是在杀人!”
苏晏清快步走出帐篷:“怎么回事?”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拱手道:“苏医官,此人散播谣言,扰乱军心,孙副将命我们带他回去问话。”
老军医看到苏晏清,如同看到救星:“这位大人!求您说句话!他们用的药不对症,病人越治越重啊!”
苏晏清正要开口,孙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刘老头,你又在这里妖言惑众!”
孙莽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亲兵:“苏医官,此事与你无关,请不要插手军务。”
苏晏清平静地看着他:“孙副将,我奉旨防治瘟疫,所有与疫情相关的事,都与我有关。”她转向老军医,“老先生,你说药不对症,有何依据?”
老军医激动地说:“他们用的方子以麻黄、桂枝为主,都是发汗解表的热药!但这次的瘟疫明显是热毒内蕴,再用热药,岂不是火上浇油?”
苏晏清点头,这正是她的判断。她转向孙莽:“孙副将,我认为这位老先生说得有理。可否让我看看现在使用的药方?”
孙莽面色阴沉:“药方是太医院所定,岂容随意更改?”
“太医院的方子未必适合此地疫情。”苏晏清毫不退让,“若因用药不当导致疫情扩散,这个责任,孙副将担得起吗?”
孙莽眼神闪烁,最终冷哼一声:“既然苏医官执意要管,那就随你!不过若是出了什么乱子,可别怪本将没提醒你!”说罢,带着人气冲冲地走了。
老军医连声道谢:“多谢苏医官!老朽刘明德,是这里的军医。”
苏晏清扶起他:“刘军医不必多礼。还请详细告诉我营地的情况。”
刘明德叹气道:“疫情是一个月前开始的,起初只有几个人发热出疹,太医院来的太医说是普通伤寒,用了发汗的方子。结果病情不仅没控制住,反而越来越严重。”
他压低声音:“更奇怪的是,赵将军下令将病患全部集中在西营,严禁他们与家人接触。许多轻症患者被带进来后,没几天就变成重症。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每隔几天,就有人被带走,说是转去更好的地方治疗,但再也没有回来。”
苏晏清心中疑云更盛。这不像是在防治疫情,倒像是在...集中控制。
她请刘明德带她去看药渣。在熬药的大锅旁,她仔细检查了药渣,果然发现了问题。
“除了麻黄、桂枝,这里面还有一味药...”她拈起一些细小的根须,放在鼻尖轻嗅,“是乌头。”
周霆一惊:“乌头有毒!”
“少量乌头可止痛,但长期服用会损伤肝肾功能,加重病情。”苏晏清面色凝重,“这不是在治病,是在害人。”
她突然明白过来:有人故意用错药,让疫情看起来比实际更严重,从而掩盖某些真相。
“刘军医,你可知那些被带走的病人去了哪里?”
刘明德摇头:“每次都是深夜带走,由孙副将的亲兵押送,往北边去了。”
北边?苏晏清想起地图上标注的,北边有一处山谷。
夜幕降临后,苏晏清与周霆悄悄离开营地,前往北边的山谷。为防万一,苏晏清在出发前将玉兰银簪中的机关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其中藏着的各种应急药材都完好。
月光下的山谷阴森寂静,越往里走,空气中的腐臭味越浓。终于,在山谷深处,他们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密密麻麻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谷中,大多已经腐烂,从衣甲可以看出都是边境守军。一些较新的尸体上,还能看到瘟疫特有的红疹。
“他们...他们把还活着的病人带到这里等死?”周霆难以置信。
苏晏清强忍呕吐的冲动,上前检查几具较新的尸体。她发现这些死者不仅患有瘟疫,许多人手臂上还有密集的针孔。
“看这里。”她指着一具尸体手臂上的淤青,“这不是普通的抽血,这是频繁、大量的采血。”
“采血做什么?”
苏晏清摇头,心中却浮现一个可怕的猜想。
回营的路上,两人沉默不语。快到营地时,周霆突然开口:“苏姑娘,你觉得赵擎为何要这么做?”
苏晏清望着远处营地的灯火:“或许,是为了掩盖比瘟疫更可怕的事情。”
第二天清晨,苏晏清重新制定了治疗方案。她将病人按病情轻重分开安置,轻症区用清热解毒的方子,重症区则加用护肝保心的药物。
她特意从玉兰银簪中取出珍藏的玉兰花露,加入药中。这花露是她在江南时亲手蒸馏提取,有清热解毒、宁心安神之效。
刘明德看到新方子,连连称赞:“妙啊!用金银花、连翘清热,佐以玉露安神,这才是对症下药!”
然而,药材的供应却成了问题。军需官以“库存不足”为由,拒绝提供足够的药材。
“库存不足?”苏晏清质疑,“朝廷拨付的药材应该很充足才对。”
军需官支支吾吾:“这个...下官也不清楚,都是孙副将安排的。”
苏晏清决定亲自去找赵擎。在周霆的陪同下,她来到中军大帐,却被守卫拦住。
“将军有要事,不见客。”
苏晏清高声道:“请通报赵将军,若再不采取有效措施,疫情将在三日内扩散至全营!届时,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帐内沉默片刻,终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让她进来。”
赵擎年约四旬,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他坐在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见苏晏清进来,只是抬了抬眼。
“苏医官,本将军务繁忙,你有何事?”
苏晏清直言不讳:“将军,现在的防治措施有问题。隔离是必要的,但用错药方、克扣药材,只会让更多将士枉死。”
赵擎冷笑:“你在指责本将?”
“民女不敢。只是提醒将军,若疫情失控,朝廷追查下来,首当其冲的便是主帅。”
赵擎眼神一凛,放下玉佩:“你在威胁本将?”
“民女只是在陈述事实。”苏晏清不卑不亢,“请将军下令,按我的方子用药,并拨付足够药材。”
帐内陷入沉默。
突然,一个亲兵匆匆进来,在赵擎耳边低语几句。赵擎面色微变,挥退亲兵,重新打量苏晏清。
“没想到,苏医官竟是顾砚之的未婚妻。”他意味深长地说,“顾御史如今在狱中,苏医官还有心思在此救治瘟疫,真是医者仁心啊。”
苏晏清心中一震,强作镇定:“将军消息灵通。”
“朝廷的事,本将自然要关心。”赵擎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既然苏医官坚持要用新方子,本将可以答应。不过...”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边境之事复杂,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少越好。苏医官只需治病救人,其他的,不必过问。”
离开中军大帐,苏晏清心事重重。
赵擎显然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与顾砚之的关系。这意味着,京城与边境的联系,比她想象的更紧密。
有了赵擎的命令,药材供应终于顺畅。新方子效果显著,几天后,轻症患者开始好转,重症患者的病情也得到控制。
苏晏清日夜不休地巡诊,亲自为重症患者施针用药。
她的仁心仁术很快在军中传开,士兵们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变为敬重。
一天深夜,苏晏清在巡诊时,发现一个士兵偷偷将药倒掉。她正要上前询问,那士兵却突然跪地痛哭:
“苏医官,不是小的不喝药,是...是不敢喝啊!”
苏晏清扶起他:“为何不敢?”
士兵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前几个喝您药的兄弟,第二天就被带走了,再也没回来!”
苏晏清心中一惊。她想起山谷中的尸体,想起那些被带走的病人。
“你知道他们被带去哪里了吗?”
士兵摇头,突然想起什么:“不过...我听说北山有个秘密营地,孙副将经常半夜去那里。”
北山秘密营地?苏晏清决定再次夜探。
这次,她做了更充分的准备。不仅带了防身的药物,还特意将父亲的手札带在身边。
在北山深处,他们果然发现了一个隐蔽的营地。这里守卫森严,不时有身穿白衣的人员进出,看起来不像是军人,倒像是...医者?
苏晏清与周霆悄悄潜入,躲在一个帐篷后。透过缝隙,他们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帐篷内,几个病人被绑在床上,手臂上插着竹管,血液正从竹管中流入容器。他们的脸色惨白,显然已经被抽了大量血液。
“加快速度!这批血明天就要送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竟是孙莽!
苏晏清捂住嘴,强压下惊呼。她终于明白,那些病人被带走的原因——有人在用他们的血做某种实验或交易!
突然,周霆拉了她一把:“有人来了!”
他们迅速躲到阴影处。几个白衣人推着一车血瓶走过,交谈声随风传来:
“这批血质量不错,应该能提炼出足够的血清。”
“可惜供体太少了,要是疫情再严重些就好了...”
“放心,赵将军已经下令,明天再送一批病人过来。”
苏晏清听得毛骨悚然。这些人不是在治病,而是在利用疫情进行某种血腥的交易!
回营的路上,苏晏清沉默良久,突然问道:“周统领,你可知他们要这些血做什么?”
周霆犹豫了一下:“末将不知。”
“真的不知?”苏晏清停下脚步,直视他的眼睛,“还是不愿说?”
月光下,周霆的面色变幻不定。最终,他长叹一声:“苏姑娘,此事关系重大,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顾大人在狱中生死未卜,边境将士在枉送性命,你让我如何装作不知?”苏晏清语气激动,“周统领,你若还念顾大人对你的知遇之恩,就请告诉我真相!”
周霆挣扎良久,终于压低声音:“他们在用这些血...炼制一种药物。”
“什么药物?”
“一种能让人力大无穷、不畏疼痛的药物。”周霆声音颤抖,“王延年想组建一支无敌的军队,而赵擎是他的合作者。”
苏晏清如遭雷击。她想起父亲手札中记载的某种禁术——以人血为引,配以特殊药材,可炼制激发人体潜能的药物,但服用者会逐渐丧失神智,最终疯狂而死。
“他们...他们怎么敢...”
“边境疫情是他们最好的掩护。”周霆苦笑,“病人死亡可归咎于瘟疫,实则是在进行人体实验。”
苏晏清浑身发冷。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顾砚之为何拼死也要弹劾王延年,明白父亲为何要暗中收集证据。
这不是普通的权争,而是一场关乎人性底线的斗争。
回到伤兵营,苏晏清彻夜未眠。
她将所见所闻详细记录,又将父亲手札中关于禁药的部分抄录下来。
天亮时分,她做出一个决定:必须尽快收集证据,送回京城。
然而,就在她准备行动时,营地突然响起警报声。一个士兵慌张来报:
“苏医官,不好了!东营出现新疫情,许多人呕吐抽搐,已经死了十几个!”
苏晏清立即赶往东营。这里的症状与西营完全不同,患者呕吐、抽搐、意识模糊,显然是中了毒。
她检查了水源和食物,最终在饮用水井中发现了问题——井水被投入了大量的乌头!
“是有人故意投毒!”刘明德愤怒地说。
苏晏清立即组织救治,用玉兰花露配以绿豆、甘草等解毒。忙到黄昏,疫情终于控制住,但她心中清楚,这是有人想阻止她继续调查。
当晚,苏晏清正在整理证据,帐篷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她警觉地收起文书,手握银簪。
“苏姑娘,是我。”周霆的声音传来。
苏晏清稍稍放松,掀开帐帘。周霆闪身进来,面色凝重:
“孙莽发现了我们在调查,已经派人监视。赵擎明天就要回京述职,我担心他会对你不利。”
苏晏清心中一紧:“这么快?”
“京城有变,王延年急召他回去。”周霆压低声音,“我得到消息,顾大人已经苏醒,正在暗中活动。我们必须尽快将证据送出去。”
苏晏清将整理好的证据交给他:“这些足以证明王延年和赵擎的罪行。”
周霆接过证据,犹豫片刻:“苏姑娘,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话音未落,帐篷外突然火光通明。孙莽的声音响起:
“苏医官,有人举报你通敌叛国!请出来接受调查!”
苏晏清与周霆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是栽赃陷害。
周霆迅速将证据藏好,低声道:“我引开他们,你趁机逃走。记住,去找北山的李郎中,他是我们的人。”
说完,他不等苏晏清回应,猛地冲出帐篷。外面立刻传来打斗声和呼喊声。
苏晏清趁机从帐篷后方溜出,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悄悄向营地外逃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逃离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她的左肩。
剧痛传来,她踉跄几步,强忍着继续向前跑。鲜血顺着衣袖流淌,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终于,她逃入北山密林,追兵的声音渐渐远去。她靠在一棵树上,喘息着检查伤口。箭矢深入皮肉,鲜血不断涌出。
她咬紧牙关,用银簪刺入伤口周围的穴位止血,又取出花瓣中的药粉撒在伤处。做完这一切,她已经冷汗淋漓,几近虚脱。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紧握着玉兰银簪,仿佛从中汲取力量。
父亲的身影、顾砚之的笑容、太后的托付、边境将士期盼的眼神...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挣扎着站起身,她望向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她牵挂的人,有未完成的使命。
肩上的伤口依然剧痛,但她的眼神却愈发坚定。
玉兰经霜而更艳,她亦将在风雨中更加坚强。
山路崎岖,前路未卜,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些枉死的将士,为了顾砚之坚守的正义,也为了父亲嘱托的“守正”二字。
夜色深沉,唯有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清辉皎洁,如玉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