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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辞行 一老一少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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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确定最后一个杀手彻底离开暮天寒的感知范围,几个人也是终于从湖底钻了出来。
而既然要出远门,先要做的自是向长辈辞行。
于是莫宁午就在大半夜听到了一只符纹化成的小鸟啄窗的动静。
暮天寒几乎不会在这个时间点过来,事出反常,他急急忙忙的外衣都没披就出了房门。
见到院子里安然无恙的少女,莫宁午顿时松了口气,但却也注意到她此时衣物不似平常那样整洁,皱皱巴巴不说,衣摆上似乎还破了几个口,少见的有些狼狈,于是连忙问:“小寒,出什么事了?”问完这位关心则乱的老人才发现她身后还跟了几个人,只是除了叶逍旻以外都是生面孔:“这几位是?”
暮天寒轻声和他介绍:“他们是叶逍旻的亲人,出了点事,我们明日再说,现在我先带他们去客房修整。”旋即她笑了笑,“莫爷爷别担心,我没有真的受伤。”
她把老人叫起来,一是因为她带这么多人入住客房,动静再小,以莫宁午的功力不可能毫无察觉;二是阵法被毁这么大的事,她若不第一时间报平安,拖到明天早上怕是免不了被一顿说。
暮天寒给几人安排了各自的屋子,也幸亏莫氏医馆够大不用他们挤一间,安顿好之后她叮嘱:“这几间离得近,明日你们若有什么想交流的也方便。但若无必要,还是尽量不要踏出屋子,明日医馆还得开门,若有病人瞧见你们,难保不会留下后患。”
毕竟这几个人的外貌实在太惹眼,大概率见了一次便忘不掉。
洛弥鸢微笑着点头,这道理他们自是明白,但她有点担心:“那位莫老先生,是你的长辈吧。合作的事情需要我们出面么?按理来说我们连累了你,该去赔个不是的。”
她还是不愿将这事唤作“交易”,而且事情是暮天寒自作主张与他们定下,事先未与长辈商议,这在人族应该是非常不合规矩的做法,洛弥鸢有些怕她不好向莫老先生说明,不如由她或者叶逸宸出面。况且由他们先摆正态度,也能展示自身的诚意和实力,让莫宁午更放心暮天寒远行。
暮天寒微微摇头回绝了她的好意:“不必了,我明日会与莫爷爷谈好的,待可以出发的时候,我再过来。”
见她坚持,洛弥鸢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一夜过去。
第二日,医馆照常开门,莫家师徒二人仿佛后院里没有那些不速之客一样接待着病人,只是今天多了一个暮天寒帮忙。
不过镇上的人也不是一次见她来给医馆帮忙,所以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傍晚,医馆关门,三人才终于在后屋坐下。
暮天寒接着他们知道的信息,讲了这段时间的所有事情。
莫程轩听完只觉得大脑罢工,他愣好一会儿,最后呆呆问了句:“天寒姐你要走?”
暮天寒觉得他这话听着不太对劲,纠正道:“只是出趟远门。”
“啊……”莫程轩愣愣的点头,梦游似的又来了一句:“还回来吗?”
看他这样子暮天寒实在忍不了了,指尖灵光一闪,向下一划。
“哎呦!”莫程轩觉得头顶的空气突然聚实给了他脑袋一下。
抬头就看到暮天寒的微笑,很标准,但此情此景下略有点嘲讽:“你说呢。”
“嘿嘿。”那一下总算是把他从震惊状态中敲醒,但上次他们还在讨论怎么送走叶逍旻这个麻烦,这只就变成天寒姐要跟着麻烦一起离开,这转折对他来讲实在太突兀了,他不由担心:“可是天寒姐,你最远也就去过清晏城,现在要和那些人同行,这真的可信吗?而且他们有四个人,若有矛盾,你势单力薄,这……”
“程轩,若他们真有什么坏心思,根本没有和我们绕圈子的必要。”暮天寒平静的说:“我既然做了这个选择,自然是有心理准备。”
而且段时间认识下来,他们四个人联合起来排挤她的可能性不高。
“你已经想好了吗?”莫宁午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他的态度。
暮天寒起身行了个大礼,认真道:“是的,我想好了。”
苍屏山一定要去,即使将来她终于做好准备独自出发,也并不比现在更保险,暮天寒此生应是再无法遇到比叶逍旻一行更强的帮手,即使他们身负仇家的追杀,即使叶逍旻会始终对她保持警惕,这仍是最好的时机。
“既然如此,那便去吧。”莫宁午知道总归是有这么一天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霍青涯的遗憾和暮天寒的执着,所以他不会阻止。
“你跟我来。”
他起身走向书架,启动藏在暗匣中的机关,一侧地板无声向下移去,形成了一条狭窄的阶梯。
暮天寒心里了然,莫爷爷到底还是不放心她。
莫氏医馆的地下室,是莫宁午的炼器室。
无论武器还是法器,炼器这个活只能武者来干,虽然法器发动的是术法,但术士在制作过程中更接近“提供原料”。就像武器要经过无数次锤炼,法器亦然,只有将术法在器具上反复锤炼,才能最终将它的运转回路烙在上面供人使用。而既然术法是由灵力组成,灵力本身就已经失去了锤打它的能力,能做到的只有更为坚实刚劲的内力。
相对的,炼丹是术士专有的领域,因为只有细腻的灵力可将药材中精华的提纯而出,并以最高效的方式混合。以纯净的药力精华凝成的丹药,虽然只有小小一颗,却会比寻常熬成药汁效果好上百倍。
这么多年来,莫宁午会将他制作的器具和暮天寒炼好的丹药售拿去周边城镇的拍卖行、交易所售卖,所以他们虽住在落桐镇这个略有偏僻地方,却富得和周围格格不入。
此时老先生在柜中拿出一物递给暮天寒。
暮天寒接过,一双眼睛里满是讶异。
这是一支玉笛,由上好的白玉制成,通体晶莹剔透,美轮美奂,就连系着的穗子都是掺了金丝的,一看就价值不菲。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件法器上的术法回路残留着师父的灵力,说明他是原料的提供人。
可是师父不是去世一年了么。
见她神情,莫宁午不由笑了,边笑边叹了口气:“我和霍青涯都知道,你终有一天是要走这么一遭的,所以决定在他死前最后做一件保命法器给你。这支玉笛会在折断后转移你的位置,它可以挡下一次攻击,哪怕是修为十倍强于你的武者的全力。”
十倍强于她……哪怕是那些武功修到触及尽头的老怪物,怕是都做不到。
“多谢莫爷爷。”暮天寒眉眼弯弯,郑重道谢。这几乎是比替死符还好用的救命牌,将这么复杂的术法做进法器,不敢想霍青涯和莫宁午费了多少功夫。
莫宁午却注视着她,临别之际再看这个在自己膝下长大的孩子,他心中那些复杂的,平日里压在心底的思绪,在此刻重新翻涌了起来。在暮天寒面露疑惑时,他终于开口:“小寒,苍屏山一事,若真寻不到,便不必强求。”
当年他们将莫宁悠葬下后,为了躲避追兵不得已匆匆离开。而等到数年后,他们的处境终于平稳,想再上苍屏山去将她接回时,却再也找不到那座山了。
霍青涯怀疑过,他们可能误入妖族的领地,而那里后来跟着妖族藏匿了起来。
“嗯?为什么?”暮天寒早知道妖族领地的可能,但不是很在意,术士打武者不行,但打妖族有奇效。如今听莫爷爷这么说,她疑惑更甚。
但除了疑惑,她没有其余波动。
越是这样,莫宁午内心便越不平静。
让一个孩子变成如今这样……终究是他们错了。
“霍青涯和我,都是真心将你视孙女,但同时也不由自主的,将对小悠的怀念投射到你身上。这些年你学术、学医,或许是出于自身需求,可学吹笛、学跳舞,不过都是为了满足我们两个老家伙的念想。”
每每看她练习,莫宁午都错觉着妹妹还活着,在和他们一起教养孩子,指望着孩子能继承每一个人的衣钵。
可那终究只是错觉。
等到他又养大了莫程轩,他们才从一个“正常”的孩子那里反应过来自己的错误。
莫程轩会哭会闹,会调皮会撒娇,小时候还常耍无赖,常闯祸。但他也善良,知大体,该认真的时候认真,该上进的地方上进。
这才是一个好“孩子”应有的模样。
而暮天寒,永远平和,永远懂事。她会对亲近的人说软话,但却从来不撒娇无赖;对亲近的人予取予求,但将其余人视作草芥。她对他们苛刻的需求照单全收,事实上也确实扛了起来,但这无关于她自己的想法,她从不表露,也不让他人看懂。
是他和霍青涯没有想过去关注她的思想,才让这个一手养大的孩子与他们没有半点相像。而想要纠正的时候已经没有机会,即便与常人不同,暮天寒的童年照样也结束了。
她的思维已然长成,那是他们这两个培养者都无法看得分明的东西。
所以莫宁午是愧疚的,他长期将这份愧疚压住,逼自己不去想它,但此时此刻,它重新冒头,张示自己从未消失过。
如果此去苍屏山真的有风险,那便就此作罢,暮天寒不该再为他们的执念牺牲什么。
莫宁午如此想,但他并没有宣之于口,只是轻轻的,温柔的拍了拍她的头。
此时跟进来的莫程轩虽然不明白师父弯弯绕绕的心思,但关切之意总是看的出来,也不会错的,于是他帮腔道:“是啊天寒姐,没有什么比你自己更重要,遇到困难了千万别勉强。”
暮天寒只是微笑,不以为意的答应:“自然。”
唉。莫宁午也摸不准她这是听进去没有,那点惆怅略微褪去,又开始觉得有些头疼了。最后他摆手道:“算了算了,你有数便好。这些也带着吧。”
说着他又扔过来一个储物袋,里头都是些日常用得上的东西,缺钱了还能拿去卖。
老先生这也是掏了家底了。
眼见着天寒姐在清点袋中的物品,帮完腔的莫程轩这才真正对“姐姐要出远门,可能很长时间回不来”这事有了实感。他纠结的看着她,心里满是舍不得,可又觉得她的做法是正确的判断,于是一张嘴张了又合,愣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纠结着纠结着,他想起来个事儿。
“天寒姐,那及笄礼怎么办?”
清点着储物袋的暮天寒和清点柜里还有什么能用的莫宁午同时顿住,转过头来。
好像是有这么个事。
“今年中秋你是不是赶不回来啊,那及笄礼也只能推迟了,不过能现在让我们看吗,你长什么样?”说起这个,好奇心终于让莫程轩的情绪扬起来了一点,虽然幻玉拿不到了,但他还是期待的。
暮天寒手上动作停在那,眼睫微微颤动,思索了几息,觉得确实是有这个必要。幻玉于她而言同样可以成为用于金蝉脱壳的底牌,若届时用掉了,回来莫宁午二人认不得她也太尴尬了。
“行。”
听她真的答应,莫宁午不由走近几步,一向稳重的老先生脸上居然有了些对“自家孩子长大了”的期待和激动,莫程轩更是睁大了一双眼睛,连呼吸都轻了些许。
暮天寒动作利落的用符咒将自己现在的容貌记录下来,准备之后对着水镜复原,虽然这么粗糙的记录估计不能百分百恢复,不过够用就行。
随后摘下了她一直挂在脖子上的玉佩放到一旁的桌上。
玉佩离体的那刻,有灵光自她头顶流下,像是洗去了一层外壳般,深黑的发丝褪成浅淡的蓝,待她转过头来,莫程轩才发现那双眼晴也是剔透的冰蓝。
他一时惊讶的说不出话。
莫宁午则是在错愕后,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即便莫宁午看习惯的是她伪装后的面容,却仍然觉得眼前才是暮天寒这个人最圆融最和谐的状态。
都说女大十八变,他原本只希望暮天寒别长歪,但实际远远超出他预想。
果然,样貌还是原原本本的好。
想到这,他笑得颇为欣慰,又一次更深的点了点头。
暮天寒对于这样的端详显然是很不适应,几乎是对上他们的目光后就避开了,而就在她指尖微微蜷起,忍不住想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有人先了她一步,楼梯口忽然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天寒姑娘,你在里面吗?”楼梯口洛弥鸢谨慎的探出半个身子:“没出事吧。”
原本是她们见天色暗下来,想过来问问能否借用一下厨房,却发现到处找不到人。担心是不是出了变故,于是只能四个人一起来这间亮灯的屋子看看。一进门就发现了通往地下室的暗道,考虑到一股脑涌进人家地下室不太礼貌,可不进又实在是不放心,所以最后决定让洛弥鸢先来探探。
洛弥鸢也是武功高手,走下来的时候一点响声没有。
直到她出声后,听到动静的三人才不由自主的看过来——
看到完全陌生的人,洛弥鸢顿时瞪大眼:“你是?!”
她的音量有些大,成功把守在上面的三人招了下来。
一时间,地下室里的七人面面相觑。
“诶?你……”洛夏璃捂住了嘴,琉璃般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
最先回过神的是叶逍旻,在短暂的讶异后,他凝视着眼前陌生人的眼睛,最终轻而笃定的说:“暮天寒。”
这一声里有些许感叹,但却没有太多意外,因为暮天寒该是这个样子。
“是我。”暮天寒不得不忍着不适应环顾了一下众人,她没料到眼下的情况,只觉得麻烦,并且自己不太招架的住。于是她飞快伸手去拿幻玉:“各位别担心,我仍然会用之前的样貌和你们同行。”说着就调出水镜准备给自己重新易容。
这时洛夏璃终于回神,然后抬手发问:“等等!”她面上讶异未消,但话语里也是找回了逻辑:“所以说,这才是你真正的模样,是吗?”
暮天寒看她一眼又垂下视线,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那干脆别变回去了!你现在这样多好。”洛夏璃提议。
暮天寒果断驳回:“不够隐蔽。”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抬头回视了四人一圈,反过来给了他们一个提议:“需要给你们也做个易容么,我可以多给你们几张易形符。”
人皮面具不能久戴,否则会对面容带来损伤,更严重可能和脸长在一起。但借助易形符,一天一换,也可以长时间保持易容,就是需要消耗大量符咒。不过做这种符对暮天寒来说不算费力,她不介意每天给他们做几张。
毕竟这几个人的长相简直就是在给仇家提供线索,太引人注目了。
虽然很有道理,但叶逍旻目光轻扫过她手中幻玉,摇头否决了她:“不,你一路还是以御灵师的身份活动较好,制作大量符咒易招人怀疑。而且在杀手眼里你也是御灵师,其它术法留到关键时刻再用,效果更好。”
易形符这东西暴露一次这法子就废了,还会让敌人获得更多情报,且增加暮天寒在术法世家那边的风险。不如留着做隐藏的后手,说不谁这个信息差还能再多利用几次。
暮天寒觉得有理,于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好。”
但她并没有放下幻玉。
而此时叶逸宸开口:“我认为小璃说的对,暮姑娘也不必再易容。”他有些好笑的说:“你难道没发现,与我们同路,易容后的你反而更显眼么。”
万叶只一朵花,和万花只一片叶,实际没有区别。
暮天寒:“…………”
听着也很有道理,如果这几个人保持现在的容貌,光她一个人易容几乎没有意义,甚至会让她更显眼。
她内心纠结,幻玉上的灵光聚了又散,下意识看了眼莫宁午,老人一脸“说得不错”,显然叶逸宸的话深得他心。然后她又下意识去看叶逍旻,转到一半反应过来,这种事和叶逍旻有什么关系,就算要同行他也不会管得这么细,于是停住了。
半晌也想不出个反驳的逻辑,最终无言以对的她默默把幻玉收进储物袋,算是认可了。
于是莫宁午很高兴,他后悔给这丫头做这幻玉很久了,工具虽好,形成依赖可不行。
心情好了,语气就扬起来了,他微笑着问:“说起来,几位这是……”
几人这才想起开始目的,洛弥鸢不好意思的笑笑:“是这样的,我们想和您借一下厨房。”
“嗯?是饿了吗?也对,今天没有顾得上几位,是老朽待客不周了。”莫宁午拍了拍暮天寒和莫程轩就要去做饭:“小寒、阿轩来帮忙。”
“不用不用!你们已经帮我们很多了!”洛夏璃拦住他:“我们听说人族离家前会有一场践行宴,于是想给暮姑、哦不……小寒,也办一场,就当拜托她日后多多关照了!”
说着她俏皮的眨了眨眼。
倒是有心……
莫宁午这个年纪的人自然可以看出她心思不掺假,于是乐呵呵的答应:“那老朽我便替小寒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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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洛弥鸢和洛夏璃的厨艺实在太强,一顿践行宴,算是彻底把莫宁午和莫程轩征服了。
席间众人话不多,该讲的嘱托早已讲过,至于其它,多说无用。
而正如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即使再不舍,他们也总要启程。
酒足饭饱后,几人收拾干净自己留下的痕迹,趁着夜色离开了落桐镇。
暮天寒最后一次回头时,可以看到仍站在镇口的二人,月光照在这一老一少身上,明明不是暖色,却仍然令人安心。
莫程轩冲她挥手,而莫宁午站在程轩身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白发比平时更明显了。
一老一少就这么静静站在那里,像是在无声说,无论走出去多远,家人都会在这等她。
“要照顾好自己啊,小寒/天寒姐。”
“嗯,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