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世》七月风微凉

7、交易 唯有展现自

　　暴雨会冲刷掉所有痕迹，而他们要做的，就是躲在湖泊下的洞穴中，等待顶着暴雨的杀手朝他们以为的方向离开。

　　真是想想就令人高兴。

　　此时在石洞中坐下，众人才真正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这石洞是暮天寒幼年练习五行控制后留下的，由儿时的她独立制造，由于年岁小，做得并不精致，石壁不够平整，但好在很宽敞干净。

　　洛夏璃一边拿着暮天寒给她的吸水符吸干湿透的衣服，一边好奇的打量着这个石室。

　　“暮姑娘，你经常来这里打扫吗？还是也有种术法能保持……”

　　她回过头，将问到一半的问题咽了回去，因为暮天寒坐在角落靠着石壁睡着了。

　　虽然追杀的不是她，但她确实是这场突围计划里活干的最多的人。

　　本来术士体力就是弱势，花一天一夜处理血契残留了之后又接二连三的使用那些极耗灵力的术法，在储备的几颗补灵丹支持下她灵力倒是没见底，但中途休息的那一小会儿实在不够恢复精力，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让她休息一会儿吧。

　　洛夏璃与洛弥鸢对视一眼，前者俏皮的笑了一下。

　　当她们商量着给暮天寒披件衣服会不会把人吵醒时，叶逍旻默默的站在洞口看着水幕上贴着的符咒。

　　见他站在那的时间太长，洛夏璃不由凑过去轻声问：“阿旻，你干什么呢？”

　　叶逍旻没立刻回答她，只伸出手，在距离符咒几厘米的位置停下。

　　“洞穴里可以感受到细微的风，这是源头。”他若有所思：“这道符不仅可以挡住水流，还可以置换洞内的空气、遮挡光线。”

　　只能说暮天寒即使累的不行做事依旧是靠谱的，考虑到了他们这么多人在封闭洞穴里有窒息风险，头顶的照明法器又有暴露可能，就给符咒加上这么些功能。

　　“真厉害。”洛夏璃不由感叹，这张符本身只是常见的避水符，如今的效果是暮天寒临时改出来的。但刚才她实在太累急着睡觉，至少从动作上看是摸出符咒就贴上了，也就是说，改符这件事她只在一瞬间就完成了。

　　洛夏璃发现叶逍旻神色莫测，有些莫名的问：“你不高兴？她强一点，之后和我们一路也好有个照应啊。”

　　叶逍旻挑眉。

　　“有什么好意外的？”洛夏璃耸耸肩：“暮姑娘的阵被毁了，那些杀手在确定彻底失去我们踪迹之后，肯定还是要回来找线索的，她留在这一带太危险了。所以现在跟我们一起离开避避风头，过个一年两年再回来最好吧。”

　　“是么。”叶逍旻不置可否。

　　“嗯？你还有更好的办法？”洛夏璃有些意外，叶逍旻一直都很有主意，但他现在的态度却似乎有些模棱两可。

　　叶逍旻此时不欲多说，只道：“等她醒。”

　　洛夏璃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染上了锯嘴葫芦的毛病，无语的摇头，不打算再理这人了。

　　******

　　暮天寒一觉睡的昏天黑地，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仅挪了地方，原本靠着墙的姿势也换成了侧躺。身下铺了层柔软的布料，身上还盖了毯子。

　　不远处支起了一口小锅，生着火，锅里正咕嘟咕嘟的煮着汤，香得不得了。

　　“醒了吗，正好，过来吃点东西。”洛弥鸢见她醒了冲她招手，笑容很温柔：“阿旻说你睡得沉不容易醒，我们想坐着睡到底不舒服，就扶你躺下了。”

　　真扶的时候才发现叶逍旻的措辞多委婉，何止是睡得沉，洛弥鸢甚至都没忍住去探她鼻息了。

　　“来来来，尝尝看！”洛夏璃热情的给她盛了一碗汤。

　　“多谢。”暮天寒睡的时间太长，确实是饿了，这时候也不多客气，接过碗一看，里头居然肉还不少。

　　看来这些人身上带的物资还挺充裕。

　　暖汤入口一瞬间，不夸张的说，暮天寒眸光都亮了一下。

　　这么简陋的烹饪条件，不妨碍这是她这辈子喝过最好的汤了。

　　洛夏璃期待的凑过来：“怎么样？我和姐姐做的，好吃吧？”她的表情颇有些求表扬的意味。

　　暮天寒诚实的点头：“很好吃。”但是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你们出门在外……也会把柴米油盐都带齐？”

　　这么好吃的东西，光靠手艺不行，调料也得齐全。

　　“对啊，不管怎么说，吃饭都是大事。”洛夏璃理所当然的回答：“反正东西都是放在储物袋里，自然是带全些。”说着，她递了双筷子过来。

　　储物袋这个东西说起来还挺奇妙的。按理说它是空间法器的一种，涉及空间自是级别不低，但无奈这东西着实太好用，且使用方法相比于“缩地千里符”“替死符”之流过于亲民，任何一个境界足够的术士都会第一时间学习它的制作方法。最后导致储物袋的流通数量远多于同级别其它法器，价格就这么降了下来，家中有些积蓄的都能负担的起。

　　暮天寒怀里就揣了一个，她离开小院前几乎把家里的东西全搬空了。

　　她一口一口的吃着碗里的东西，思绪却有些飘远，按洛夏璃的口风，估计不光柴米油盐，其它零碎的东西他们应该也带了不少。

　　这就是妖族么，这么注重生活品质。

　　没有莫宁午在旁边和她说话的时候，暮天寒吃东西是很安静的，也正因如此除了叶逍旻，没人发现她心不在焉。

　　就在她喝完最后一口汤，洛夏璃热心肠的问道：“要再来一碗吗？”

　　暮天寒对她这突如其来的热切态度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静默的盯了她一会儿，才说：“不用了，谢谢。”

　　虽然吃人嘴短，刚刚才在心里赞美过对方的厨艺转头就摆出这么诡异的态度不是很好，但她实在忍不住。

　　察觉到她的不自在，洛夏璃不好意思的挠挠脸：“你不用有压力，我其实就是想表达一下感谢，多亏了你这次我们才这么顺利脱险。而且……”她叹了口气：“原本我还夸下海口，说要尽力让你脱身呢，结果反而是你的阵法毁了。”

　　哦，原来是要谈这件事啊。

　　暮天寒看了眼叶逍旻，用眼神询问他：是你的意思？

　　还真不是。

　　叶逍旻本来是打算单独和暮天寒谈，这样比较有效率，但现在紧急情况过去，他不太管得动其它三人。

　　于是他也用眼神否认。

　　他们的视线交流洛夏璃读不懂，但不妨碍她发现这件事。于是及时打断：“你别看他，这事他说了不算！”

　　她这句话听来很是耳熟，暮天寒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这个“说了不算”莫宁午也没少对她讲。

　　先前叶逍旻在落桐镇看莫爷爷揭了她不少短，如今风水轮流转，那点刚攒起来的塑料知己情也是立刻随水流去了，看叶逍旻吃瘪还挺令人愉悦。

　　想到这她难以控制的松了几分神经，回应洛夏璃的语调里带了些许笑音：“嗯，你继续。”

　　“嗯……就是……”洛夏璃构思着措辞：“那些人已经走了吗？”

　　“大部分已经不在我的感知范围里了，但留下了几人晚一步，估计是为了防我们打时间差，那位幽蝗将军还是谨慎。”暮天寒心里也是有些佩服这人，接二连三的被叶逍旻骗，到最后心态居然没崩。

　　“嗯嗯，那我们等他们走干净再出去，我们食物带的很多的！”洛夏璃俏皮的眨眼。

　　“不会放坏了？”暮天寒记得储物袋并不能保存食物。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洛夏璃，她嘿嘿一笑，语气里带了些得意：“我这个是特制的！有保鲜功能！”

　　看她的神情，有点像小孩子炫耀自己过节收到的礼物。

　　暮天寒又一次清晰的感受到这几个人虽然是叶逍旻的亲戚，但和叶逍旻并不一样。

　　和她也并不一样。

　　“不对不对，扯远了。”洛夏璃微微甩头拉回跑偏的话题，认真起来：“我们都觉得，这些事说到底是我们的责任，该补偿你的损失。杀手说不准会卷土重来，暮姑娘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离开，躲个几年再回来。还有那个阵法，一定请人给你重新布置一个！多花些钱，保证不比原来的差！”

　　很财大气粗的发言，但是倒也不必如此。

　　“我可以自己来。”这种东西她不放心交给别人。

　　“诶？你自己？”洛夏璃眨眨眼。

　　“嗯，不过现在不行，没有材料。”

　　大型阵法长留于世需要阵基，师父说方外界域当初用的是高阶元素石，很稀有，并没有剩。

　　“啊，那材料就包在我们身上了！”洛夏璃拍着胸脯保证。

　　她似乎很喜欢给人做保证呢，暮天寒看着她，觉得她甚至不一定知道高阶元素石是什么。

　　但也能感受到，洛夏璃的这个承诺并非虚伪之言，她说了，便会尽力。

　　可是暮天寒还是那个暮天寒，要的从来不是所谓的保证。

　　“你们，或者说叶逍旻，没有做完的事是什么？”

　　那时在竹林，他们说此行有两个目的，一是寻找遇险失踪的叶逍旻，二是借洛夏璃这个诱饵揪出判徒。如今他们已然脱险，判徒也被做成血包，却还是对她发出了“离开几年”的邀请，说明并不打算归家，那只能是还有事没做完。

　　“…………你真的和阿旻很像呢。”洛夏璃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又无语，又无奈：“都说了不用想那么多，真的只是想感谢你而已。”说罢她顿了一下，低声补了一句：“至少我和姐姐、姐夫是的。”

　　她的情绪低落下来，洛弥鸢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温声对暮天寒道：“天寒姑娘，我们确实还有未尽之事，但这与邀请你同行无关。我知道我们一行人被仇家追杀，跟随我们未必安全，可你眼下也确实不能留在这附近。若你独自一人独行，只会更加危险——毕竟，若不是有不得已的缘由，你又何必常年藏身在那座阵法之中呢？”

　　暮天寒无言反驳。

　　叶逸宸此时也走过来，叶逍旻的这个大哥，一直以来话都不多，情绪永远平和，他说：“姑娘若有疑惑，尽可以问我。”语气是沉稳耐心的，像是无论暮天寒问什么，他都会如实回答。

　　而他现在站出来，是因为他是叶逍旻的兄长，在暮天寒眼里，他的答案和态度更有份量。

　　暮天寒看懂了，于是，问了：“你们是妖族吗？”

　　“………………”

　　没人料到她第一句问这个。

　　此言一出，石洞内静了一瞬，叶逸宸与洛弥鸢对视一眼，神情有些诧异，而洛夏璃则是一脸茫然。唯有叶逍旻无声的笑一下，垂眸看着她，眼中闪过转瞬即逝的欣赏。

　　他们的诧异正是暮天寒想要的，她心中早就有此一问，而此时叶逸宸站出来表态，想是做好了坦诚的准备，趁此机会猝不及防的问出这个问题，即使得不到明确回答，观察他们的反应也足够了。

　　如果他们真是妖族，这时怕是要乱了阵脚露出破绽，但可惜…………

　　“不是。”

　　叶逸宸坦然、笃定的回答。

　　“但我们也确实，不是人族。”

　　这次，茫然的换成了暮天寒。

　　非人、非妖。那这几人究竟为何物？

　　暮天寒眸光微敛，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空碗边。

　　“若有一日，你窥见了可知的边界，且记，没有做好准备前，莫要触碰。”

　　——这是师父临终前的嘱托。

　　当时她并没有听懂，但如今想来，师父是否早已知晓世事并非尽数为人所知，在人族的认知边界之外另有存在？他未言明，是因为自己不久于人世，而暮天寒暂时承受不了此事背后的风险。

　　他留下这句话做为提醒，原本是想在遥远的未来给自己的弟子加上一份保险，但叶逍旻的到来，大幅度提前了她接触未知的时间。

　　既然如此，这些就不是现在的自己可以深究的。

　　“具体的不方便和姑娘细说，还望你能体谅一二。”叶逸宸的语气里也染上了无奈，略带歉疚的继续道。

　　没料到暮天寒应的毫不拖泥带水：“可以。”在众人讶异之际，她将问题拉回了先前的内容：“所以，你们的未竟之事到底是什么？”

　　“实不相瞒，阿旻此前遇险，是在寻药途中被内鬼出卖。”叶逸宸提起此事，声音便沉了些许：“家中长辈身中奇毒，如今借着各类珍宝补品才堪堪保住性命。此毒刁钻，医士反复研究多年终于得出一个解毒药方，却需要用到七种灵药，所以阿旻才会离家。”

　　灵药，是在极少数情况下，灵气于药草中沉淀，经过数百年积累后，灵气聚为灵力与药草本身相融，最终使它产生难以替代的特殊药性。药草本就只会在机缘巧合下才会吸收灵气，加上灵药的生长周期太长，这东西几乎只生长于人迹罕至的万丈深渊、险峰绝顶，且大多有异兽守护，只能说可遇不可求。

　　“所以……需要找几种？”暮天寒思索一会儿，还是问了，若是七种灵药都要从头找起，那几乎就是不可能的，这已经不是能力问题了，要靠逆天的运气。

　　叶逍旻淡淡开口：“我离家半年，寻到其一，而家中恰好存有两种，还差四种。”

　　四种——如果财力足够，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暮天寒自洞口招来一缕水流，顺手把手中的空碗洗净，然而她此时的目光却并未放在碗上，反而有些放空。

　　她洗的很慢，很慢，简直像是在探究碗外壁上的花纹。然而顶着这样心不在焉的神情，说出来的话却分外严肃：“我们做个交易吧。”

　　“你说。”叶逍旻点头。

　　“我希望你们可以带我去苍屏山。”她一挥手将水流送回，将空碗还给洛夏璃——这个刚才满心诚意想要补偿她的女孩，然后直视着她的眼睛：“只要你们保我平安找到那里，便是大恩，此前给我带来的所有损失皆可一笔勾销。”

　　“啊？真的？那‘苍屏山’很凶险吗？”洛夏璃瞪大眼，什么地方值得暮天寒下这种血本也要前往。

　　然而暮天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顿顿，缓缓将原委道来：“我的师父霍青涯是曾是名满天下的术法大家，我如今能够同时修习多系术法，就是依靠他毕生的心血之一。”

　　术法的本质是灵力的调用与合成，但人族本身，其实无法感知到灵气与灵力，术法最早是在与妖族相争的时代，为了反制妖族妖力而研究出来的。那时的人们经过漫长的了解、模仿、尝试，终于找到了让人族感知灵气的功法，这才有了最初的术士。

　　后来这种功法经过无数改良，在漫长岁月里，演化成了现在的各类术法分支。

　　但无论怎么改，根源是不变的：术士依靠改变自身体质，来达成控制灵力的目的。

　　这也是武功与术法这两修道之路最本质的区别。

　　武者研习心法是为修练内功——虽然感知不到，但灵气无处不在，武者在吐纳时会无意识的它们吸入体内，心法在这时对□□进行淬炼，被吸入的灵气便不会再自然凝聚为灵力，而是连带着被煅打为内力。这是通过改变灵力的性质，让它从不可知变成可知。由心法煅打出的内力不再具有灵力那样灵活的变化，反而会变得坚实、刚猛，只保留纯粹的威力，内力形成后会反哺□□的淬炼过程，最终让武者拥有非比寻常的身体素质，金刚不坏，寿数绵长。

　　而术士则走的相反的路子，直接通过功法改造自身，让□□亲和、融入灵气，最后与灵力趋同。原初的灵力没有内力刚猛，破坏性上相距甚远，但能做到的事更多。以这种方式触碰灵力的弊端在于，既然与之同化，它就无法再锻炼他们的身体，灵力做不到淬炼“灵力”，所以术士的体质甚至比不过一些常年干重活的凡人。而且功法种类会直接影响体内的灵力运转回路，以至于每个术士都只能使用一脉术法。

　　直到霍青涯在遍观天下所有功法后，创造了无定决。

　　无定决对身体的改造比寻常功法更为霸道，更为彻底，如果修习者体质对灵力适应性不高，甚至会经脉损毁而亡，故而非天赋卓绝者不可修练。但如果成功，它便可以让使用者的肉身达到接近灵体的程度，借此，不同功法的运转回路可在体内自由切换，再无限制。

　　“你师父真是个天才。”洛夏璃不由发出感叹。

　　这样的功法，在放眼整个人族修道史，也是名列前茅的伟业。

　　“是啊。”提起师父，暮天寒总是崇敬又骄傲的，“但是这并非没有代价。”

　　霍青涯为了完成无定决，曾不择手段的向各个术法世家索要功法一观，不夸张的说，他几乎以一己之力得罪了整个术法界。无数人对他恨得牙根痒痒，却又不得不密切关注着他的研究进度，一面怕他成功，又一面期待他成功。

　　直到霍青涯遭逢变故，人间蒸发。

　　“我想去苍屏山，是因为师父的妻子，我的师母，葬在那里。我虽与她从未谋面，但师父将我养大，我又怎么看不出他对师母的思念。他病故前愧疚自己无法再去往师母墓前，所以师父走后，我把他火化了，希望有朝一日，能带他去和师母合葬。”暮天寒无意识的攥紧了衣摆，话语中隐有不甘：“可是无定决的研究并不是秘密，即使师父已经隐退多年，只要我暴露自己的师承，那些术法世家仍会像恶狼一样扑过来。”

　　哪怕他们不确定霍青涯是否成功。

　　何况，无定决确实已经完成了。

　　“所以在我的实力超越当初的师父前，我不能出山。”暮天寒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回去，转头直视着叶逍旻——这几人中的决策者，“与其说是带我去，或许护送更为贴切，我需要你们掩护我，隐藏无定决与‘霍青涯弟子的身份’。一去，一回，两程路，做为交换，我会全力帮你们寻药。”

　　对于叶逍旻来说，消了此前所有人情债不足以成为打动他的筹码，唯有展现自己的价值，才能换来他的点头。

　　洛夏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看到暮天寒望着叶逍旻的目光坚定如石，知晓这本质是他二人之间的交易，最终还是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石洞里有片刻的沉默，唯有火堆发出噼啪轻响。

　　叶逍旻墨色的眸子里映着火光的跳动，这一刻他似乎在思量，但又似乎不是，半晌过后颔首。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