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世》七月风微凉

26、转折 一人踏雨而

　　雨落如天将倾。

　　车轮碾过地上的坑洼，溅起半米高的泥水。

　　数道勾爪自后方飞出，半空中的雨水受灵力控制妄图拧成一股将它们拦住，却最终只是让它慢了些许。

　　就在勾爪即将抓上车轮时，一人自车窗跃出，剑光一闪。

　　斩下勾爪的叶逍旻翻身立在车顶，握紧了手中的剑。

　　一道红光刺破雨夜狠狠砸落下来。

　　“锵——！！！”

　　刀剑相撞的冲击波碾过雨幕，扩散开来。

　　隔着白色的剑锋与血色的刀锋，幽蝗那张透着疯狂的脸近在咫尺，嗜血的红光未褪，刀柄前端的那只眼睛转动的飞快，那两排牙齿像是在垂涎猎物的血肉般“咀嚼”着。

　　令人作呕。

　　叶逍旻毫不留情的将幽蝗和他的刀一并击退。

　　幽蝗猛得退后几步，明明刚才短兵相接是他落下风，但他脸上却癫狂之意更甚，那只“眼睛”更是眨动的愈发兴奋。

　　刚才那一刀被叶逍旻挡下，没伤到人，也没打坏云驹，但路面完全承受不了这样沉重的力道，泥地塌陷了，车轮深深卡进了坑里，云驹终究是停了下来。

　　幽蝗抬头，狂风暴雨使他的视线模糊了些许，他看到叶逍旻站在车顶，居高临下，雷光一闪，短暂地照亮了那双冰冷的眼睛。他舔了舔犬齿，叶逍旻的实力远远超过他的预期，即使已经“吃”掉了一个废物，对方居然仍能压制他，果然当初在竹林中这小子为了算计他自始至终没出过全力。

　　不愧是天族前无古人的天才。

　　更可恶的是，这样的天才居然会同时出现四个。这是何其荒谬！何其不公！为什么天族永远是受命运偏爱的那一个！

　　他们不服，就连“神”也为他们感到不平！

　　黑衣的杀手自后方赶来，在雨幕中，他们的身形影影绰绰。追杀是机动性很高的活，这次来的不过十几人，但无一例外是精英中的精英。

　　幽蝗死死的盯住叶逍旻，这一刻，他竟觉得有些痛快。

　　叶逍旻是强，可那又怎样，杀不了他也没关系，今日他们只要洛夏璃死！

　　四个天才已有一个被成功扼杀在了出生前，而今日他们就要将又一个在幼年期斩落。

　　遵循“神谕”的指引，冥族终有一日会攻破天界的大门，将天族踩在脚下！

　　******

　　姐姐和姐夫冲出去了。

　　出去前让她们先走。

　　可是根本等不及暮天寒将云驹从深坑中拨出，杀手就已经以包围之势将前路拦住。

　　看出来了……是真的很想杀我。洛夏璃苦中作乐的想。

　　这下逃无可逃，只能正面杀出去了。洛夏璃自嘲的摇了摇头，算了，走到现在这步，也算是她自作自受，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

　　很公平，不是吗？

　　“小寒，我出去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一定会被我吸引，你趁机躲到安全的地方去。一个人的话，不难吧？”她回头看向暮天寒。

　　云驹虽坚固，但时间长了还是会被攻破，如果杀手闯进来，这样密闭的空间反而更危险，她们不能呆在里面。

　　“不行。”暮天寒拉住她，洛夏璃能清晰的听到车外四面八方的打斗声，但终究是她这个术士“看”得更真切，十几个杀手已经与叶逍旻三人战在一起，却有一人迟迟没有动作。

　　“小夏，你觉得他在等什么？”暮天寒苦笑。

　　洛夏璃捏紧了刀柄。

　　“在等我们啊。因为怕我用符咒或者其它什么小手段浑水摸鱼，所以幽蝗才特地安排了那个人独立于混乱之外，盯好猎物。”

　　她最大的优势没有了，敌人不会再被盲区所欺骗，可除了欺骗以外，暮天寒面对这些精英杀手又能做什么呢。

　　“小夏，幽蝗知道了竹林的真相，他不会放过我的。”叶逍旻曾告诉她，因为傲慢，幽蝗他们不会与人族妖族合作。所以败给叶逍旻是正常，败给人族，与他而言又会是怎样的耻辱呢，他真的咽得下去吗？暮天寒不这么认为。

　　大概除了洛夏璃，幽蝗最想杀的就是她。

　　“那两个人在缓慢靠近了，小夏。”事已至此，总不能认命，暮天寒看着洛夏璃，“搏一把吧。”

　　漫天的雨水在这一方天地间停滞了一瞬，然后猛得拧成一股漩涡，直接将靠近云驹的人裹了进去。

　　杀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屑的嗤笑，也就只有人族会有术士这种中看不中用的东西，这种攻击乍一看还以为多有威力，实际根本破不了他们的防。他手中铁锤狠狠挥出，附带的劲气一下就将漩涡打散，只是水珠四散乱飞，本来大雨中就模糊的视野更差了。

　　窄刀突然从身后刺出直指他后心！

　　这个时机已是抓得天衣无缝，但无奈洛夏璃的境界不及对方，最终这一刀只在手臂留下一道血痕。

　　杀手回身一锤，洛夏璃连忙双刀相接，却不敌对方力道后退几步才站稳，就这一下就震得她双手发麻。

　　那人本想再接一锤，不料手刚抬起，水汽就又糊了他一脸，让他脚步一顿。连忙以内力将烦人的水震开，恼羞成怒的杀手直接一锤子向着灵力的源头砸去。

　　暮天寒一个翻滚躲开的同时以灵力生成一个护罩才在劲气的余波下稳住身形，落地同时她抬手控制四周的树叶卷着雨水凝成一柄长枪，裹挟着劲风直冲杀手面门而去。

　　然后不出意外的，又一次被一锤击碎。

　　但是同样的，散落的碎片又一次干扰了他。

　　洛夏璃趁机出刀。

　　虽然仍未得手，但是，现下即使对手的境界比她们都高，仍然有一战之力！

　　暮天寒闭着眼，精神力外放到极限，小心的躲避着每一道攻击，虽有心用灵力护住自己，但仍是不能完全将劲气挡下，不过没关系，青几块罢了。

　　是，术士的攻击确实孱弱，震撼的只有视觉效果，真论伤害根本打不破同境界武者的护身罡气，更别提这些杀手个个高于她，术士也就只能清杂境界低于自己的小虾米。但是，即便无法杀敌，花哨有花哨的利用方式，视觉、听觉、嗅觉，只要可以被干扰，就能成为撕开裂缝的可能。

　　“小心！”

　　洛弥鸢的长鞭卷住了暮天寒的腰，险险将她拉开，猩红的刀风错身而过。下意识的抬臂护住头，落地后才发现一侧手臂已然鲜血淋漓，但她无暇顾及，立刻抬手又一次蒙住杀手的视线让洛夏璃从锋刃下险险避过要害。

　　暮天寒没有感知到刚才那一刀，在场有能力做到的只有幽蝗，看来即便在混战中她将大部分精力集中在洛夏璃那边，对方还是忍不下去她的小动作。在混乱中暮天寒只来得及转头看一眼，她只看到了叶逍旻比之前更加凌厉的剑气。

　　看样子，幽蝗短时间不会再有机会向她出第二刀了。

　　暮天寒控制泥水泼了叶逸宸旁边的杀手一身。

　　可是，还能坚持多久。

　　她又咽下一颗补灵丹，咬紧了牙。

　　能撑多久是多久。

　　洛夏璃又一次以双刀架住直冲她面门的勾刃，她的眉心被划破了一个小口，血沿着鼻梁滑落，然后被雨水晕开。她却感觉不到了，她只听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手里坑坑洼洼的刀已经有了断裂的际象，这两把刀是离家前她带出来应急的，虽然品质已是不错，但终归不是顶级兵器。

　　她还不能认输，洛夏璃的唇齿间溢出低吟，猛得发力将勾刃推离几寸……

　　一柄从天而降的长刀自上而下贯穿了她面前的敌人。

　　血溅了洛夏璃一身，让她本就脏的衣服更加没眼看，但她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接着！阿璃！”

　　一物穿过雨幕。

　　一人踏雨而来。

　　洛夏璃捉住伞柄，伞面顺势张开将杀手推后，同时她自伞柄抽出一剑回身挡住另一人。

　　只要挡住一刻就好。

　　下一刻，刀已经到了。

　　到了现在，已有不只一个杀手死在了混战中，但从未像现在这样，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连折两人。

　　金发的青年在雨夜中仍旧不减张扬之色，碧色的眸子里满是战意。

　　原来这就是墨泽。

　　他带着九矩伞而来，几乎是瞬间扭转了战局。

　　干扰敌人的水与叶再次被打散。

　　寒光自碎片中一闪而过。

　　猝不及防出现的暗器让杀手惊了一瞬，连忙闪身躲过。一击未中的暗器在洛夏璃的真气牵引下重回珠尾，同时伞面收起伞杆变长，刀锋自伞帽伸出，如一把长枪一样挑飞了另一个敌人。

　　九矩伞名为伞，其实是个伞形状机关匣，这是墨泽的第一个作品，亦是他的巅峰之作。这些年他为倾注了无数心血，随着技艺的精进不断进行改装重制，为的就是它能变成洛夏璃想要的任何兵器。

　　每个武者都有自己的武道，叶逍旻用剑，他修剑之凌厉精确；墨泽用刀，他修刀之大开大合。而洛夏璃，她什么都用，因为她修“破招”。

　　不管什么兵器，只要能破了对手的招，便是好兵器！

　　所以，就算境界不够又怎么样，幼年期又怎么样，既然九矩伞回到了她手上，那么谁也别想在她力竭之前拿下她！

　　当杀手终于清了大半，暮天寒和洛夏璃对视一眼，看着彼此的狼狈样，终于是松了口气。洛夏璃靠在云驹上，眯起双眼：“累死了，不过，捡回一条命。”她笑着转头，见暮天寒还是一脸凝重，宽慰道：“别担心，我们已经赢了。”

　　“我知道。”

　　除了洛弥鸢留在她们身边以防万一以外，其余三人仍在和敌人战斗，但此时已经不是为了对抗，而是刚好相反，幽蝗意识到行动失败后就想撤了，是他们不想让幽蝗走。

　　墨泽与叶逍旻不相上下，叶逸宸虽不及他们二人但也不是省油的灯，然而仅剩的几个杀手一直在掩护着幽蝗。

　　“即使幽蝗现在完全被压制，但他真的铁了心要逃，是留不下来的。”暮天寒紧盯着战况，“所以，我在想办法。”

　　幽蝗与她之间的差距太大，寻常的小动作很难起作用，所以她动手的时候一直在避开他。而现在，想要为叶逍旻他们提供帮助，她只有一次机会。

　　就算不能让幽蝗死在这，也一定不能让他全须全尾的离开！

　　叶逍旻眼中杀意更盛。

　　不知道剩下的三个杀手悬被幽蝗拿住了什么把柄，不惜自己受伤也要护着他。

　　所以局面一时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暮天寒的声音。

　　“叶逍旻！”

　　很吃力，所以尾音几近嘶哑。

　　叶逍旻的一剑因此停顿了一瞬，刺偏了。

　　幽蝗见他失误大喜，立刻想抓住机会反击。

　　然后……

　　雪白的剑刃自他侧腹穿出。

　　若不是多年的战斗本能让他在最后一刻躲了，这一剑是冲着后心去的。

　　墨泽趁机追加一刀，受伤使人反应迟钝，这一刀砍中了肩膀。

　　这次，是真的赢了。暮天寒从几乎入定的状态中退出来，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地，额头沁出冷汗，一双手颤抖不已。

　　空间的扭曲对幽蝗仍是无用，但是却可以让原本刺空的一剑重新命中，好在叶逍旻听懂了。

　　过度透支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的疼，洛夏璃扶住她，似乎在说什么，但脑袋嗡嗡地，听不清。

　　暮天寒摇了摇手，想让她别担心，让自己缓缓就行。突然，洛夏璃一把将她扑倒。

　　“嘶……”

　　头撞在地上的时候几乎是木的，但这一撞反而是给她撞清醒了些，这次暮天寒听见了洛夏璃的抽气声。晕乎乎的睁眼，发现洛夏璃趴在她身上，背上有一道很长的血痕。

　　发生什么了？她连忙起身想看看这么长的伤，被洛夏璃一把按住：“别动、别动……缓缓先、我们两个都……”

　　“阿璃！你们没事吧！”墨泽赶来，想把人扶起来又怕碰疼了。

　　暮天寒强撑着看向叶逍旻。

　　叶逍旻轻声解释：“幽蝗跑了，有个杀手自爆掩护了他，逃跑前他和另外两人以心头血吐出了三道血箭。”

　　心头血凝成的血箭，是真的拼死一搏了。洛弥鸢挡下了两道，没能挡下那道幽蝗亲自吐出的，而那一道都没有冲着洛夏璃，居然是冲着暮天寒来的。洛夏璃推倒了她，那道血箭最后擦过了她的背。

　　是有多恨我啊，放弃目标也要除去“耻辱”，就这么看不上人族吗。暮天寒仰躺在泥水里，放空的想。

　　不过，恨就恨吧，毕竟……

　　“没事了。”

　　陷入深黑的迷梦前，她最后听见叶逍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