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世》七月风微凉

24、“是啊，就是逼你” 一如渝州城

　　渝州城知府梁朴，季言卓对他印象不深。

　　虽然平湖城与渝州城相隔不远，但两座城的知府交流不多，究其原因，是梁朴这个人沉默寡言，几乎不与同僚有私交，行事作风与渝州城很是相配——存在感极低。能坐上如今的品级是因为科考成绩第一且与某位大人沾亲带故，没留在皇城是因为和那位大人闹了些不愉快。具体什么情况不清楚，但最终双方并没有撕破脸，以梁朴离开皇城玄都，外放至渝州城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作结，好歹保住了官位，只是这辈子估计是没机会往上走了。

　　据说外放之后梁朴性情大变，行事愈发孤僻，但做事能力还在，为了保证渝州城百姓不受江湖人士影响花了不少工夫。加上渝州城地理位置确实一般，这些年也就没有人再找他不痛快，知府的位置坐得还算稳当。

　　然而今时今日，面前的姑娘站在季言卓面前，语速飞快却又事无巨细的指控着梁朴的罪行。

　　在她口中，渝州城已被打造成了罪恶的苗床，上上下下都被淤泥染了个透彻。所有表面上“为了百姓”的举措，实际都是在为不法行为铺平道路。

　　“我们一行人在渝州城与仇家撞上，发生了很大的冲突。这场冲突无意间撞破了渝州城的内幕，也让城中匪徒出于自保开始紧急转移，于是有了那艘临时扩展空间的运输船，船上有禁药、军火，以及从各处拐来的妇孺。”洛夏璃这么说道。

　　……基本都是实话，但由于略去了太多，以致漏洞难填。暮天寒如此评价。

　　季知府面色不动，喝了口茶：“所以姑娘是希望本官拦下那艘船，救出船上妇孺？”

　　洛夏璃点头：“于大人而言，能救下那数百人，揭发渝州城的罪孽，也是政绩上光辉的一笔。”

　　还行，还知道利诱。

　　可惜季言卓没那么好忽悠。茶盏磕碰到桌面发出轻响，知府大人直指关键：“可是姑娘先前信誓旦旦的说那船将要在今晚爆炸，若只是转移，那些恶匪为何要炸自己的船？况且……”他沉沉提醒道：“几位对一位朝廷命官发起如此严重的指控，若没有凭证，按律本官是要以蔑视朝纲为由缉拿尔等的。”

　　朝堂不问江湖事，江湖不扰朝堂人，这是规矩，无故打破者需要受到惩罚，亦是双方约定俗成的共识。

　　洛夏璃并不慌乱，她继续说着：“会爆炸，是因为我们的仇家，盯上了那艘船。我也不瞒着诸位，我们误导了他们，让他们以为我们是上了运输船打算金蝉脱壳，原本是想借此摆脱仇家的。”说着她苦笑了一声：“结果计划执行过半，我们才察觉船上有火雷，可那时已然覆水难收……”

　　这也几乎都是实话，可是并没有填上先前的漏洞，甚至多挖了几个。她到底想干什么？暮天寒疑惑了，不安又一次缠了上来，她下意识的攥紧了手边的布料。直到反应过来触感不太对劲，才发现她抓着的是叶逍旻的衣摆。

　　叶逍旻转过头，四目相对，暮天寒在他眼里看到了与自己同样的阴影。

　　那是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我们虽动过利用船上人转移仇家视线的心思，但是从未想过让船上几百人死。所以我们来此，寻求知府大人你的帮助。”

　　就只是这样？这就是她编得“故事”？

　　不，不可能。洛夏璃难道不知道，这样的说辞根本不足以说服任何人吗？

　　她知道。

　　所以她说：“知府大人你其实对我们的计划，我们做了些什么导致了现在的局面一点都不感兴趣，你抓漏洞，要凭证，都是为了确保我说的局势是真实存在的而已。”

　　她拨开迷障，她直指核心。

　　“其实只要大人拦下我们所说的那艘船，证据应有尽有。但你不能那么做，万一我们有其它目的呢？万一我们只是想借刀杀人呢？万一几百人不过是为利用平湖城的兵力编出的幌子呢？你不能因为几个江湖人的一面之辞而采取行动，这不合规，大人也需要为手下人负责，有顾虑很正常。”

　　叶逍旻捏紧了手指，失控感如扬起的尘沙，让他隐约预感到洛夏璃想做什么，却又看不真切。暮天寒抓住了他，这一次是主动的，隔着袖口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她微颤的手指和沁出细汗的掌心。

　　看向叶逸宸与洛弥鸢，前者沉默着垂眼，像是在思索什么，他自昨日起便一直是这样，紧皱的眉头没有一刻松开过；后者看着洛夏璃，无奈而纵容，只是看着。

　　默许的态度。

　　以及洛夏璃掷地有声的，答案。

　　“所以，我可以以心魔起誓，‘渝州城运输船上的受害者，我将尽己全力救出这数百人’。以此誓言，请天道担保，打消大人的怀疑。只换大人给一个，去查验我所说真伪的机会！”

　　******

　　那一刻，暮天寒是迷茫的。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洛夏璃，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又有些怀疑她是否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心魔誓，于修道者而言最重的“承诺”。当年师父去上官家对赌，双方立下的便是心魔誓，也正因如此，霍青涯才在获胜后顺利离开。

　　修道者有违自身大道便生心魔，而心魔一出，轻则道心破碎境界跌落，重则完全崩毁沦为废人。而心魔誓，便是修士押上自己的“道”，以求天道为自己背书的方法。

　　因此，寻常心魔有化解的希望，有重铸道心的可能，违背了心魔誓却不行。因为天道作证，在赌上了自身的“道”之后，你仍然未能达成诺言，这无异于主动地、彻底地放弃修行，往后余生，道途断绝，再无翻身之日。

　　用一个誓言，来换知府给个机会，乍一听是个不错的方案。

　　如果立誓的不是洛夏璃的话。

　　因为心魔誓是一个承诺，它约束的是行为。洛夏璃不能说“运输船上有几百人”，这并不是行为；不能说“我不对大人撒谎”，有选择的隐瞒亦是谎言，谁也骗不过自己的心；不能说“我将全力救人”，几百受害者是否存在才是知府关注的，他不可能容许文字游戏。

　　所以，若要起誓，只能是“我将全力救出那数百受害者”。

　　但这里是有问题的，救人与救几百人，主体的差距会带来谬误，前者只要求“救”，尽力而为便算达成承诺，但后者光救是不够的，无论成功与否，都有一个绕不过去的前提条件，就是必须要有“几百人”存在才行。可是如果先遣队先他们一步，如果他们还未来得及行动火雷便炸了，那“几百人”的主体便没了。

　　天道对修士一直是苛刻的，誓言主体的消失不会让心魔誓作废，它会直接被判为“背弃”。

　　洛夏璃疯了吗？去赌他们和先遣队哪个动作快？

　　暮天寒难以理解她，她们年纪相仿，境界相当，意味着有相近的天赋。而现在，洛夏璃将这份天赋当成押金，就只为在赌桌上换一个机会？

　　怎么会？怎么会！她不是这样不分轻重的人。

　　就在她大脑嗡鸣作响的时候，暮天寒突然发现，叶逍旻的手也在颤抖。

　　他死死盯住洛夏璃，呼吸急促。

　　他怎么了？暮天寒下意识的双手合掌握住他的手，叶逍旻闭眼，像是在奋力将情绪压下去。

　　而洛夏璃恰好在此时回过头来看她们，时间在这刻仿佛被拉长，让暮天寒能看清微红的眼眶。

　　她动了动唇。

　　暮天寒瞳孔一缩。

　　今日她与叶逍旻，配合着给了救人方案，配合着御风赶路，配合着跟在其余三人身后。他们“配合”，但却“消极”，因为驱动他们这么做的并不是“知错”，而是“妥协”。

　　洛夏璃看到了，并且不打算再像陈远那次一样一笔带过。

　　所以她说：“就是在逼你们。”

　　把自己押上去，逼他们必须积极，必须用心，必须万无一失。

　　洛夏璃不喜欢逼迫同伴，但这次她就是这么做了，再难受也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再难受也要让这二人体会被同伴算计的感受。

　　是啊，就是逼你。

　　一如渝州城外的你们。

　　******

　　季言卓虽不是江湖中人，但他知晓心魔誓的分量，尤其是对天才的分量。

　　作为筹码，它足以撬动天平的另一端——一个机会，让天平向对方倾斜。

　　所以他向这个少女确认：“姑娘所言当真？”

　　“自然。”洛夏璃下定决心便不犹豫，“只要知府大人点头，我立刻在院中写契书，诸位可以看着我立誓。”

　　无论是武者还是术士，立心魔誓的方法都是一样的，用自身鲜血画下特定的图腾——与天道的契书，然后站在契书中，说出誓言，请天道作保。

　　她愿在众人监督下立誓，亦是在展示诚意，同时相信见证了她誓言的每一个人，都会愿意出手相助。

　　毕竟是“板上钉钉”的几百人命啊。

　　季言卓看着面前坚定、平静的少女，她是这样的年轻，惊才艳艳，无惧无畏。

　　所以他最终缓慢地点头。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