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世》七月风微凉

23、挽回 一个晚上，

　　云驹在疾驰。

　　山路原本是蜿蜒崎岖的，但这辆车并不在意。

　　因为它不打算走。

　　它直直冲出弯道。

　　然后在半空中被强烈的气旋裹住，斜斜朝着山脚飘去。

　　外人看来是很轻盈奇妙的一幕，但对于身在云驹中的人来说，风旋缠绕带来的颤动和颠簸非常明显，但车内无一人出声。纤细的术士站在车厢正中间，她闭着眼，直伸出去的手心聚着一团明亮的灵光，灵流从中发散出来，无孔不入的沿着每一个缝隙伸出车外。

　　这是洛夏璃是第一次见暮天寒如此全神贯注的施术，她往常一向游刃有余。但御风飞行到底是灵力消耗极大的术法，风本身的托力太差，随着物体重量增加，消耗的灵力会指数级上涨。这也是为什么人族制作出了云驹，知道雇佣术士搭水桥帮助船只跨越瀑布，却迟迟没有掌握稳定飞行的手段。

　　带着云驹这样的庞然大物飞无疑是很吃力的，暮天寒白皙的手上甚至隐隐显出了青筋，她不是在抓着那团灵光，她是在“抓”着整辆车。

　　云驹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叶逸宸立刻填入灵力结晶，以最快的速度启动车子朝前狂奔。

　　暮天寒轻吐出一口气，坐下调整状态，等一会还有下山路。

　　洛夏璃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递去一块手帕，让她擦擦额角沁出的细汗。

　　暮天寒垂眸，沉默着接过来。

　　在叶逸宸明确对计划叫停之后，他要求叶逍旻和暮天寒自己想策略收拾烂摊子，是铁了心想让他们吃下这个教训。

　　他之所以认为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是因为对叶逍旻的了解。叶逍旻说了要去收网，意味着他觉得火雷仍不完全保险，要确保先遣队的所有人一个不留，就必须在爆炸结束的时候准确的上去补刀。

　　所以在叶逍旻的预估里，先遣队动手前还会有一个间隔期，能让他们追上去见证掀桌的时刻。

　　究其原因，是再怎么看不起人族，在渝州城内受的阻碍也会让先遣队长些脑子，直接上运输船找人无疑是又一次复刻城中发生的一切，白白耗费大量的精力在无关紧要的人族身上。但这个局面从他们的角度看却又并不是无解，他们以为洛夏璃在船上，那叶逍旻必然不会让她落单，而他们又不是真的“货物”，总要想办法从船上下来。

　　主动脱离运输船的时候一定会与匪徒爆发冲突，那就是先遣队最好的机会。

　　所以他们会等。

　　但这种等待是有极限的，不安会在平静中累计，他们最终还是会在心理压力下上船，走上叶逍旻给他们铺设的道路。

　　一个晚上，一个白天，就是“挽回”的最后期限了。

　　而若要挽回，叶逍旻判断只他们五人太过冒险，死结是他亲手打上，现在为了更安全的解开，他需要一把“剪刀”。

　　一天一夜的时间刚好足够全速前进的运输船靠近平湖城，作为以“十里荷塘”闻名的消暑胜地，平湖城的安防兵力相对充足，得到平湖城的帮助，救下一船人的成功率会大很多。

　　想必平湖城的知府大人也是不会希望这么个大烟花炸在自己地盘上的。

　　唯一的问题在于怎么和知府解释运输船的来龙去脉，由于伪造令牌的事，他们不能实话实说。不过看着洛夏璃直奔府衙正门和门口差役交谈的样子，她大概是想好话术了。

　　可惜差役不太想搭理她的样子，因为按理来说他们这些江湖人士没有资格求官府帮助。

　　“我们真的有要事找知府大人，事关数百人命，还请大哥通传一下。”洛弥鸢先礼后兵，好脾气的说。

　　差役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不依不饶的人，敷衍的甚是熟练：“知道了知道了，我会上报知府的，你们明天再来吧。”

　　明天再来可就真是黄花菜都凉了。

　　洛夏璃与姐姐对视一眼，姐姐点了点头。

　　于是她说：“得罪了！”

　　只见她和洛弥鸢一人一边把两侧的差役放倒了，叶逸宸直接冲了进去。

　　以硬碰硬的方式引起注意力，的确是见到知府的最快方式之一。落在后面的两人并没有跟上，暮天寒嚼着补灵丹，晃了晃手里的瓶子，有点空。很难描述她现在是什么心态，明明是即将要去直面先遣队和匪徒的重要关头，她也确实在补充灵力做准备，但此时的思绪却飘了出去，比如关心自己的补灵丹存量不多了，这件事结束之后要去买些材料重新炼一些。

　　说到底还是有点不高兴吧。

　　摆烂又摆的不彻底的暮天寒看了一眼身侧的叶逍旻，他自给出间隔期的推算以及引入外部力量打破僵局的方案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

　　他心中也有不满吗？又或者只是在思考下一步棋怎么走？

　　……大概率是后者吧，暮天寒边想边仰靠在八字墙上，然后就看到有灵光的碎屑自头顶飘出，那是术法被武者以蛮力强行打散后的碎片。

　　看来里面真的打起来了，也就是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了，否则这种会大幅拉低好感度的方法是肯定不在考虑范围内。只不过这么做的前提是，洛夏璃是对自己编的说辞足够自信，哪怕这样的开局也能让对方相信并帮忙，所以她到底编了个什么样的故事？

　　神游天外的思绪随着风飘啊飘，却怎么也飘不回正事上，暮天寒知道这样不对，可是还是控制不住。说到底，现在让她做个工具人没什么问题，但她也确实不想再继续在这件事上耗费心力，这大概就是她和叶逍旻心性上的差距吧。

　　真是令人羡慕啊。

　　嗯？

　　头上异样的触感让她回了神。

　　暮天寒侧头，叶逍旻还没来得及将手收回去。他并未说话，只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

　　那是半张被强行绞断的符咒，刚好落到了她发上。虽然被强行撕碎了，但这半张符咒上的符文倒是还算清晰，暮天寒描摹着纹路，猜着这是哪种术法。

　　不对……这是……

　　她捏着符纸的手逐渐收紧。术法本身只是一个幻术，通常用于偷袭，的确是一个弥补术士与武者战力差距的方法，尤其对于不善临场战斗的符师来说。但境界越高的武者的五感越难欺骗，这张符碎了，说明幻术并没有达成目的。

　　然而根据术法的构成方式，熟知各种功法的她可以追溯施法者的来历，这张符越是在脑中还原，就越是指向了……

　　“皇甫家。”暮天寒皱眉轻语。

　　她与叶逍旻对视一眼。

　　他们这段时间怎么了？就没有哪件事是顺心的。

　　两人进去的时候正值关键戏码，洛夏璃的短刀架在一个白衣青年脖子上，洛弥鸢紧盯看另一个模样相似的青年，长鞭蜷在她手上蓄势待发，叶逸宸则一人威慑着周围的衙役，任何人敢动一下，重剑的剑气就在要在他眼前落下，在青石板上划下深痕。这么个剑拔弩张的氛围中，一个中年人在侍卫的保护下从后堂的签押房走出，看官服，是终于登场的知府大人了。

　　压轴的主角出了场，这场大戏也差不多是时候落幕了。

　　洛夏璃果断释放了被她“挟持”的人质，笑得格外好看：“知府大人，总算见到你了。”

　　被她一把推回安全地带的皇甫敬没反应过来差点摔了，还是侍卫扶了他一把。

　　见弟弟脱离险境的皇甫明顾不上和洛弥鸢对峙了，赶忙跑过去检查：“阿敬！没事吧！”

　　得到皇甫敬的摇头后，他们重新看向刚才大打出手的三人，或者说整个院子里都被这三人劫持又秒放的行为搞得有点懵，一时没人轻举妄动。

　　“……几位如此大动干戈，就是为了见本官？”知府大人的脸还是很黑，但不妨碍他脑子转得快，难怪能坐到这个位置。

　　洛夏璃大方承认：“没错，今日是我们鲁莽了，但实在是人命关天，还望大人海涵。”

　　“哼！如此在府衙撒野，嚣张至极！江湖事向来江湖了，找本官做甚！”知府眯眼，语气不善：“尔等今日所为，是不把我大珩放在眼里吗？”

　　嚯，这个罪名可不小。江湖人士虽不受官府管辖，但不代表他们可以对大珩毫无敬畏之心。

　　“绝无此意！”洛夏璃答得坦荡而坚定：“事急从权，我们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事关数百人命，不止有修士，也有平民百姓。”

　　数百人命这个数字一出来，再深的怒火都要被震灭几分。

　　“什么？！”知府难以置信的看着她，有些怀疑的眯眼：“小女娃，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千真万确，就在今晚，一艘船会发生爆炸，若放任不管，船上几百人都会葬身其中。”

　　事情的严重性成功转移了知府的注意，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皱眉道：“几位先去二堂等候片刻，请二位皇甫公子同去。”

　　显然他不可能立刻相信洛夏璃的一面之辞，这么安排就是告诉他们，放下武器老实安分点，那事情还有希望谈。

　　皇甫明对于刚刚劫持了弟弟的人仍心有余悸，现在知府把看住这几人的任务交给他，也算合了他心意。而被劫持过的皇甫敬此时却表现得轻松许多，他伸出手礼貌的说：“几位请。”然后冲着门口朗声道：“还有门后的两位，你们是一起的吧。”

　　……被发现了么。看完热闹觉得还算顺利之后，就退到门后的二人对视一眼，虽然他们并没有刻意隐藏气息，但刚被劫持过又紧接着听到这么惊人的事之后这人还能留意到他们，实力还算过得去。

　　叶逍旻和暮天寒也不扭捏，在一众衙役警惕的目光中跟了上去。

　　二堂地方不比大堂，但胜在简洁私密。在等待知府的间隙里，反倒是皇甫敬出声打破了沉默：“几位所说之事实在牵涉太大，知府大人也需慎重思量。不过不用担心，只要你们说的是真的，他一定会出手相助。”

　　洛夏璃不好意思的笑了下：“那真是太好了，刚才真是不好意思。”

　　“哈哈，事态紧急，可以理解。”皇甫敬本人倒是很豁达，他摸着下巴复盘：“也就是当时着急了，现在想想，你们若真是恶徒，刚才怎会一个人没死。”

　　刚才那场冲突里伤的最重的估计就是门口那俩哥们了，挨手刀的地方得疼上几天。

　　见被劫的当事人都这么不当回事，皇甫明一颗心也落下来，语气松快之余，对几人的欣赏之意冒了头：“说来几位真是太强了，果然还是要多出门才能长见识。我还以为自己实力已经很不错了，见了你们才知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的语气带着诡异的亢奋，听起来有点奇怪。暮天寒看着他发亮的眼睛，直觉此人不太正常。

　　然后他说的话果然证明了脑子不太对，他居然说：“不知几位能否指点我一下？当然，是事情结束之后。”

　　哈？他一个术士是有什么需要他们指点的？

　　可能是他们迷惑的太明显，皇甫敬轻轻给了自己哥哥一肘子，皇甫明这才尴尬的笑着多加了一句：“就是身手方面嘛……我第一次遇到你们这种高手，就想请教一下。发力方式、打架技巧什么的都可以！”

　　听完他的解释洛夏璃疑惑的更真情实感了，她上下打量着皇甫明：“你不是术士吗？”

　　“术士怎么了！行走江湖，术士也是要自保的！不瞒各位，在下的理想就是有朝一日找到克服术士战斗短板的方法！”皇甫明大方的拍着胸脯诉说自己的野望。

　　“公子有志气。”常人听了这话大概要嘲他异想天开，但洛弥鸢并没有泼他冷水，反而给了建议：“但术士与武者终究差别太大，直接学习我们的技巧于你而言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公子不如先尝试与御灵师交流心得，待有了一定基础后，再寻求武道技巧的融入。”

　　御灵师再怎么也是术士中最擅战斗的存在，作为符师的皇甫明从他们那入手再由易到难，会比直接找武者更有可操作性。

　　“有理！几位果然是高人！”皇甫明眼前一亮，然后思维一下就发散了出去，攥拳砸在手心略有不甘：“唉！可惜上官家那帮人看我们家不顺眼很久了，他们肯定指望不上。也不知道盛家愿不…………诶呦！”

　　他是越说越起劲，当然也越来越跑偏，所以这次皇甫敬给了他一下狠的，笑眯眯的说：“哥，你想得也太远了。”说完他对几人拱手道：“抱歉，别看我哥这样，他实际是个术痴，平日又多呆在家中找不到突破口，所以才一说起这个就停不下来。我们还是先继续说救人的事吧，对了，还没有自我介绍呢吧，差点忘了。在下皇甫敬，家兄皇甫明。”

　　“无妨，修士追求大道再正常不过。”洛弥鸢笑着回礼：“在下洛弥鸢，这是外子叶逸宸，舍弟叶逍旻，和两位小妹，洛夏璃与暮天寒。”她一一介绍过去。

　　点头致意后，皇甫敬正了脸色：“几位之前说今晚将会有一只载有数百人的船只发生爆炸，此事听来实在过于骇人。知府让我二人留下，不只是因为他对几位抱有警惕，更是存了一会儿让我们来检验各位是否说谎的心思。”

　　皇甫家是最强的符术世家。

　　符咒打架一般，同样是凝出火焰进行攻击，画符相比御灵术可谓是又慢消耗灵力又多。至于提前画好大量符咒？这东西画在纸上了，哪怕凡人都可以通过滴上鲜血以些微的生命力催动，花点钱人人都能做准备，那就等于人人都没准备，符师本身讨不到一点便宜。

　　可要论办事情，可以说没有谁比符师更加全能了，他们把灵力的“变化”开发到了极致，以致于可以应对各种各样的要求。

　　比如现在，知府就希望他二人可以用真言符鉴别对方是否说谎。真言符是衙门最常采购的符咒，贴到嫌犯身上后，生效期间他只要说了谎便会立刻自燃并烙下痕迹

　　“但是知府大人大概要失望了，真言符鉴别谎言的前提是符师境界可以碾压对方，所以对凡人使用效果最好。至于几位嘛……不反过来碾压我就不错了。”皇甫敬大方的承认，然后扫过众人的脸，认真的说：“所以，还望各位一会儿能给出证明自己的方法。我知道自证很难，但我与兄长依旧会如实告诉知府无法鉴别的事实，因为我们也需要对自己人负责任，还望各位理解。”

　　果然不是那么容易。暮天寒心想，本来就要靠编故事来圆上来龙去脉，现在还需要拿证据出来。

　　“我知道。”

　　暮天寒一愣，她讶异的看向洛夏璃，她的神情和语调镇定自若。

　　“救人所需人力庞大，又有风险，你们需要凭证再正常不过。”洛夏璃从容而胸有成竹。

　　所以她到底是编的多完善啊？暮天寒彻底被勾起了好奇心。

　　就在这时，知府大人推门而入，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才环视一圈开了口：“几位声称今夜将有爆炸事件发生，然而本官刚才查看文书，即将途经此处的船只申报中，并没有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大船。”

　　船只途径平湖城皆需报备，提交附有货物、体量的公凭，盖了章才能顺利过境。小船入境时停靠一下便好，可若是装有数百人的大型船，必须提前几日申请。知府刚才便是去调取相关的申请文书了，但查阅过后发现，近日并无大型船只前来申报。

　　“正常，因为那船从外表上看，不过普通商船而已。”洛弥鸢叹了口气：“依靠符咒进行扩展，才能装下那么多人。”

　　知府轻敲桌面，明显不信：“这种符咒价格昂贵，何人会用这种方法？”有那个钱还不如多搞几艘船，比用符便宜多了。

　　“这就要从头说起了，大人，你可认识渝州城的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