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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代价 “阿旻,你 ...

  •   若要洛夏璃找一个词来形容三人汇合之后情形,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平静”。

      是的,平静。

      天亮之后城门并没有打开,渝州城直接进行了封城的操作,但明明封了城,在对方的主场中,居然没有一个人顾得上管他们。暮天寒灯下黑的判断很准确,除了最先发现老板和小二的人来搜寻了一番,再没有人来过这个客栈,甚至那批唯一的调查者还很不走心,搜的很草率。

      显然匪徒被别的更重要的事绊住了。

      至于是什么事,她问了,身边的两个人不肯给她答案。

      叶逍旻闭目养神,话少的可怜。

      至于暮天寒,她则是笑着装无辜,只强调他们等在这里就行,让她别担心。

      然而她越是避重就轻,洛夏璃心里就越觉得不对。

      暮天寒难道不清楚过度隐瞒只会加深怀疑的道理吗?她当然清楚,可却仍旧这么做了,说明即使被怀疑,她也判断不能说。

      那会是什么呢?

      等待的时间就像是置身于飓风的风眼,仿佛是安静、安稳的,可你明明知道周围的一切在被撕扯、扭曲、崩塌。

      你会视而不见吗?

      洛夏璃做不到,她要知道风从何处起,也要知道被风撕碎的是什么。

      ******

      他们是在城门再开的那天,卡着宵禁的时间出的城。

      树林中,叶逸宸和洛弥鸢早已候在那里。

      洛夏璃敏锐的发现姐姐的状态不对,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关切的迎上来问他们的情况,而是站在原地用眼神上下检查,发现无人受伤后微微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态度过于平淡了。

      暮天寒有种不太好的直觉。

      叶逸宸此时阖眼靠在树干上,表情看不出喜怒,语调很平:“两日已过,阿旻,你下一步如何安排?”

      “…………”

      叶逍旻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而叶逸宸也并不重复询问。

      “……去收网。”半晌,终是叶逍旻先开口。

      “网什么?”叶逸宸无波无澜。

      “幽蝗的先遣队。”

      “所以,”叶逸宸睁眼,直视着自己的弟弟:“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先遣队?”

      “是我发现的。”暮天寒主动上前半步:“是我在驿站的时候无意间感知到了幽蝗的亲卫,但只有一瞬间。当时状态不好,不确定是不是错觉,我就没直接告诉大家。”

      “原来如此。”叶逸宸似乎是认可了她的解释,面色却并未和缓,他继续发问:“那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让渝州城的内部势力与先遣队互相消耗的?”

      暮天寒心头一跳,她反应过来,叶逸宸不是真的在提问,他是在秋后算账。

      为叶逍旻的隐瞒。

      自家事要关起门解决,而此时树林里只有他们在了。

      叶逍旻沉默不语。

      “不想说,还是在思考我已经知道了多少?”叶逸宸并不意外,他仍在继续分析:“你必然不满足于让那两方人相互消耗,你是想让他们不死不休,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是。”叶逍旻谨慎的回答。

      “所以封城的时候,那些匪徒顾不上我们是因为在和先遣队黑吃黑?”洛夏璃有点明白了,“阿旻你怎么做到的?”

      “小璃,这并不重要。”洛弥鸢摇摇头,无论叶逍旻用了什么手段,他都已经成功了。

      “重要的是,阿旻为什么瞒着我们。”

      如果只是计划鹬蚌相争,告知他们又有什么关系?他们总不可能因为同情罪犯而阻止他。

      所以叶逍旻的隐瞒,只能是因为……

      “阿旻,你告诉我,代价是什么?”叶逸宸沉声问。

      叶逍旻握紧了拳,一言不发。

      暮天寒观察着所有人的神色,脑中急转,她还试图挽回局面。

      然而洛家姐妹并不给机会。

      洛弥鸢讲述着他们的经历,是说给洛夏璃的:“自你们失联,我们也反应过来城中有异,因为阿旻的留信才没有采取行动。然而第二天看到封城的告示之后,我们还是去了城外的驿站,发现驿站已经人去楼空。会出现这种情况,只能是渝州城的势力打算撤离了。”

      渝州城的地理位置决定了水路比陆路便捷,所以他们绕去了城后,隔着重兵把守远远地看到了渡口唯一的船。

      “可是那些匪徒撤了,先遣队呢?”洛夏璃不解,先遣队的目标是她,没必要非和渝州城死磕,匪徒走了,先遣队难道不该腾出手对付他们?为什么他们反而这么顺利的出城了?

      等等,撤离……撤离是不是会带走“货物”。

      洛夏璃脸色一变:“先遣队认为我为了出城,混在货物里?”

      难怪他们等到了宵禁前的最后一刻,为的就是让先遣队以为,洛夏璃早已不在城中。

      强行出入会闹出多大的动静先遣队再清楚不过,既然所有的骚动都是冲着他们来,就说明叶逍旻和洛夏璃不打算与匪徒起冲突,并且要对其进行利用,比如借一下现成的渠道。

      甚至在他们心中,这个猜测是有佐证的。

      那是叶逍旻计划的关键点,他在竹林中以连环骗术毁了幽蝗的罗盘,所以现在做得越多,只会让杀手越起疑,于是他这次选择了反其道而行。

      导致众人分隔的是渝州城的陷阱,进行的分队是往常最普通的组合,与渝州城产生冲突的根源是先遣队为了那个“绝佳”的机会强闯……自始至终,叶逍旻真正主动做的,只有加深了两方的矛盾。

      警惕的杀手们不得不去关注这“唯一的动作”,而只要他们关注了,就会得出“转移货物是叶逍旻促成的”这个结论。

      叶逍旻会做无意义的事吗?

      越是怀疑,越是思考;越是分析,越是笃信。当先遣队困于“唯一”的思维窠臼,他们就注定会在错误的猜想上狂奔而去。

      “不止,”叶逸宸再度开口,他要把话说得更明白:“匪徒选择撤离,说明他们其实没有完全除掉先遣队的能力,但阿旻的目标一定是全灭那些杀手,避免他们传回消息。匪徒一定还有底牌,才能让他觉得,我们现在只需要去‘收网’就够。”

      什么样的底牌能让弱者反噬强者?无非是鱼死网破的路子。

      洛夏璃瞳孔紧缩,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阿旻,你告诉我,代价是什么?”叶逸宸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关键的问题,严厉而不容拒绝。

      叶逍旻在他的质问下闭上了眼。

      这是暮天寒第一次看到叶逸宸这样的一面,她攥紧衣摆,清晰的意识到已经无可挽回。

      “渝州城的货物包含军火。”叶逍旻终于说话了,因为此时再隐瞒也没有意义了,叶逸宸只缺最后一块拼图,“囤积的大量火雷足够他们掀翻棋盘。”

      火雷是最终保险,若真走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毁尸灭迹、同归于尽亦是一种选择。

      匪徒会拉着他们以为的“密探”共赴黄泉。既然走投无路,那便让证据沉入天衍河的淤泥,至少还能保住利益链上的同伙。

      “那船上的其它人呢?!”洛夏璃失声道。

      这次叶逍旻没有回答,因为她对答案心知肚明。

      洛弥鸢眼中满是震惊与沉痛,她紧盯着叶逍旻,不可置信的问:“阿旻,这是你计划好的吗?你一开始就打算牺牲掉那些受害者?!”

      “不是,他没有。”暮天寒突兀的出声:“你们忘了吗?先遣队之所以觉得小夏在运输船上,就是因为叶逍旻除了激化两方矛盾之外,没有再进行干涉。”

      所以现在的情况,不是他刻意安排好的。

      叶逍旻只是搭好了棋盘。

      而棋盘落成,两方棋子就注定厮杀到底。

      因为匪徒没有退路。令牌出现的那一刻他们就只有两条路走,除掉“密探”,或者销毁证据。紧急转移是他们在正面战斗无法压制的情况下的垂死挣扎,觉得成功移走所有货物和文书,“密探”便拿不到铁证。

      如果先遣队就此收手,那或许冲突还可以停下。

      可惜先遣队也没有退路,为了那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违背了幽蝗不要打草惊蛇的命令。结果至上的幽蝗并不在乎手下人是否忠心,或者说他们一族从来没有“忠心”这一概念,每一个掌权者都是靠着绝对的实力站上食物链的顶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只配成为食粮。因为人族的阻碍而心生犹豫,带着如此可笑的理由回去,等待他们的就只有被撕碎分食的命运。

      所以先遣队一定会穷追不舍。

      这个死结只会越缠越紧,直到绳子承受不住随时间推移积累的压力。

      叶逍旻等的就是绳断的那一刻。

      他并没有去管匪徒究竟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掀翻棋盘,在城中?在城外?不知道,也无所谓,即便匪徒搞了紧急转移这样的突发操作,最后只要他们还是掀桌了,渔翁都可以跟在后面收网。

      “不是他安排的,但他并不是没有预料到可能会出现这个结果!”叶逸宸厉声喝道。

      暮天寒咬牙。

      “他知道有这个可能,但依旧这么做了,所以才会瞒着我们。”叶逸宸看着她,笃定的说:“不光是他,小寒,你也知道。”

      暮天寒无言以对。

      “你也知道……对!你知道的!客栈的人抓过你,他们肯定是把你当货物了!”洛夏璃的大脑于震惊中飞速运转,老板只杀了外貌不佳的男子,却运走其它人,一定是想在撤离前再最后捞一笔,那被带走过的暮天寒既然逃脱,她就一定见过被带走的货物!

      洛弥鸢和叶逸宸不知道这一细节,但他们并未出声,只看着洛夏璃颤抖着询问:“小寒,我信你之前没有骗我,你说自己被带出城过,那你是不是……”

      去过运输船上?

      事到如今,没什么隐瞒必要了,暮天寒看着洛夏璃的眼睛,承认道:“是,我去过运输船了,但没人知道我是符师,所以顺利逃了出来。”时至今日暮天寒的最大优势仍旧是外人对她的身份认知,渝州城的匪徒也好,幽蝗的部下也罢,他们都将她当作御灵师,于是她在他们视线盲区里如鱼得水。

      一阵凉风吹过来,洛夏璃眨了下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船上有多少人?”

      “不知道。除了醒来的房间,我只去最下层看过无人看管的火雷。”暮天轻声寒说,她看着洛夏璃,她的嘴唇有些颤抖。

      小夏,你很难过吗?那你为什么不闭上眼睛呢?

      可是洛夏璃终究是一个直面真相的人,所以她刨根问底:“那房间里有多少人!”

      “几十?一百?码的太密,我没数。”

      一个房间一百人,可船上不止一个房间,也不止一种货物。

      洛夏璃的身形晃了一下,颤抖漫上了她的声带,吐出的字句摇摇欲坠:“你看到了,为什么没有救他们。”

      暮天寒看着她。

      “我知道你救不了,但你可以告诉我,我们提前出城找姐姐和姐夫,这样……”

      “先遣队就不会误判你在运输船上了,”暮天寒打断她,皱起眉:“你清醒吗?”

      如果那样做,他们的布局还有什么意义。

      “是你清醒吗!那是几百无辜人命!这还不足以让你们收手吗?!”洛夏璃大声喊着,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对暮天寒说话。

      “收手是有代价的,先遣队会把矛头转向我们,他们一旦转移目标,匪徒很有可能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届时我们就是腹背受敌。况且,小夏,你是不是误会什么……”暮天寒深吸一口气,有点累:“不是我们把人绑到这里的。”

      被拐来的人的不幸真的是他们带来的吗?不是,不幸在他们被拐的一刻就注定了。叶逍旻和暮天寒没有改变他们的命运,只是用一种悲剧替换了另一种。

      “所以呢?”洛夏璃难以理解她的逻辑:“因为我们不是悲剧的根源,我们就可以放任并利用它吗?”

      “不然呢?”暮天寒同样不能理解她,冰蓝色的眼睛是那么剔透,那么淡漠:“非亲、非故,无恩、无惠。”

      非亲、非故、无恩、无惠。

      八个字像毒刺一样将洛夏璃钉在原地,又像一盆冷水迎头而下,让她手脚冰凉。

      她想问她怎么可以这么想,却在张口瞬间卡住了,因为暮天寒是这样的。

      暮天寒一直是这样的。

      莫家师徒是“亲”,欠有因果者是“故”,青玉簪和暖汤是“恩”,研究与交易是“惠”。暮天寒是一个需要理由的人,她的温柔与共情从来只限于她心中划好的圈子。

      而圈外,皆是草芥。

      洛夏璃很难过,她还是难过了。

      暮天寒垂下眼,心里不可抑制的,闪过了疲惫的埋怨。

      为什么要捅破?为什么要追究?那些人本可成为鸿毛。

      如果洛夏璃三人放任不理,计划成功,火雷的余烬伴着余下的残骸随水流去,他们捡着先遣队的漏网之鱼处理,三人甚至有希望对船上有货物这件事一无所知。

      就当成是匪徒与杀手的火拼不好吗?

      直面代价的只要叶逍旻和暮天寒就够了,反正他们二人不在乎。

      可是他们非要去“看见”,于是,鸿毛变做泰山。

      “够了。”叶逸宸终于上前一步,他已没有耐心再为理念而争执:“现在你们只需要思考,怎么去救人。”

      他是对着叶逍旻和暮天寒说的。

      叶逍旻瞳孔一缩。

      暮天寒怀疑自己的耳朵,耳边嗡嗡作响。

      “你们没有听错,我说,想办法救人。”叶逸宸的语气无悲无喜。

      叶逍旻盯着他大哥,呼吸沉重:“此时叫停,不止是功亏一篑。”

      死结上的压力已濒临极限,此时无疑是最糟糕的入局时间,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收手代价更高。

      “是,你不就是看准这一点,才把我们彻底排除在谋划外的吗?”

      叶逍旻呼吸一滞。

      “两天,是你预估的木已成舟的时间。”叶逸宸剥开最后一层谋算,直指他最想隐藏的事实:“阿旻,这次你不止算计了敌人,也算计了同伴,你觉得以此换取未来长久的安全是‘值得’的。”

      最终的后手,是同伴哪怕知道了一切,也要为高昂的代价止步。

      “你在逼我们接受结果。”叶逸宸总结,并且不予同意:“而我现在告诉你,我们不接受。无论多危险多不合时宜,都要去救!”

      “为什么?!”叶逍旻急切的质疑,他很少有这样大的情绪起伏,听来格外强势。

      然而叶逸宸比他更强硬:“因为你不能成功!”

      他一字一顿:“阿旻,你不能越过那条线。”

      今日他成功了,来日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尝到了不计代价的甜头,将来就有更多东西因为“值得”而被他舍弃掉。

      唯有失败,唯有胜利在望之际依旧失败,叶逍旻才能彻底放弃这个念头。

      “阿旻,你是我族的天才,是我族年轻一辈的最强者,将来注定会成为战场上的决策人,也正因如此……”

      你不能成为又一个幽蝗。

      可以布局,可以算计,但不可以真的不择手段。

      “往常你的决定我一向尊重,只是这一次,你要听我的。”

      叶逸宸看着叶逍旻,以一个长兄的身份看着弟弟,不容置喙。

      “我说,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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