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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成全 叶逍旻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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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愣愣的看着洛夏璃,那两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顺着一线天中泄出的风,如此轻、如此轻易的落在他耳边。
恍如隔世。
那是他也曾信过,也为之奋斗过的东西。
陈远是有过梦的,年少时他一腔热血,怀抱着对话本中侠客的向往上松风门拜师学艺,松风门虽小,胜在融洽,让双亲早逝的他又一次尝到了家的甜味。师父夸他天赋不错,入门虽晚,但仍旧成功在三年内入了道。他于学成后拜别师门,带着名为“侠”的道心踏上江湖。
可惜,修道终究不是坦途。
陈远有天赋,可江湖上多的是比他更有天赋的人。初出茅庐的他就被狠狠打了一拳,在重新爬起后学会了低头,只看矮过自己的事。
人总是要向现实妥协,就像松风门最后还是低下头接受了大门派的合并,只为延续自身的传承。
但那时陈远仍是完整的,他仍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行侠仗义。
后来,他遇上了喜爱的姑娘,为了和她安稳的相守,他参加了捕快的选拔。而当他通过考核并参与完第一个案子之后,陈远又喜欢上了这份活计,因为他意识到,做为捕快替普通人讨回公道,亦是锄强扶弱的侠义之举。
那段日子真是、真是……
崩塌自一个无月的夜开始。
那天是他妻子的生辰,他买了礼物,却临时出了案子,收工回家时想起礼物忘在了案上。为了让妻子高兴,即便当时已是深夜,他还是去了衙门,当时想着若是动作快些,还能赶在子时前送去。
但终究没能如愿。
他看见了上司老唐与几个黑衣人于深夜密谈,言语中提及交易的字眼。陈远嗅到了不对劲的气息,出于责任心,他开始调查老唐,最终发现自己这位表面刚正不阿的上司,实际背地里在做粮食走私的生意。
修炼总会消耗修士大量的时间,可不事生产的人也要吃饭,所以修士们以各种形式赚到的钱最终都会以购买粮食的方式,流回凡人的世界。售粮的渠道由朝廷牢牢把控,卖给无户籍者的价格非常高,这笔收入是国库的重要来源,也是朝廷束缚江湖势力的绳索。它保证了大量修士没有能力积累财富,同时每年大珩下发给百姓的补贴又让他们有能力去购买法器符咒来改善生产与生活。
然而这一套能玩下去的前提条件是,官粮是修士们唯一的选择。所以大珩铁律,任何私贩粮食的行为都是死罪。
可是粮价对于修士和凡人的差距实在太大了,这意味着走私倒卖几乎是稳赚不赔的生意,总有短视的凡人为了高速敛财参与这个游戏,屡禁不止。
老唐在这之中扮演了中间人的角色,利用职务之便,他给双方牵线搭桥,收取回扣。
于是陈远开始暗中收集证据,想向更上级揭发这个罪行。
可是老唐比他快了一步。
这是当然的啊,毕竟衙门里大半都是老唐的同谋。
走私粮食的罪太重,必将引得上面彻查,为了保住自己的生意,老唐并没有让陈远做替罪羊,只是诬陷他收受贿赂将人赶出了衙门,陈远因此保下了一条命。
可是他不甘心,上司的诬陷、同僚的背叛以及作恶者仍在逍遥法外的事实。
他被愤怒冲昏了头,以至于忽视了妻子担忧的眼神。
他温柔的、不谙世事的妻子啊……
那个说着“只要你还活着就好”的人。
——死在了他一意孤行的道路上。
陈远最终等到了机会成功将证据交给了更上级,老唐死了,但老唐的合作伙伴还在。于是他的妻儿遭到报复,对方却独独故意留了他一条命——一如当初老唐做的那样,像一个响亮的、讽刺的耳光。
他最终只抱起了还有呼吸的幼子,于一片废墟中认清了自己的愚蠢。
“正义”救不了人,“正确”救不了人,“侠”……救不了人。
陈远的道心于此刻破碎,他境界跌落,但他不能停下。为了不暴露武功路数,杀他全家的人选择了毒,而幼子这几天抱病,吃什么吐什么,这让他在昏迷中无意吐出了大部分毒药,最终在死亡悬崖的边缘险险停住了半只脚。
哪怕摇摇欲坠,但这给了陈远为他续命的机会。
所以陈远还活着,他还要救儿子,这是唯一的、仅剩的,“宽宥”他“活着”的赎罪之路——哪怕与诅咒无异。
续命的药不能断、解毒的药方需要攒,他缺钱,却已然失去了正常赚钱的渠道。陈远背井离乡,只能大量去接那些见不得人的、没人愿意干的黑活。
失去道心的他不再顾忌什么,哪怕爬成曾经自己最唾弃的样子。
然而此时此刻,一个年纪比自己幼子大不了几岁的姑娘,站在他面前,超脱而悲悯的说——他值得一次“公平”。
她愿意赐予他一次“公平”。
——带着他已经放弃的、丢失的东西。
陈远喉结猛滚,眼眶通红,张嘴喑哑的嗓子却吐不出声音。
不止是他自己,此刻的世界似乎都是静音的。
于是他只看见了洛夏璃猛然变化的脸色。
直到短刀带着劲风擦过他的耳侧,万物的声响才重新落回世间。
陈远看到身侧的青苔出现了毒液腐蚀的痕迹,回过头才发现身后的石壁上有一条双目血红,身长超过一个成年男性的形似壁虎的生物。
——异兽。
为了不误伤到他,洛夏璃没有直接劈出一道劲气,而是掷出短刀将毒液打散。在内力控制下短刀回旋着回到她手中,洛夏璃自陈远身侧掠过,身形快得他只能看到少女淡紫色的发尾。
他吃惊的看着已然与异兽战成一团的少女,那柄短刀握在她左手,而右手拿了一把长一些的窄刀。明明面对的是体型比自己更庞大的凶兽,洛夏璃却丝毫未见慌乱,两把刀在左右手灵活切换,动作敏捷的看不清细节,但仍可以判断出她稳稳抵挡了异兽的所有攻击,并在那如钢铁般坚硬的灰褐鳞甲上留下了浅色的刀痕。
她居然是占上风的那个。
虽然无法短时间内杀死异兽,但只要战线拉长,洛夏璃会是最终获胜的那一个。
明明她还这么年轻。
陈远终于真正意识到,她的“公平”是真实的,因为他没有被他们骗的资格。
“让开。”
他还在惊讶中未反应过来,低沉而平静的命令就让他不自觉的侧过身,而发出命令的人并未赏给他任何眼神。叶逍旻只看着面前的战况,一双黑沉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在静默几秒后,他猝不及防的出了剑。
陈远甚至只听见剑气撕裂长风,与随之响起的异兽吃痛发狂的咆哮。就在刚刚,洛夏璃抬手架住异兽甩过来的如钢铁般的尾巴,金石碰撞的声响后,异兽被她的劲气影响难以控制的旋转身形,而洛夏璃也借此跳开几步,二者短暂的分离了一瞬。
就这一瞬,让叶逍旻一剑削下了异兽一只爪子。
“啧。”
他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陈远惊惧的看着面前的男人。刚才这一剑他没有看到,当他察觉,便已经是收剑见证结果的时刻,然而挥手便出了如此恐怖的一剑的人,却仍不满意。
而叶逍旻对他的目光无动于衷。先前的嘲讽不过是演技,当他真正蔑视一个人,是会完全漠视对方的存在的。他此时只对战况感兴趣,洛夏璃已然再次和异兽斗在一起,出下一剑的时机转瞬即逝。
刚才的那一剑陈远没有看到,但暮天寒“看”到了。虽然在她的感知下那一剑并不完全清晰,但足以让她根据走势与轨迹判断出叶逍旻原本是冲着脖子去的,只不过异兽速度太快又保留了兽类原始的警觉,才在最后一刻躲过去。
洛夏璃没有办法像叶逍旻那样完全压制异兽,她只能选择与其缠斗比拼技巧和耐力,但这就意味着叶逍旻没办法毫无顾忌的出剑。除非洛夏璃此时退出,将战局完全交给叶逍旻,或许可以快速制敌,但一方面那只与她打到现在的畜牲不会配合,另一方面,洛夏璃也不打算把主动权让出去。原因很简单,叶逍旻若是毫无顾忌的出手,杀死异兽确实很容易,但他可不保证那颗心脏完好无损。所以,洛夏璃投身战斗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决定要将他按牢在辅助的位置上。
真是的……就这么想要帮忙吗?
作为术士的暮天寒早早退到了几人后方,她虽然不擅与异兽这种蛮力怪物对抗,但置身局外反而更适合她发挥。如今这头异兽处理起来麻烦主要是因为速度太快,又占尽了一线天的地形优势,所以她要做的是,想办法限制它的动作。
暮天寒摸出符纸,指尖灵力汇聚,先前追踪符的骗局被陈远识破,她现在只能以符师的身份行动。
既然洛夏璃铁了心要帮助陈远,那他们也没必要在这件事上和她死磕。毕竟对于他们来说最忌讳的还是炼药,用到异兽心脏的丹药等级一定不低,材料大概率只有一份没容错率的情况下,既使是暮天寒也要花上几天。让他们在岚华城停留几日之久是不可能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幽蝗的探查部队就摸过来了。
但现在,既然洛夏璃的“交易”将炼药之事直接否了,叶逍旻也好,暮天寒也好,都不介意成全她无伤大雅的任性。
而暮天寒画好第一张符的时候,有一个人冲进了战局。
陈远似乎终于想起这本质是他的事情,他拔出自己的刀,迎面朝着异兽的头砍了过去。
即使他几乎无法攻破异兽的鳞甲,即使他完全跟不上异兽的速度,他仍然刀锋向前,带着眼中隐约被重新点起的星火,如此决然,如此孤勇。这位陈前辈真是……
败事有余。
暮天寒漠然的垂眼,手中画出第二道符。
如果陈远能够认清现状,就应该知道他没有资格踏入洛夏璃的战场。实力相差过大的两个人是无法达成有效配合的,只能是强者迁就弱者。
果不其然,洛夏璃顾忌着陈远,不得不调整自己的节奏去与他合作。以陈远的水平,他要实现最开始和异兽同归于尽的打算估计都要靠些燃命的秘法或法宝,现在却能勉强打出个还算从容的姿态,可见洛夏璃给了他多大的帮扶。
叶逍旻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他出的第二剑,剑气几乎是擦着陈远的头皮掠过的。
这一剑削下了异兽大半截尾巴。
然而陈远居然并没有发现这一警告,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胸腔里那点火烧坏了脑子。反倒是洛夏璃在察觉之后,一面战斗一面还有功夫分神过来瞪叶逍旻一眼,反过来警告他别太过分。
……行吧。
暮天寒默默画好了第八张符,洛夏璃执意如此,她也就只能顺着她的意思做好一个辅助。
八张符纸无声的贴着地面绕过战场,伴随着一道飘在空中的传音:“小夏,想办法把它引到后面那块青石上,然后退开。”
异兽听不懂人言,但洛夏璃的反应是敏捷而迅速的,她的攻势猛然变得凌厉了很多,一改之前稳扎稳打的作风,将异兽猝不及防的向后逼去。虽然打的这么猛时间长了也是在增加自己的破绽,但她相信暮天寒一定会让她回本。
陈远虽然反应慢,但这次好歹是没有帮倒忙,在异兽成功踏上青石的时候老实的退开了。
青石上四张符咒瞬间显形,化成数条锁链捆缚住异兽。这畜牲确实力大无穷,挣扎之下锁链立刻就断了两条,但与此同时它周身出现另外四张符咒,几乎是显现的那一刻就自燃成了灰烬,灵纹回旋的光芒一闪而逝,在夜色下短暂的照亮了两侧石壁上战斗留下的疤痕。
一道惊雷自晴夜落下。
不偏不倚,正中异兽脊背。
异兽发出一声尖啸,猛得挣断残余的束缚,只剩一半的尾巴在石壁上抽下无数碎石。
但是它变慢了。
引雷符召来的雷光不比大自然的伟力,对于这种铜皮铁骨的凶兽来说实质的伤害也就是背上那一片焦痕,但雷击会麻痹它的肌理,限制它的灵活的行动。
至此,暮天寒功成身退。
然而她放下手的时候,出乎所有人预料的,陈远冲了上去。他不知哪来的勇气,在异兽发狂的攻击间隙中冒着危险,一刀刺入它的左眼。
……然后被打飞,狠狠甩在了石壁上。
看石壁上砸出的坑就知道这一下挨得多狠,也是够不要命。
不过这确实是到目前为止他做的唯一实事。
左眼的血模糊了异兽的视野,加上失去了速度这个最大优势,它几乎被洛夏璃一面倒的压制。最终洛夏璃跳到它背上,刀锋向下,萦绕着不可阻挡的劲气刺穿它的脖颈。
随着洛夏璃跃下那黑色的脊背,异兽终于无力的倒地,没了气息。
总算是,结束了。
暮天寒走近时洛夏璃刚好回头,虽然没有受伤,但异兽的血溅了她一身,因此看着有些狼狈,然而她的眼睛仍旧是明亮的。
笑颜明媚。
见此,暮天寒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摸出一张清洁符贴在她身上。
自燃的符咒带走了血污和尘土,洛夏璃觉得就是一眨眼的功夫,身上的衣服就换新了一遍。除了几缕因打斗落下的碎发以外,她看着和刚来时没区别。
术法真是方便呢,她又一次这么感慨。
陈远慢慢走了过来,看他的步子,刚才那一下让他受了伤,但又没到伤筋动骨自己程度,这人的身体素质倒是比他的武功好。
陈前辈明显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呆呆地站在异兽的尸体前,像是坠入了空茫的梦中,躯体的疼痛都没法将他自其中拽出。
直到——
“陈大叔!”洛夏璃拍他肩膀:“异兽已死,我们的合作也就完成了,心脏应该没伤着,去取吧。希望令郎早日康复。”
陈远此时像是终于落了地,他颤抖着嘴唇,身形一矮。
“姑娘大恩……我……”
洛夏璃一把扶住将要跪下的陈远。
“什么大恩?才不是,我们不是公平交换么。”洛夏璃抬头往上看,暮天寒已经用符咒制造了一条长阶,通向高处的悬镜莲。“你带我们找到灵药,我们帮你杀了异兽,大家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啊。”
陈远抬头,面前的少女的双目明亮如星。
那张他曾错觉满怀悲悯的面容,此时只有专属于少年人的俏皮灵动。从见面起,紫发的少女就很喜欢笑,意气风发,明媚如骄阳。
她在告诉他,自己从未俯视。
不是超脱的神佛,而是“侠”。
是陈远曾经憧憬着,希望成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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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天寒手中聚了一团灵光,照亮了那朵悬镜莲。
他们这一趟最终的目的,费了这么多周折,终于是要到手了。
在触碰到花朵的那一刻,她身侧出现了三个模糊的身影,白发的老者、华服的女人,以及一个小小的,只能勉强看出人形的幼童。
暮天寒隐约可以听见他们的低语,但她没有任何反应,因为这不过是悬镜莲花粉带来的幻觉,是只有近距离吸入花粉的她能看到的假象。
悬镜照心,澄澈自明。观己、观心、观人间,静而不争,安而不扰。
悬镜莲喜静,接触过多人的气息会枯萎。同时它能诱发人心中阴霾,而不为所动者,方得澄澈。
这也是叶逍旻只用通讯符告知叶逸宸和洛弥鸢,而并没有让他们赶来帮忙的原因。至于摘取,对于暮天寒这个级别的术士,花粉带来的幻觉实在太容易破除,只要稍稍释放精神力,幻影自会散去。
除了洛夏璃的“小任性”,其余始终都在他的掌控中。
令人敬佩,亦令人恐惧。
所以他们二人之间,让步的,只能是暮天寒。
当她摘下悬镜莲封存在玉盒中,回到崖底时,陈远已经离开了,他似乎带走了异兽的整个尸身,想来取下心脏后,其余部位也可以拿去卖个好价。
洛夏璃冲她招手:“小寒!拿到了吗?”
见暮天寒点头,她兴奋的搂住她的脖子,眉眼间的喜悦几乎溢出来:“好耶!今天收获颇丰!”
她庆祝了一会儿,便跑去一线天的入口,说是要去接姐姐和姐夫。
而留在原地的暮天寒,沉默着将玉盒递给叶逍旻。
叶逍旻接过的时候,发现她在那一刻微微缩了手指,像是刻意避免触碰到他。
“……大哥和嫂子一会儿就到,我们直接往岑岭深处去。”
他们的处境是不允许走回头路的,唯有这样才能切实的把幽蝗甩在后面,既然已经身处其中,那么继续向前翻越岑岭便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叶逍旻这么解释着,虽然他觉得暮天寒应该已经知晓。
然而她仍是沉默着点头,垂下的眸光并不看他。
她低着头站在那,那样的安静、安分。
叶逍旻微微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