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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公平 “我觉得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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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如何称呼?”洛夏璃微笑着冲摊主说。
他们此时跟在摊主身后前往异兽的所在地,而虽然之前在胡同里几乎剑拔弩张,但如今真要合作了,她还是希望大家氛围不要那么僵。
摊主犹疑一会儿,还是答了:“……陈远。”
洛夏璃对于他的态度软化还是很高兴的,于是继续聊:“陈大叔,你摆摊多久了啊?想在那个胡同里等到术士,很难吧。”
虽然他们现在快速穿行在树梢,但流过身侧的风并不影响他们这些修道者的交流。岑岭深处是无人的荒山,地势崎岖,悬峰高耸,在到达目地的前,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陈远闻言微微摇头:“没多久,一个月不到……”他的神色有一瞬的暗淡,低声喃喃了一句:“光是那张药方钱便攒了三年。”
洛夏璃听见了他的低喃,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攒这么久,此事多半在他心里压了太久才在这时漏出了这零星,但明显陈大叔不想提,她于是假装没听见,只说:“一个月啊,那陈大叔你运气挺好,令郎一定能好转的。”
暮天寒倒是真没听见他的第二句,她关心的是第一句。一个月,难怪那株悬镜藤还算新鲜,灵药的枯萎速度慢,普通药材几天就要干瘪皱缩,灵药能撑两个月,但时间长了还是需要晒干保存,就像先前的归容果和锦岁葵一样。
然而陈远却在听洛夏璃说到“运气”二字时,身形猛然颤抖了一下,他自神色突然扭曲,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般冷声嘲讽:“运气?我若运气好,我儿子怎么会中毒!”
“……啊,是我考虑不周了。”洛夏璃没料到他反映这么激烈,连忙道歉安抚:“抱歉陈大叔,是我想的简单了。”
而陈远也并不是有意冲她发火,他嘲讽的,实际是他自己。中年人眉宇中流出几分痛色,半晌才低声自言:“……是我连累了他。”
“令郎多大了?”洛夏璃温声关怀。
见洛夏璃将话题引向孩子,陈远的警惕心又冒了头,他瞥向她,警告道:“你想做什么?小丫头,别耍花样!”
“大叔别误会,我只是好奇。我们又不认识你儿子,也不知道他在哪。再说……”洛夏璃连连摆手,她指指身边的暮天寒和落后几步叶逍旻,“你看我们现在已经跟你来了,还能动什么手脚?”
然而说这话的时候,洛夏璃其实有一瞬难以察觉的犹疑。虽然呆在断后的位置警戒四周确实是叶逍旻的作风,但他这一路上未免太老实、太沉默了。以洛夏璃对他的了解,叶逍旻肯定不会就这么任陈远拿捏。早在他答应合作的时候她就隐约觉得不对,现在的无所作为反而愈发让洛夏璃确定他要坑人。
然而对几人不了解的陈远并没有发现异常,他被洛夏璃的逻辑说服,稍稍放松了些许。
“对了,陈大叔,你当时是怎么发现小寒想做手脚的?”
陈远的警惕心固然很强,但看穿暮天寒演的戏的同时,他能精准的预判出她会选择事后去取,这不是光靠警惕可以解释的。
陈远叹了口气,都到现在了,他手上的牌左右都已经打光,也没什么不能讲的,于是回答:“以前办案子的时候见过不少。”
办案子?
叶逍旻眯了一下眼,暮天寒抬了一下头。
既然见过不少,说明办的案子多,那这个人的身份不言而喻,他是,或者曾经是干捕快的。
朝廷要给凡人基础的庇护,那它就必须拥有足以制裁修士的武力,军队与捕快就是其中最大的两个构成。广招募的军队且不提,捕快这门行当是需要层层选拔的。对于修士来说,当上捕快后,就能获得朝廷的临时户藉,天道虽然还是不会分给他们丁点目光,但大珩愿意像对待凡人一样给予他们在律法下呼吸的权利。
对于没有背景的普通修士而言,这是一份非常不错的工作,收入不错又稳定不说,自身安全还能获得保障。要知道修炼花掉了修道者大部分时间,他们不事生产,但依然是要吃饭的。炼丹、炼器、制符、接受雇佣,修士们总要养活自己,境界高的是不缺钱,但若水平一般,炼出的东西怕是连粮食的价格都够不上。
洛夏璃的反应没他们那么隐晦,她睁大眼,对陈远的身份很是吃惊。正想张口,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闭了嘴,斟酌半晌,才小心翼翼的问:“嗯……陈大叔,你没投靠……你的合作者吗?”
陈远混成这个样子,必然是已经被官府除名了。
捕快作为修士却要维护凡人的利益,这本身是一件不合理的事情,而为了让它合理,朝廷才会给予那么好的待遇。但这并非没有代价,捕快同时还是一份规矩森严的行当,最忌讳以权谋私与江湖勾结。一旦被发现德行有亏,违规者会被立刻除名,同时所有正规的交易渠道、雇佣活计都不会允许再出现他的身影。
也就是说,被除名的捕快连一袋米都不能正常买。
对于这样的捕快来说,他们唯一的出路去投靠当初勾结的那个江湖势力,虽然相当于一辈子被他人捏在手心,但好歹能活成个人样。
可是从陈远连黑市都进不去的情况看,他却也没有靠山。
洛夏璃隐隐有所猜测,手心握紧了。
而陈远止了步。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那里曾是他挂令牌的地方,他总是最早到衙门口的那个,领令牌的时候同僚总是会笑他的一丝不苟。
可是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也……已经很久,没去想过,回忆过了。
此时此刻,却有一个年轻姑娘,带着柔软的眼神,问他“合作者”。
为什么呢……
终于,陈远转过头,这次他脸上的不是之前的扭曲,像是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仿佛在那一刻被抽空了所有的生气般,苍老了许多。
陈远自嘲的笑着,自嘲的问着,像过去午夜梦回惊醒时那样,第无数次的问着:“是啊,我的合作者呢?”
“原本是可以有的,我就该和老唐他们一起干,我不本来就归他管吗?”
“是我天真……是我……蠢。”
洛夏璃无言以对,而她知道,陈远也不需要她说什么。
几人仍在前行,朝着目的地赶去。
暮天寒靠近几步,握住了洛夏璃冰凉的手。
陈远的话定然让她失落,暮天寒只希望能给她一些安慰。
说实话,她此时有些想带洛夏璃回去了,她不想她难过。反正叶逍旻的计划,不需要她们在场也可以执行,只要骗过陈远那一关。
所以,找个什么借口,才能不让陈远起疑呢?
还在思索,洛夏璃却在此刻,反握住了她。
她淡紫色的发在阳光下晕出梦幻的色泽,琉璃般的眸子里一片清醒澄明。
她用只有他们三人听得见的音量问:“你们怎么打算的?”
暮天寒的手指不自觉的蜷缩了一下。
洛夏璃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她明确的看向叶逍旻:“阿旻,你怎么打算的?”
叶逍旻别开了眼——似乎他拿家人无可奈何的时候,总会这么干,因为无法回答,便尽量不回答。
暮天寒有心打圆场将这事糊弄过去,但还没来得及说话,洛夏璃又重复了一次。
“你想怎么做?”
怎么做?不,其实谜底就是,什么也不做。
到达目地后,陈远要做什么,他们都不参与了,叶逍旻会出手将他击晕,交易到此为止。
先前的谈判过于剑拔弩张,过于曲折,不光陈远,甚至连洛夏璃,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那三株灵药上。
可是,那三株,从来不是他们要的东西。
他们要的是悬镜莲。
那一小截藤蔓不过是一个可以反向追踪悬镜莲的工具。
即使暮天寒借锦岁葵布局,即使陈远拆了他们的招,在经历施压和反制、最后图穷匕见的过程里,叶逍旻始终目标明确。当他看到归容果和锦岁葵都是旧物,却只有悬镜藤是刚摘下不久,听到陈远要杀异兽的时候,他就知道,陈远想杀的异兽,守着的就是悬镜莲。
所以即使真的拿不到那株“追踪工具”又如何?陈远本身,也可成为替代。
于是他顺水推舟,配合暮天寒骗局的同时,进一步强化陈远对他们的误解。在最终确定真的无法拿到悬镜藤后,立即开启了备用方案——让陈远以为自己“赢”了,让他给他们领路。
而到达悬镜莲所在后,他对他们而言,不再有任何价值。
叶逍旻的沉默在洛夏璃意料之中,于是她洒脱而无奈的笑了,耸了一下肩。
此时她正背过身面对着他们,但武者敏锐的感知还是告诉她,陈大叔慢下脚步,停了。
这里是岑岭中,一处人迹罕至的一线天,两侧石壁布满青苔和垂落的藤蔓,石壁顶端可见一条红绸,那是夕阳西照的天空。霞光自那一线流下,在左侧石壁上天光可及的边界,隐约可见一朵晶莹剔透的、如宝石般的花。
他们到了。
洛夏璃嫣然一笑,然后回头冲陈远招手:“陈大叔!”
暮天寒抬起手,却还是没有捉住紫色的晚霞。
晚霞是夜的序曲,但长夜过后,黎明总会到来。
洛夏璃是这么相信的。
就算她不知道叶逍旻计划的全貌,就算她无法说服暮天寒松口,可那又怎么样?
她并不需要知道,因为她可以在此刻,将一切推回原点,与陈大叔重新谈一次交易,用诚意,用傻气的理想。
“陈大叔,其实,我们想要的是悬镜莲。你为我们引路,做为交换,我会帮你杀了异兽,取到你想要的东西。”洛夏璃温和的冲着陈远说:“但只合作到这里,我不做同伴的主,所以炼药的术士,你需要自己再找。”
当大叔活着拿到最关键的原料,剩下的,就都是钱能解决的小事。
陈远震惊的看着她,一时消化不过来旁大的信息量。他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女孩,脑海一片空白,却从她那明艳的眉眼中,读出了悲悯的晕色。
她说——
“我觉得你,值得一次‘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