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世》七月风微凉

14、“想” ‘对不对’

　　云驹停在空地上，一旁的篝火刚刚熄灭，还残存着橘红的火星。

　　叶逍旻坐在火堆旁，有些心不在焉的擦着剑。

　　空地是他们临时开辟出来的。距离他们进入岑岭已经三天过去，由于岑岭几乎人迹罕至的荒山，云驹无法正常通行，他们不得不选择用轻功赶路，只在晚上休息的时候将它拿出充当临时住所。

　　今日轮到叶逍旻守上半夜。

　　按照他们的速度，两日之内就能彻底穿过岑岭。

　　暮天寒这几日在有意回避他。

　　他擦剑的手阻滞了一下。

　　看着由于他的停顿而擦过剑锋留下了一道破口的布巾，叶逍旻微不可查的吸了口气。

　　追溯她态度变化的开端，是那次荼蘼花从下的“失控”。

　　其实叶逍旻不是没有过预料，同类，就是这么危险的存在。所以早在那个水下石洞里，他站在那张避水符前的时候，他就犹豫过。

　　但他最后答应了暮天寒的交易，他曾以为自己能够控制。

　　然而，在暮天寒那样轻飘飘的点破他的想法时，失控感仍旧追上了他。

　　她的“看破”太过轻易，不需要旁听他与其余人的对话，只需要“知道”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这样的人待在身边，无疑是一个行走的破绽，随时有可能从破口中漏出本应隐藏的东西。

　　于是，叶逍旻本能般的被激发出了攻击性。

　　虽然他很快清醒并重新收敛了自己，这场失误的外露似乎还是结出了果实。暮天寒主动选择了沉默，那便无需再担心她暴露什么信息。

　　这本应是他得偿所愿，叶逍旻却发现，他并不为此高兴。

　　他不高兴。

　　察觉到这一点后他发现，这并不是这种情绪第一次出现。

　　他曾在石洞的火堆前短暂的感受过这种不高兴。在他们合作脱险，暮天寒却仍向他展示价值、提出交换之后。

　　可是，那才是正确的。

　　一场合作从来没有动摇他们决定的份量，暮天寒提出的交易才是同行的基石，叶逍旻认同甚至欣赏她的态度。所以他对那浅淡的情绪不以为意，在片刻的失神后，回答了“成交”。

　　理应如此，毫无偏差。

　　正如此时此刻。

　　曾经的不悦以一种更鲜明的样貌卷土重来，逼迫着叶逍旻正视它。

　　可是它无论涂抹上多艳丽的色彩，依然是个错误。

　　暮天寒的沉默才是于他而言最有利的状态，失控的阴云不会再缠住他，暮天寒也不会再有触发失误而被刺伤的可能。他要做的是维持现状，利用好他们彼此默契的如愿以偿。

　　他不高兴。

　　但叶逍旻不应不高兴。

　　他无意识的攥紧了布巾，听着自己的呼吸，雪亮的剑身映着今夜的明月，而待天光破晓，一切将重归如常。

　　理应……

　　“阿旻，你在想什么？”

　　一只温暖的手扶上他的肩膀，叶逍旻瞬间回神。

　　回过头，是关切的看着他的洛弥鸢。

　　“……嫂子。”叶逍旻看了看天色：“还没到换班的时间，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洛弥鸢温和的笑了：“吃晚饭的时候就觉得你有心事。是怎么了，愿意和我说说吗？”

　　“……没什么。”叶逍旻下意识回答，旋即移开目光：“一点错误而已。”

　　洛弥鸢有些无奈的挑眉，让他主动说果然是不太实际。

　　“和小寒有关吗？”于是她主动问。

　　叶逍旻微不可察的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听起来并无波澜：“……嫂子，你为什么这么想。”

　　洛弥鸢笑意不减，眼中无奈更深：“小寒这两天也不太对劲，你们闹矛盾了？”她说完就流露出些许困惑：“不应该啊，你们不是很能理解对方吗？”

　　思维如此同频的两个人太容易得到共识，可是即使暮天寒表现的非常隐晦，她在回避叶逍旻是不争事实。

　　叶逍旻摇了摇头：“是我之前出现了失误，不过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她做的很正确。”

　　他又略有出神。

　　暮天寒是正确的，他亦应该如此。

　　然而洛弥鸢盯着他看一会儿，微微蹙眉：“阿旻，你高兴吗？”

　　叶逍旻呼吸一滞。

　　洛弥鸢见他不答，说得更加明白了些：“小寒现在回避你，是你想要的吗？”

　　叶逍旻的手指蜷入掌心。

　　他没有答案。

　　最后，在良久的沉默后，他终于重新开口：“理应是。”

　　闻言洛弥鸢叹了口气：“那就是不高兴了。”

　　叶逍旻无言以对。

　　见他又一次陷入沉默，洛弥鸢的无奈达到巅峰，她虽然不能完全明晰叶逍旻内心的弯弯绕绕——那是暮天寒的天赋，但仍可从“理应”二字里触碰到他的纠结。

　　“阿旻，‘理应’如此，便真是如此吗？”

　　洛弥鸢站起身拍拍自己的衣摆：“你向来有自己的主意，也都会把事情做好，所以逸宸对你一直很放心。但是阿旻，嫂子希望你记得，‘对不对’固然很重要，但你‘想不想’同样很重要。”

　　“做决定的时候，不要光盯着正确，看看你‘想要’的。我和你大哥也不是摆设，偶尔不把自己绷那么紧，也没关系。”

　　虽然对于叶逍旻来说，这已经是他的生活方式。

　　于是洛弥鸢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云驹，把时间留给他自己。

　　“今晚你大概也睡不着，那后半夜你继续守吧。”她这么说。

　　叶逍旻默认，收剑回鞘，架在身侧。

　　今夜月色如水。

　　******

　　次日。

　　洛夏璃觉得叶逍旻有点不对劲。

　　守一个晚上的夜应该累不到他才对，但他明显时不时有出神。

　　这样的情形在他小时候比较常见，那时的他在思索的时候就会露出这样神情，当时叶逍旻有什么计划，她和墨泽还会主动询问，和他一起商量。而随着年岁增长，这种显于表面思考就逐渐消失了，他的心思变得更深，不再留给其它人参与其中的机会，不过好在他的谋算也不再需要他人给建议了。

　　时至今日，他脑子究竟在不在转，又转了些什么，基本都无迹可寻。

　　所以又一次看到这副样子，洛夏璃觉得有点久违的怀念感，同时她也明确意识到叶逍旻肯定不是在谋划什么——真这么干反而绝不可能表现出来，毕竟前两天他才被她拆了一局。

　　所以洛夏璃是真的很好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又指望不上叶逍旻这种锯嘴葫芦愿意跟她讲。于是她另辟蹊径，寄希望于暮天寒看破叶逍旻的心思，然后不就可以问小寒了吗。

　　正好这两人这几天似乎有点小矛盾，虽然这两人肯定心里有数，但总觉得放着不管也不太好。而比起叶逍旻，从暮天寒那边入手聊聊其实更容易。

　　然而洛夏璃很快就发现自己的算盘落了空，她有点惊讶的发现，这次暮天寒居然也不知道。

　　暮天寒最近几日一直在回避叶逍旻，非必要情况下一个眼神都不挪过去的那种，但是今天她明显也察觉了叶逍旻的反常，所以叶逍旻走神的时候，她亦面露疑惑，难以控制的去观察，可反复几次，这种疑感反而在逐次加深。

　　真少见，这估计是她认识叶逍旻以来，对他感到最迷茫的时候了。

　　该说不说，还挺新鲜的。

　　洛夏璃难以自控地这么想着，于是她也就不急着释放自己的好奇心了，吃瓜的欲望占了上风。

　　可惜她这场戏没看多久，就被不速之客打断了。

　　“诸位留步，若要拜访天阙山庄，还请报上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