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世》七月风微凉

11、摊主 像是一个终

　　“前辈好，你这三样东西怎么卖？”洛夏璃笑吟吟询问摆摊人。

　　这个人一身农户打扮混在一群卖菜的大爷大妈里，除了年纪太轻以外没什么违和感，看着也就四十几岁模样，长相……没什么记忆点。

　　然而对方却没有说话，一双眼直钩钩的盯着他们，里头晦暗不明。

　　洛夏璃微微皱眉，有些疑惑的想再问一次，然而暮天寒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暮天寒上前半步与她并肩，落在那人的身上的目光又轻又薄，出口的语气十足不耐烦：“前辈，我要那株锦岁葵，你开个价吧！”叫是叫着“前辈”，但怎么听怎么像“老东西”。

　　嗯？锦岁葵？

　　就左洛夏璃转头的前一刻，她肩膀一沉，让她的表情硬生生停在了皱眉疑惑的空档上。

　　暮天寒没有做出下压的动作，灵力只在她掌心波动，在外人看来什么也没发生。

　　她也很少这样直白又轻蔑的说话，还是为一株他们并不需要的灵药。

　　于是在这个空档下，洛夏璃明白了她是希望自己稳住表情，不要露破绽。

　　因为这三株灵药不是商品，它们是“饵”，只为钓他们这样的“鱼”。即使这人尽力隐藏，暮天寒仍就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名为“狂热”的偏执。

　　果不其然，这人嘴角露出几分压抑的笑，慢吞吞地说：“不卖，帮我个忙，送你们。”

　　“不卖你摆什么摊？有病！”暮天寒继续刻薄道，她扬起头，银铃般的声音听来分外刺耳：“有话快说，磨磨唧唧的！”

　　摆摊人微眯起眼，仍是缓缓的说：“我需要杀一只异兽，你们帮我。”

　　“不是？你真有病？”暮天寒挑眉，讽刺道：“异兽有什么好杀的，你不会用迷药？我看你灵药也没少采，不会都是这么糟蹋过去的吧。”

　　灵药与异兽共生，在它漫长的生长周期中，第一个啃食它的动物会发生变异成为它的守护者，是摘取灵药的一大难关。但杀兽取药是很久以前的做法了，因为灵药的出现随机性太高，那时几乎是摘一株少一株。后来有人发现，只要异兽不死，灵药即使被采摘过也不会完全死亡，过个几百年还能再长一茬，于是用特制的迷药药倒异兽再取药成了更好的选择。

　　那人不理她讥讽，继续自己的要求：“杀了之后，取出那东西的心脏，然后，你——”他目光锁住暮天寒：“给我炼一味药。”

　　那一刻他眼中的热切再也藏不住，甚至有些骇人，像是期待了太久、太久。

　　“哈，你这可不止一件事。”叶逍旻亦是不客气的冷笑，他微微横跨一步，挡住暮天寒小半身子。

　　“就是！”暮天寒短暂的缩缩脖子，旋即又探出来，仰高了头：“你算盘打的响，谁信你啊！”

　　摆摊人的呼吸沉了，但他的目光丝毫不退：“你们帮我忙，这些都送你们。”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需求。

　　“说了不帮！你这么可疑，还狮子大开口，我们才不冒这个险。”暮天寒冷哼一声：“再说了，你这些东西，还不够价！”

　　说着她就弯下腰，伸手要去拨弄那三株灵药。

　　却猛然被摆摊人一把抓住手腕！

　　“唔！”

　　暮天寒的眉毛瞬间因为吃痛而紧蹙，她想将手抽回，对方却纹丝不动。

　　叶逍旻见状以指为剑挥下，剑气削向对方小臂。

　　他这才不得不松了力，暮天寒抽回手，腕上已然红了一大片。

　　摆摊人虽被迫收手，气势却半点不弱，他阴沉沉的开口：“小丫头，别耍花招。想趁机留个印记，等过后再来偷？这种手段我见多了！”

　　暮天寒看着手腕上的红痕，收了表情。

　　这个人真是……够警觉。

　　若是能买，那便买，若是不能，那也自有方法取，暮天寒的确就是这个打算。她对此可没有心理负担，规则与秩序都是庇护凡人的，无论是大珩……还是“天道”。

　　刚才追踪符就在指尖，只要触碰就能附上。

　　这个胡同周围都是人，他们实在不好在这个地方直接抢，若是激烈冲突下造成大范围误伤，那可就真是大麻烦了。所以只能上个追踪，留待夜深人静，影响最小的时候再动手。

　　可惜被对方看穿了。

　　她还在想对策，叶逍旻却冲着摆摊人笑了，阴阳怪气的说：“耍花招？前辈，若论耍花招，你似乎也没有什么立场说我们吧。”他的眼里带上了玩味，视线扫过那人的脸、手、三株灵药和铺在地上的麻布，“提出交易前总要给出些诚意，让我想想，你该从哪里开始解释呢，你得罪了哪些人？藏在麻布下的机关？还是你见到我们之后才增加的……‘第二件事’。”

　　他故意说的很慢，语气也比平时更为轻松，但无端让人压力倍增。

　　叶逍旻说得越多，摆摊人的脸色就越难看，最后几字落地，他的身体已经绷到了极点，呼吸急促，连带着说出的话：“你怎么知道的！”

　　声音还是很大，但气势已经褪了。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你只需要想想，该怎么展示你的诚意。”

　　不紧不慢的变成了叶逍旻。

　　那人死死瞪着他。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有一个人终于忍不住了。

　　“好了好了……”洛夏璃上前一步奋力挥手：“事情没到这步呢别急着打架。”

　　她一把按住打算让她闭嘴的叶逍旻，然后转身面朝摊主，语重心长的说：“这位……大叔，你看啊，我们三个人，你一个，你怎么都没有胜算的。而且你要我们帮忙，总要交个底吧？人在江湖，我们也是有仇家的，大家互相理解下？”

　　摊主冷哼一声，但目光确实平静了些许。

　　洛夏璃趁热打铁：“其实呢，大叔，你拿着三株灵药来摆摊找人帮忙，这本来就不正常对不对？所以你有仇家很容易猜到，是我一开始反应慢。而且你孤身一人，阿旻说的机关是保险用的吧，也不奇怪。所以我们对你的身份确实并不知情，你也别太紧张，不如和我们说说，你要异兽心脏炼药，是要做什么？”

　　这是在告诉这人，他们和他的仇家毫无瓜葛。摊主听了依旧沉默，眼中警惕并未完全褪去，但多了几分沉思。

　　此时暮天寒在背后凝着灵光，这人有些被说动，是个出其不意的好时机。从这人刚才抓着她手腕的时刻，她没用灵力强行挣开，但探到了对方的修为深浅，不客气的说，作为武者他还打不过她这个术士，足见水平有多一般。

　　她不太有耐心在这人身上花太多时间。

　　然而这次换洛夏璃一拍她肩膀打断了她。

　　洛夏璃就这么一手搭着一个，语气很是无奈却仍旧苦口婆心的对摊主说：“大叔，爽快点吧。你看只要我们把你堵在这，周围人早晚要跑光，那边不就有几位大爷要撤了？而如果你先动手，且不论伤不伤的了我们，万一波及到普通人，到时候官府找的是你，甚至‘天遣’找的也是你。”

　　所有不修道的凡人皆是天家子民，入户籍，受官府管理，需遵守朝廷立下的条条律令。相应的普通人若受了修道者欺凌，官府有义务派人替他讨回公道，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大珩每隔两年便会进行人口清查，将所有正式入道，即修出道心的人剔出户籍。

　　而没有户籍的修道者是自由的，但也是没有庇护的，只要不涉凡人，杀人放火都可以，有仇有怨自己报，朝廷一概不管。所以江湖上的修道者多为了维护自身拉帮结派，武林门派与术法世家应运而生。

　　然而如果欺凌凡人的修士过于强大，朝廷无法进行执法的时候，凡人可祈求“天道”给予自己“公平”。天道偏向凡人，只会回应他们的祈求，即使这回应需要代价。十个心甘情愿献祭自身性命的凡人就可以求来一道“天遣”，诛杀他们共同的仇人。

　　摊主想让他们投鼠忌器，但这真的可行吗？这条胡同上的凡人总会收摊，而他们也不需要做那个先动手的人。

　　摊主攥紧了衣摆，一双手颤抖不已。

　　在洛夏璃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游说下，他终于是松了口：“我想要找人炼药，是为了救我的孩子。”

　　见他终于想通，洛夏璃心里也松了口气，再拖下去她就按不住阿旻和小寒了，但是局面真没必要到那一步。

　　她松了搭着两人肩膀的手，蹲下来，平视着摊主：“你的孩子？”

　　“……他中毒了，解药要异兽的心脏做药引。”摊主的拳头越握越紧。

　　解药的药方是他攒了多年钱财，才终于向一位术士求来的，但也只够开张药方。对方厌弃他的身份，不愿为他炼药。

　　所以他只能易容出来摆摊，寄希望于钓上一个陌生的、不认识他的术士。

　　洛夏璃隐隐觉得不对：“用你这种方法，就算真遇上了愿意帮忙的术士，人家也未必有能力和你一起去杀异兽吧。”

　　毕竟摊主武功一般，术士不擅战斗。

　　摊主沉默不语，头沉得更低。

　　就在洛夏璃疑惑时，暮天寒轻声对她，也是对摊主说：“所以‘杀异兽’是他见到我们之后，才加上的‘第二件事’。”

　　摊主原本的打算只是寻个术士炼药，而异兽心脏，他会自己去取。

　　特制的迷药只能限制异兽的行动，若只是采药是可以，想杀却不行。因为生死危机会激发生灵的潜能，受刺激的凶兽身躯会将药效吞噬殆尽，反而增长它的暴戾。所以杀异兽，唯有硬碰硬一条路。

　　他已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

　　可是，可是，当他见到终于上钩的术士身边还有两位武者的时候，他的贪心不可避免的疯长起来，如一把荒野的烈火烧穿了他的胸膛。

　　他想活，想和孩子一起活。

　　于是他自然而然的抬高了价码，将一件事变成了两件。

　　暮天寒一边点破，一边看向那三株灵药。

　　今日她虽然慢了半拍，可现下还是跟上了叶逍旻的判断，摊主原本抱着搏命之心去杀异兽，那他如何保证术士会履约炼药？答案就在麻布之下。摊主面前的方布不大，先前她未注意，现在却发现布铺得并不完全平整，有细微被顶起的棱角，且边缘泥土有被翻动的痕迹，也就是说，布下还有一层硬制底盘，为了掩饰它的存在，摊主甚至不昔挖一个浅坑出来。那肯定不是单纯用于承托，必然是一个机关，与摊主的保险措施有关的机关。

　　然而她虽看出来了，却进一步垂下眼，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

　　叶逍旻侧目看了她一眼。

　　她并未抬头。

　　而被点破的摊主，他像是一个终于意识到自己被看穿了所有底牌，但还不肯下桌的赌徒，眼中原本平息下去的偏执再次冒了头：“你们帮我，灵药都是你们的，我只要异兽的心。”

　　而此时，叶逍旻冷冷说了句：“不帮又如何？”

　　这是逼他亮牌的意思，摊主此时也不多话了，他掌风向下，三株药材并未受损，但那块麻布却被内力撕碎，露出下面的底盘。

　　底盘上勾勒着简单的术法回路，这是一个非常粗糙的法器，它只有一个用途，那就是当放在上面的物品离开几寸后，立刻爆炸。

　　这样小幅度的爆炸虽然不容易伤人，但是毁了药材还是足够的。

　　叶逍旻面色一沉。

　　“拆开底盘的方法只有我儿子知道，你们若不帮我，就别想拿到东西！”

　　按照特定的方法可以安全拆开这个底盘，以此让上面铭刻的术法无效化，这也是唯一安全取下三株灵药的办法。所以无论是谁，无论摊主是否活着，想要拿到东西，都只能救他的孩子。

　　叶逍旻盯着这个底盘，冷笑着讽刺：“前辈真是准备充分。”

　　摊主不为所动，他看着这个年轻男人，像是在孤注一掷中重新找回了主动权。

　　叶逍旻阴恻恻的目光中有不甘闪过，可他额角青筋跳动数次，最终也还是压了下去，那一刻他的目光又变得薄而利，变回最初不客气的模样，出口的句子却是：“可以，我们答应。”

　　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

　　摊主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狂喜的神色再遮掩不住，他果断收起底盘与三株灵药，迅速起身：“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吧，异兽就在岑岭。”

　　说罢他径直向胡同外走去。

　　“我们也跟上。暮天寒，用通讯符告知一声大哥和嫂子。”

　　他们分组行动的时候都用通讯符联络，为了保守暮天寒的秘密，那符还是在清晏城买的。

　　“嗯……”洛夏璃觉得他的态度有猫腻，刚才答应的也太被动太干脆了，但她见叶逍旻已追着摊主动身，便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而暮天寒，她抬头瞟了一眼叶逍旻，但又一次，只一瞬就挪开了。

　　——危机状况下或可共谋，但长路同行时，不要再轻易看破他的想法。

　　这是先前叶逍旻给她的警告，她也确实该避其锋芒。

　　可不去探究叶逍旻在想什么实在太难了，无论有意还是无意。

　　但她至少可以让自己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