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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悬镜 这座城中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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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里吗?”洛夏璃从云驹的窗口向外看去,依山而建的城池上方还拢着清晨薄薄的雾,为整个城罩上了些许神秘的色彩。
当然,不排除是他们的心理作用。
这里是岚华城,背靠岑岭北麓,是一座比清晏城更小,但更宁静的城池。
而他们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暮天寒窥见,这座城中有他们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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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洛夏璃与她拉近了关系,暮天寒与这个队伍明显融洽了不少。
以前的她像一株阴影里沉默的盆栽,如今更像一捧干净清冽的新雪,不热络,但也不至于很冰冷。
但这并不是她冷落了其余几人,反而是更多的,将自己最自然最舒服的状态展现了出来。
所以洛夏璃和她聊天愈发无所顾忌。
那天午后,暮天寒正靠在云驹窗边午休。
很偶然的,在赶路过程中,他们与一大片荼蘼花丛不期而遇。
此时分明已然入夏,巫族位于大衍西南,故而边境一带的各类春花应早在半月前便已开尽,而这一片花丛或许是因为前日连下了几场雨,花期晚了几天,这才被他们撞上。
如此巧合的美景,洛弥鸢觉得实在不应辜负,于是和叶逸宸商量着停下休整半日。考虑到他们确实一连几日都闷在云驹中,此时歇歇脚并非不合理的请求,最终二人说服了叶逍旻。
洛夏璃直接就是一声欢呼。
旋即她想去叫暮天寒:“小寒!醒醒!”
暮天寒没有动静。
“小寒?小寒!”
靠在窗边的人仍然一动不动。
几人不由地都聚了过来。
这一场景并不陌生,早在他们脱困前,就见识过她这种近乎于昏迷的睡眠。
但当时的暮天寒处于非常疲惫的状态,而之后同行的日子里,她早睡早起,到点就醒不用人叫,没有再出现类似的异常,于是大家也就当成是她睡眠质量好。
此事或许只有叶逍旻心中仍有疑影,他还记得暮天寒每一次醒来时过分清明的眼神。对于当下的情况,他心有猜想,于是直接动手验证。
他伸手轻轻推一下暮天寒。
若她的睡眠真的不处于自然状态,那这一下便足够了。
果不其然,还是三息过后,暮天寒睁开眼,眸中仍旧半分混沌也无,简直像从未睡着过。
她看到身边围了一圈的人,好看的眉毛瞬间拧起:“出事了?”
这下所有人都确信她的睡眠确实不正常了。
“呃……没有。”虽然发现了这点,洛夏璃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因为这说来不是大事,应算暮天寒的隐私。最后,她指指窗外:“要不要出去赏花?”
“赏花?”眉头松开,暮天寒面露茫然:“现在?”
她莫名其妙的神色逗笑了洛弥鸢,洛弥鸢无奈的摇了摇头,耐心地给她补充前因后果。
听罢,暮天寒下意识的看了眼叶逍旻。
后者点了下头。
行吧,虽然她并不认为现在是一个“赏花”的时机,但既然主事人都表态了,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下了车,才发现今日天朗气清,分外宜人。
洛夏璃取了些花瓣,想和暮天寒商量等会儿帮她烘干,刚好给她们一人做个香囊。回过头,却发现暮天寒仰头看着远处的天色,不知在想什么,反正不是想花。
“小寒?”洛夏璃没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在看什么?”
暮天寒回过头,说了句:“今日天气不错。”
洛夏璃总觉她话里有话:“所以?”
“天象平和,万籁宁静。此时用道法窥探命轨,或许可以看到些什么。”
此言一出,洛夏璃睁大了眼,不远处的叶逍旻也侧目过来。
“看、看到什么?”她结结巴巴的问。
“不清楚,卜算命理这件事很看运气,清晰的话可能是命运的零碎片段,或者模糊些,一个预感,一句预言,都有可能。”暮天寒解释道:“命运并不是一成不变,命轨中的未来是必然发生,又不确定以何种形式发生的东西。”
比如她某天窥见莫程轩会被飞来的小石子砸到头,那或早或晚,他一定会被砸。但他可以提前戴好厚帽子,直接让暮天寒当场砸他一下,主动用他喜欢的形式“达成”命运,以此规避损失。
“这么神奇?那你现在就要尝试吗?”洛夏璃第一次接触这么玄乎的事情,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有什么特别仪式什么的?”
暮天寒看了她一会儿,说道:“需要用到一些小道具,我放储物袋里了。小夏,可以帮我去车上拿一下吗?”她微笑着。
洛夏璃没多想——她一向不喜欢对亲近的人多思虑,一口答应,兴冲冲的往云驹去了,留下叶逍旻与暮天寒两人。
“为什么支开她?”叶逍旻平静的问。
暮天寒平静而笃定的说:“不是你有话要说么?等一会儿,你想我卜算什么?”
她语音未落,却见叶逍旻微微眯起了眼。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变得极有压迫感,简直像虚空中突然冒出了无数剑锋一样,锐利地直盯着暮天寒,像是在重新审视着什么。
暮天寒难以控制的后退一步。
叶逍旻同意停下来休整,不止是因为洛弥鸢和叶逸宸坚持。
他还记得当初暮天寒说过的话,天地动荡时只适合人算天象,不适合算命。那么反过来,天时平和,便应是算命的好时机。所以他同意了停下,因为知道暮天寒只要被洛夏璃带下车,看到今日的天气,就一定会起卜算的念头——
因为不喜欢毫无线索的穷举试错过程,他是如此,那她便亦然。
所以“窥视天命”,本就是他想要暮天寒做的。
于是她问了,觉得这能为两人省不少事。
但没料到叶逍旻这个反应。
空气中无形的压力仿佛将时间都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
叶逍旻突然撤去了那冰冷的压迫。
“是希望你算一算我们的行程安排。”他恢复了平静,甚至半带微笑着解释:“我们正欲前往澜津城,我想你卜一卜吉凶。”
大珩境内三条长河皆起自云荒山脉,靠近巫族边境的西溟河、与北岭一起隔绝北蛮势力的沧江、以及贯穿东西的天衍河。而澜津城正建在天衍河分流的岔口,可以说是一个四通八达的流通枢纽,那里南来北往的人流较大,确实是个寻找东西的好去处。
但他们能想到,意味着幽蝗也能想到。当他彻底认清自己的失败,他自然也会尝试循着他们的目标到澜津城获求线索。
所以叶逍旻才想让暮天寒算一卦。
但此时暮天寒并没有再回复他。
两人沉默着对视。
“小寒!是不是这个!”直到洛夏璃挥着储物袋走过来拍她的肩,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嗯,是这个。”暮天寒的声音很轻,但面上并没有显出任何异样,她不再看叶逍旻,接过储物袋,从中摸出了几枚铜钱。
没有什么特别的仪式,对于暮天寒来说,卜算的唯一限制就是“天时”,或者说运气。只要她想“看”,命运都会给予回应,只是不保证看到的是什么。所以她只是闭上双眼,将铜钱摊开在手掌上,另一只手悬在上面,缓慢地、轻轻地一个一个抚触过去。
若是站远些看,可能会觉得她是在参与什么猜纹路的游戏,但离得近的两个人很清晰的感受到了她的变化。在手指抚上铜钱的刹那,暮天寒的气息消失了,虽然身体还站在原地,却让人觉得很“空”,就像名为“暮天寒”的存在被抽离出去,留下的只有一具空壳。直到指尖终于掠过最后一枚铜钱,“她”才重新落回躯壳,气息重新变实变沉。
她睁开眼,吐出三个字:“岚华城。”
她的神情还有些恍惚,那三个字更像是先于意识回笼便出了口,直至缓慢的眨了几次眼后,仿佛才终于回了神。
“澜津城现在有大量死气萦绕,虽然有散去的趋势,但还要些时日,所以此时不宜前往。反倒是……我在岚华城看见了机缘所在。”她这么解释着。
澜津城在往北的天衍河岔口,岚华城则需要他们向东去。
“死气?为什么?”洛夏璃皱眉。
暮天寒摇头:“那已然是过去的事了,死气正在逐渐消退,恢复只是时间问题。”她不甚在意的说:“多半遭了什么大灾吧。”
算来最有可能的是先前那场时疫,落桐镇附近有莫爷爷坐镇几乎没出乱子,别的地方可不好说,莫宁午的方子即使流出去最多也就只能保清晏城一带,至于更远的他手也伸不了那么长。澜津城是各方流通交汇之处,怕是最容易受时疫影响的地方。
她懒得在这事上花太多时间,接着续上了之前的话题:“我没有看到命运的片段,但是在东边看到了机缘,我们若向东去,最近的就是岚华城。”
正所谓“医者不自医,命者不自卦”,暮天寒是没有办法窥见自己命运的,但她这次连其余几人的命运也看不到,这其实于她而言并不常见,估计是叶逍旻他们来历殊异的原因。但看不到人的命运,算一算吉凶和灵药还是可以的。
而既然命运掀开了祂的面纱对他们露出了微笑的一角,就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暮天寒靠在云驹的窗边,看着窗外流走的景物,目光却没有聚焦。明明窗外仍是明媚的阳光,她却错觉仍有阴云未散,无声无形的罩压着一切。
即使知道这只是错觉。
洛夏璃发现她在神游天外,于是凑过去问她:“小寒?怎么了,你又在卜算了吗?”
她话说得太突然,结果就导致暮天寒被她惊了一下,像只睡觉时被冷不丁触碰的猫,托着下颚的手瑟缩着蜷起,头是一下转了过来,但明显缓了几秒才回话:“没有。”
“噗嗤——看出来了,”洛夏璃被她这反应逗笑,“要真是在卜卦,你哪有这么大动静。”也就是真在发呆才能是这表现。而说起这个,她又问:“那你之前午休,是不是其实也是在‘看’什么?”毕竟暮天寒睡着的样子实在诡异,若那其实是卜算的表现,那就说的通了。
所以洛夏璃到底没忍住,这时想起了这事,干脆也就不憋着了。
既然他们都已经知道无定决的事情了,其它东西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暮天寒正想回答,嘴微张开话未出口,却突然犹疑了一下。她飞速的瞟了一眼叶逍旻,与她之前确认领头人意见的大方观察不同,这一次她动作很快很小心,却仍然只一眼就挪开了视线,仿佛又一次感受到了那无形的锋芒。
虽然叶逍旻这次并未回看。
直到目光游移着垂下眼帘,她才重新开了口:“不是,那是另一个术法,叫归梦谣。”
她刚才的一系列动作都很细微,现在说话的叙述也如往常般平静,所以洛夏璃虽然察觉了她刚才的停顿,也没有多在意。
“归梦谣是师父的另一个作品,它的效果是让使用者完全沉入梦境,并在梦境中保持清醒。”
“啊?做梦?为什么要在梦里清醒。”洛夏璃并不能理解这个术法的用意。
暮天寒摩挲着膝头,又一次靠回了车窗,像是在斟酌怎么解释更容易理解。
“小夏,你觉得梦是什么呢?”
对于常人来说,梦是睡眠过程中随机产生的片段,它可以与现实所思有关,但又不会完全一致,多数情况下毫无章法、没有逻辑。但那只是表像,梦境其实是意识深处的休憩之所,它沉淀着一个人所有的记忆与情绪,而睡眠,就是精神躲入梦境的过程。
“嗯?”这个说法洛夏璃倒是从来没听过,“可不是每一次睡觉都会做梦啊。”
“因为‘进出梦境’其实是一个无意识行为。人的记忆与情绪总在不停变化,梦境中也因此充斥着光怪陆离的幻影,梦境的主人总是不自觉的与这些幻影交流、互动,懵懂的沉浸其中又在醒来时脱离那个世界。而离开的时候,梦中事大部分都会被遗忘,只有零星片段可以保留下来,成为日常人们所说的‘梦’。”
就像醉酒断片的人记不得发生了什么,意识混乱时的记忆总是无法完全保留的,所以梦境总是零碎、跳跃。
“那这个‘归梦谣’……”洛夏璃有点明白这个术法是做什么的了。
暮天寒点点头:“它会让入梦变为有意识行为,这样入梦者可以全程清醒,将梦中的时间利用起来。”
归梦谣的存在相当于给了使用者比常人更多的时间,虽然梦中修行无法增长灵力,但增加熟练度总是可以的。
……起了归梦谣这么个温馨梦幻的名字,却是一个让人连睡觉都修练的术法,要不要这么拼。洛夏璃无语片刻,还是问:“会不会太累了……梦境不是休憩的地方吗?”
暮天寒不以为意:“只要入梦,休憩的目的就达成了,与其去与那些幻影浪费功夫,不如用来训练。”她修习无定决可以不受派系制约,但这也意味着需要学习的术法数量是正常术士的几倍,比如同样是控火,御灵术和符术操作完全不同,需要单独练习。
洛夏璃总觉得这说法不太对,但一时又想不到怎么反驳,于是她皱眉糟心的看着暮天寒,一把揽过她:“行吧行吧,不过之后没人守夜的时候你还是少用这个吧,太危险了。”
就她睡着的样子,怕是被人绑了都不一定醒得过来。
暮天寒眨眨眼,她常年使用归梦谣,其实已经无法再正常入梦了,于她而言,只有完全不入梦的浅眠和完全入梦的深眠两种选择。不过洛夏璃说得有道理,出门在外,确实不适合那种级别的深眠。
于是她点头:“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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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岚华城有机缘,但他们真正踏入城中,才发现无从下手。照常去了交易行这些地方,但结果仍旧一无所获,看来这个机缘并没有将灵药直接送到他们眼前这么好。
为了能增加遇到机缘的概率,几人这次选择分头行动。由于没有人愿意那么亮的挤到洛弥鸢和叶逸宸中间去,所以最后是洛夏璃挽着暮天寒走在前面,叶逍旻跟在一步之后。
洛夏璃边走边看,有点想和身边人吐槽一下时,发现暮天寒有点不对劲。
暮天寒一块幻玉带十年,自己都忘了原本的模样,所以先前在清晏城中,她表现出了十足的不适应——明明压低了头,身体却绷到了极致,不知道的还以为路人投过来的不是目光是刀子,需要用尽全力防御的那种。她走着走着便会退后一步,让自己站在洛夏璃或洛弥鸢后面,借她们明丽夺目的容颜掩盖低着头的自己。
所以这次洛夏璃才会挽着她,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即使刚挽上的时候她僵得特别明显。
不过此时暮天寒过了那个僵硬的劲儿,洛夏璃发现她虽然还是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走神更为明显,连紧绷都顾不上。
“小寒?你怎么了?”
暮天寒手指不自觉摩挲了一个袖口,面上倒是一点不显,她眨了下眼睛,淡笑的神情与往常没有区别:“什么?”
她表现得一切正常,但洛夏璃才不吃这套,她眯了眯眼,笃定地说:“少来,你明明知道我在问什么,你是又在‘看’什么了吗?”
……没有莫程轩好忽悠。
但暮天寒此时并不想聊这个,所以她敛目,平静地应下了她的说法:“嗯,想试着找找机缘具体在哪。”
洛夏璃挑眉,也不知信了没信,但顺着她的发言继续:“所以看到了吗?”
对此暮天寒从容的继续扯谎:“没有,不过既然不在常规的地方,那就应在我们平时不去的位置,比如……”
她不想洛夏璃再在揪着这事,于是随手朝旁边一指,想转移话题。
“那里。”
洛夏璃顺着她的手看去,她刚好指着……摆了一排路边摊的胡同。
“…………”
他们平时不去这种地方,因为灵药是很珍贵的东西,几乎不可能放到路边摊上卖。就算来路不正进不了正规交易所,黑市不香吗?
叶逍旻见她这胡乱指的方向不由笑了,下意识去看她神情,却发现暮天寒微偏着头,他只能看到小半侧脸。
“呃,”洛夏璃虽然觉得无语,但也不想拆她台,于是点点头给台阶:“行吧,有道理,我们去看看。”
说着主动拉着两人进了胡同。
叶逍旻对此并无意见。
虽然满满摆了一条胡同,真的逛起来就会发现这些摊子同质化极高,大部分卖的都是蔬菜水果,刚摘下来沾土带泥的那种。
是很新鲜没错,可惜不是他们想要的。
暮天寒敷衍的扫过摊上的东西。
白菜……萝卜……豆角……丝瓜……枇杷……桑葚……莓果……归容果……
……嗯?归容果?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
洛夏璃和叶逍旻自然跟着停了,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
面前的地摊上只有三样东西,一只莹绿色带着花纹的果子,那花纹像一条条金色的丝线附在皱缩的果皮上;一株干枯却保持了绽放姿态的花,绯红的花瓣上附了层闪着银光的绒毛,连接着花下银色的叶脉;还有吸引了他们三双眼睛的,一小截弯曲的藤蔓,透过靛青色的半透明藤枝,可以看见里头如血管般的深红脉络。
它叫悬镜藤,是他们在找的药材——悬镜莲的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