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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中考前第三天。
      凌晨四点,何砚是被冻醒的。
      不是被窗外的鸟鸣,也不是被楼下的早点摊,而是被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毫无道理的寒意。六月的夜,即使是在这闷热的南方小城,也绝不该有这么刺骨的冷。他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咯咯作响,像是在嚼碎冰块。他试图动一下手指,却发现连这点微小的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四肢百骸像是被灌了铅,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疲惫。
      他摸索着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线像一层脆弱的薄纱,笼罩着这间狭小逼仄的房间。他颤抖着撸起睡衣袖子,看向自己的手臂。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瓷白,像是漂白过的劣质纸张,淡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蜿蜒,清晰得有些狰狞。而在肘关节内侧,针尖大小的红色出血点像是一群红色的蚂蚁,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那片区域。昨天还只是零星几点,像是不小心溅上的红墨水后,今天却已经连成了片,像是一块脏污的红斑,触目惊心。
      何砚伸出另一只手,用指甲在那片红斑上轻轻划了一下。
      没有痛感。
      一道白痕出现,随即,白痕的两侧开始渗血。不是那种鲜红的、活泼的血液,而是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像是尾液一样的液体,从毛孔里慢慢沁出来。那景象,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他慌乱地用被角去擦,想把那暗红色的痕迹抹掉,仿佛只要擦干净了,这一切就只是噩梦。但越擦,那颜色似乎越深,越扩散,最后在白色的被单上晕开一小朵不祥的暗花。
      他只能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心底那股不断上涌的、冰冷的恐惧。不能让江墨言知道。这是何砚脑海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念头。中考就在眼前,那是江墨言盼了三年、赌上一切也要赢的战场。他不能被拖后腿,不能成为他的累赘。那个关于大海的约定,那个在单杠下许下的誓言,不能还没开始就结束在这个凌晨四点。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压下喉咙口的腥甜,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在熟睡。但身体里的寒意和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一波波袭来,几乎要将他淹没。这一夜,剩下的时间里,他再没能入睡,只能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在死寂中一声声敲打,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点从墨黑变成鱼肚白,看着楼下早起的小贩推车的轱辘声由远及近,感受着时间在冰冷中一点点流逝。
      早晨六点半,何砚挣扎着起床。
      他花了比平时多出三倍的时间洗漱。他用高领毛衣死死遮住脖子上的淤青,用长裤盖住小腿上的出血点。刷牙时,牙龈再次渗血,淡红色的血丝混在泡沫里,他面无表情地漱了口,假装没看见,只是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苍白的脸色看起来红润一些。镜子里的人,眼神涣散,嘴唇毫无血色,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只有那双眼睛里,还残存着一丝不愿熄灭的火苗。
      走到巷口时,江墨言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他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在昏暗的晨光中扫视着过往的行人。看到何砚走来,他嘴角习惯性地上扬,露出一抹痞气的笑,但那笑容在触及何砚脸色的瞬间,便凝固了,随即像冰雪一样消融,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惊悸。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江墨言一步跨过来,伸手就探向何砚的额头。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但触碰到何砚皮肤的瞬间,他却皱紧了眉。“这么冰?大夏天的,你跟个冰块似的。昨晚踢被子了?”
      “没事,可能……没睡好。”何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有些发飘,像是一片随时会破碎的叶子,“有点低血糖,一会儿就好了。”他想挤出一个笑容,但脸部肌肉僵硬,扯出来的弧度比哭还难看。
      “低血糖?”江墨言不信,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不容置疑。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和那细微却持续的颤抖,让他心头猛地一沉。他撸起何砚的袖子,昨天那块被创可贴盖住的淤青,此刻边缘已经扩散,颜色变成了深紫色,像是一块坏死的皮肉,死死扒在苍白的皮肤上。而淤青周围,是那片让他头皮发麻的、针尖样的出血点,像一张恶毒的网。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江墨言死死盯着那片皮肤,呼吸变得粗重而压抑。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像是在触碰易碎品一样,摩挲着那块深紫色的淤青。指腹下的皮肤冰凉,毫无弹性,带着一种死寂的触感。他抬起头,眼神猩红,死死盯着何砚,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这他妈叫没事?”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何砚,你他妈当我瞎?这淤青都黑成什么样了?还有这些红点子,是什么鬼东西?”
      “真的是……过敏。”何砚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他不敢看江墨言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在地面无意识地画着圈,“昨天……吃了点海鲜……可能……不太新鲜。过两天就好了。”他想抽回手,但江墨言攥得太紧,纹丝不动,那力道像是要把他的腕骨捏碎。
      “过敏?”江墨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恐慌和愤怒,“正常人他妈对海鲜过敏,起的是红疹子,痒得要死!你这他妈是淤青!是出血点!是皮下在渗血!你当老子是傻逼吗?”他猛地拉近何砚,额头抵上何砚的额头,呼吸灼热地喷洒在何砚的脸上,带着一股血腥味,“何砚,你听着,现在,立刻,马上,跟老子去医院。中考算个屁,老子不考了,也得把你看好了。”
      “不去!”何砚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倔强的神色,带着一丝哀求,“江墨言,你不能不去……那是你的梦想,也是我的……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看海的……你不能因为我……”眼泪在他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海你个头!”江墨言低吼一声,却在对上何砚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时,硬生生将后面的狠话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不去。你不想我去,老子就不去。”他低下头,在何砚冰凉的额头上重重地吻了一下,那个吻带着绝望和决绝,“但你也别想瞒着我。今天一天,老子寸步不离守着你。你要是敢出什么事,老子就敢把这破学校掀了。”
      到了学校,推开教室门,晨光倾泻而入,照亮了满室的尘埃。整个上午,江墨言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翻一页书。
      他就那么死死盯着何砚的侧脸,看着他苍白的肤色,看着他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时不时用牙齿咬住下唇来压抑咳嗽的冲动。何砚咳嗽的次数变多了,虽然每次都压得很低,很轻,但江墨言能听出来,那咳嗽声里带着一种空空的回音,像是敲击在破败的鼓面上。而且,每次咳嗽之后,何砚都会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再放开时,掌心总会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暗红色血渍,像一朵朵瞬间绽放又凋零的恶之花。
      江墨言的指甲,不知不觉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渗出血来。
      但他感觉不到疼。心底的恐惧和愤怒像两股绞索,紧紧勒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几次想开口,想质问,想咆哮,想立刻带他冲出这该死的教室,但最终都忍住了。他知道何砚不想引人注目,不想让他担心。他只能将这股情绪死死压在胸腔里,压得自己五脏俱焚。他只能更紧地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指节泛白,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股冰冷从内部吞噬掉他。
      林穆泽翻书页的声音停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半个教室,落在何砚苍白的脸上,又扫过江墨言那只紧握到渗血的手。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但握着笔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黑洞。他低下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那是他今早出门前,鬼使神差泡上的红糖姜茶,原本是给自己备着的,因为他自己也有些体寒。但现在,他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到江墨言桌边,将保温杯轻轻放在桌上,杯壁上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热的。”林穆泽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平淡无波,在死寂的空气中炸开一丝微响。
      江墨言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林穆泽没有看他,只是目光扫过何砚冰凉的手指,又垂下眼帘,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笔,仿佛刚才只是放下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那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孤冷。
      江墨言盯着那个保温杯看了几秒,眼眶瞬间红了。他没有道谢,也不需要道谢。这种无声的、恰到好处的支援,只有林穆泽能给。他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姜味和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周围的寒意。他倒出一杯,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何砚唇边,声音沙哑得厉害:“喝了。”那两个字,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命令,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何砚看着那杯姜茶,又看看江墨言通红的眼眶,乖顺地低下头,一口口抿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冰冷的胃里,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喝得很慢,很小心,生怕洒出来。喝完后,他抬起头,轻声说:“好多了,谢谢林穆泽。”声音软糯,带着一丝鼻音。
      林穆泽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的点了点头,像是微风拂过水面,涟漪瞬间消失。
      江墨言看着何砚那乖顺的样子,心里的酸涩和恐慌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何砚唇角残留的水渍,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然后,他重新握住何砚的手,将那只保温杯塞进他怀里,低声命令:“抱着,暖手。敢撒手,老子揍你。”语气凶狠,动作却温柔得令人心碎。
      何砚抱着那个温热的保温杯,指尖终于有了一丝暖意。他靠在江墨言身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身体的不适似乎减轻了一些。他偷偷抬起眼,看着江墨言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担忧,心里又疼又暖。他知道,这个少年在用他全部的力气,为他撑起一片天。
      上午的课,何砚听得断断续续。
      老师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模糊而遥远。他只记得江墨言一直握着他的手,那种滚烫的温度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将他一次次从昏沉的边缘拉回来。有好几次,他感觉喉咙一甜,腥味上涌,他都硬生生咽了下去,不敢咳出声,也不敢表现在脸上。他只能用指甲狠狠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来保持清醒,不让江墨言发现异样。大腿内侧很快被掐出一片青紫,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麻木。
      但他不知道,江墨言全都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何砚手掌的每一次细微颤抖,感觉到他呼吸的每一次紊乱,甚至能隐约闻到那股被强行压抑下去的血腥味。每一次,江墨言的心就像是被钝刀割了一下,疼得他浑身痉挛。但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更紧地握住那只冰凉的手,用自己全部的热度去温暖它,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股冰冷从内部吞噬掉他。他看着何砚苍白的脸,看着他因为用力掐大腿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的恐慌像野草一样疯长。
      课间休息时,何砚去上厕所。
      江墨言想跟进去,却被何砚用眼神制止了。何砚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虚弱的样子,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吐出那些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块。江墨言僵在厕所门口,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来。他听着里面压抑的、细碎的水声和咳嗽声,每一声都像是敲打在他的心脏上。他甚至能想象出何砚在里面是怎样的痛苦和狼狈,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撕碎。
      几分钟后,何砚出来了。
      他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像是一张揉皱的白纸。但他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对江墨言说:“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那笑容脆弱得像是随时会破碎的琉璃。
      江墨言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神复杂得像是一团乱麻。他没有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只是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去何砚额头上渗出的、冰冷的虚汗,然后重新牵起他的手,十指紧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回教室。”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老子陪你。”
      下午的体育课,成了何砚的噩梦。
      天空湛蓝得刺眼,太阳毒辣地炙烤着塑胶跑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老师站在树荫下,吹着哨子,安排的是体能测试,包括八百米跑和立定跳远。何砚站在起跑线上,双腿软得像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似的杂音,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苟延残喘。江墨言站在他身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几次想举手示意何砚弃权,但都被何砚用眼神制止了。何砚不想当逃兵,不想在最后关头掉链子,更不想让江墨言因为他而放弃任何一次锻炼的机会。他要用行动证明,他还能撑住。
      发令枪响了。
      那声尖锐的爆鸣像是击碎了什么。江墨言像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但他没有跑直线,而是始终保持在何砚的侧前方,挡着风,也挡着旁边同学可能撞过来的风险。他跑得很慢,刻意放慢了速度,配合着何砚的步伐。何砚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肺部火烧火燎地疼,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但他咬着牙,死死盯着江墨言的后背,那成了他唯一的灯塔,唯一的支点。他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像破风箱一样,在耳边轰鸣。
      跑完两百米,何砚几乎虚脱。
      他弯下腰,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咽了下去,不敢咳。江墨言立刻转身,一把扶住他,手掌贴在他后背心,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热量,低声在他耳边吼道:“行了,别撑了,老子准你弃权。”但何砚只是摇摇头,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沫,直起腰,踉跄着走向跳远沙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江墨言跟在他身后,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滚烫的沙地上,瞬间被吸收,只留下一个个微小的深色圆点,像是一滴滴凝固的血泪。他看着何砚站在起跳线前,双腿抖得像筛糠,却还是奋力起跳。落地时,他重重地摔在沙坑里,半天没爬起来,溅起一片黄色的沙尘。江墨言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他拉起来,拍掉他身上的沙子,动作粗暴,眼神却心疼得几乎要碎裂。他能看见何砚膝盖处,不知何时磕破了一小块皮,那伤口并没有像正常人那样结痂,而是持续不断地渗着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像是一个无法愈合的泉眼,在黄色的沙粒中显得格外刺眼。
      “够了!”江墨言低吼一声,不再征求何砚的意见,直接拽住他的手腕大步走向医务室。“老子说够就够!再这样下去,你他妈命都没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
      何砚没有挣扎,只是无力地靠在江墨言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混着沙子,蹭在江墨言的衣服上。他知道江墨言生气了,不是因为他不听话,而是因为心疼。那种被珍视、被护着的感觉,让他心口酸涩得发疼,却也让他有了片刻的安宁。他闭上眼,将脸埋进江墨言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温暖,仿佛那是他在这冰冷世界上唯一的火源。
      医务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江墨言让何砚躺在窄小的病床上,拉上白色的帘子,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所有的光线和声音。他拧开一条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何砚脸上和身上的沙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一不小心就碰碎了。擦到何砚的小腿时,他的手猛地僵住了。
      裤腿卷起,那片皮肤上的景象比早上更加触目惊心。
      密密麻麻的红色出血点已经连成了一大片,像是一块丑陋的红斑,覆盖了整个小腿,甚至蔓延到了脚踝。而在红斑之上,是新旧交叠的淤青,颜色深得像是要渗出水来,像是被人用钝器反复击打过。最可怕的是,何砚膝盖处那块磕破的伤口,还在持续不断地渗着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不像正常的血液那样鲜红流动,而是像尾液一样缓慢地沁出,将周围的沙粒粘结在一起,形成一片暗红色的硬痂。那伤口边缘发白,没有任何红肿发炎的迹象,却就是不凝血,像是一个被打开的、无法关闭的开关。
      江墨言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他蹲在那里,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塑,死死盯着那片狰狞的皮肤和那不断渗血的伤口。许久,他伸出手,颤抖的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那片出血点。皮肤冰凉,毫无弹性,那暗红色的血液沾在他的指尖上,粘稠,腥臭,带着一种死亡的气息。他抬起手指,看着指尖那抹暗红,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属于何砚的生命的颜色,却如此黯淡,如此令人绝望。
      “……这是什么?”江墨言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又像是濒死之人的最后呓语,“何砚,你告诉老子,这他妈到底是什么?”
      何砚闭着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白色的枕头,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不敢看江墨言,不敢面对那双猩红的、充满了恐慌和绝望的眼睛。他只能颤抖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血友病……吧……我查过……网上说……凝血功能差……磕碰了……就……止不住……”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块。
      “血友病?”江墨言猛地抬起头,眼神猩红得可怕,他一把抓住何砚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却又在触碰到那冰凉的皮肤时猛地松了力道,“你他妈什么时候查的?为什么老子不知道?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他的声音从低吼变成了咆哮,却又在下一秒硬生生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令人心碎的呜咽,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独自舔舐伤口,“何砚……你他妈……怎么能这样……怎么能……瞒着我……”
      他低下头,额头重重抵在何砚的膝盖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声和滚烫的眼泪,滴落在何砚冰凉的小腿上,和那暗红色的血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仿佛要将那冰冷的血迹融化。他死死抱着何砚的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抱着唯一的浮木,在这片绝望的汪洋中,不肯放手。
      何砚伸出手,颤抖地抚摸着江墨言粗硬的发茬,眼泪汹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对不起……江墨言……对不起……我不想让你担心……不想拖累你……中考……很重要……你说过……要考去海边……”他语无伦次,只能用重复的对不起来填补内心的愧疚和恐慌。
      “去他妈的中考!”江墨言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脸上泪痕交错,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眼神亮得吓人,“老子说了,你比那破考试重要一万倍!一万倍!听见无?天塌下来,老子顶着!地陷下去,老子垫着!你他妈只要给老子好好的!好好的!”他吼完,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重新将额头抵在何砚的膝盖上,紧紧抱着他的腿,像是一头发了疯的困兽,在守护着最后一块领地。
      帘子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穆泽站在医务室门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面无表情地听着里面的动静。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仿佛一尊与世隔绝的雕像。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冷硬的侧脸。他打开了备忘录,上面写着几家全市最好的血液病专科医院的地址、专家姓名、挂号流程,甚至还有几行关于“急性白血病早期症状”的摘抄笔记,字迹工整,冷静得近乎残酷。他看了一眼,然后熄灭了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眼神深不见底,像是一口枯井。
      他知道,有些战争,已经迫在眉睫。而他能做的,只是在暗处,为他们守住最后一道防线,准备好所有的弹药,哪怕那弹药最终可能毫无用处。
      帘子内,江墨言依旧紧紧抱着何砚,像一尊绝望的雕塑,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颤抖。
      何砚的手依旧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眼泪无声地流淌,像是一条永不枯竭的河流。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渐起的晚风,交织成这个夏天最绝望、也最温柔的乐章。那个关于大海的约定,在黑暗中摇摇欲坠,像风中残烛。但在这摇摇欲坠中,却有某种更加坚固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那是一种超越了生死、超越了病痛、甚至超越了中考本身的,名为“羁绊”的东西。它将两个少年紧紧捆绑在一起,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无论未来是生还是死,他们都将携手同行,至死方休。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那家最好的血液病专科医院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刚刚合上了一份来自外地医院的会诊单,眉头紧锁,低声对身边的助手说:“这个病例……很像急性白血病的初期表现,尤其是这种全身性出血倾向……尽快安排入院详查吧……”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冰冷而清晰的咬合声。
      夜里九点,市第一医院急诊大楼的灯牌在浓稠的夜色里红得刺眼。江墨言背着一个装满了书的登山包,怀里紧紧抱着何砚,从出租车上下来时,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何砚比下午更冷了,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气,像是已经冻结了他的血脉,连呼吸都变得轻飘飘的,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挂号!血液科急诊!”江墨言一脚踹开旋转门的玻璃,声音在空旷的急诊大厅里炸开,带着一股血腥气和不顾一切的戾气。他没穿外套,只一件单薄的黑T恤,露出线条绷紧的胳膊,上面还沾着下午在沙坑里蹭上的黄沙和已经干涸发黑的暗红色血渍。
      值班护士抬头,被他眼里的猩红吓了一跳,刚想斥责,却在看到他怀里那人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毫无知觉耷拉着的四肢时,立刻换了脸色:“放床上!快!”
      江墨言几乎是砸在那个移动病床上的。但他没有松手,一只手死死扣着何砚的手腕,像是在确认这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还没有彻底凉透。医生和护士围上来,手电筒的光刺入何砚的瞳孔,压舌板撬开他的嘴,看到的是牙龈上弥漫性的渗血。听诊器滑过胸口,听到的是细弱得像蚊蚋的心跳和肺部那令人胆寒的湿啰音。
      “血小板计数极低,血红蛋白只有正常人的一半,白细胞异常升高……这绝不是简单的血友病。”急诊医生的眉头拧成了死结,语速极快,“家属,病人近期有没有持续低烧、乏力、皮肤出血点?有没有流鼻血不止的情况?”
      “有。”江墨言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今天……特别严重。”
      医生没再多问,转头对护士吼道:“立刻联系血液科住院部,开通绿色通道,做骨穿定性!准备配血,红细胞悬液和两个单位血小板,快!这已经是重度贫血伴失血,随时可能颅内出血或者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
      “骨穿”两个字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江墨言头上。他虽然不懂医,但也知道那是干什么的。那是扎进骨头里取骨髓。他猛地站起来,挡在病床前,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你他妈轻点!别弄疼他!”
      “江墨言……”何砚在这个时候极其微弱地睁开了一条缝,视线涣散,却准确地捕捉到了江墨言那张写满了恐慌的脸。他想抬手去摸江墨言的脸,但手指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江墨言立刻抓住了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那手上冰凉的温度让他心尖都在颤。“我在。老子在这儿。没人能弄疼你,老子在这儿呢。”他低下头,额头抵着何砚的额头,不管周围有多少医生护士,不管这里是多么冰冷的医院,他只想把仅剩的一点温度渡过去。“别怕,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何砚像是听了他的话,又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眼皮缓缓垂下,重新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推去做CT,推去做彩超,最后被推进了一间狭小的穿刺室。江墨言被拦在了门外。那扇冰冷的铁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世界,也隔绝了他唯一的光源。他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揪扯着。走廊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映出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无处安放的恐慌。
      那十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针头刺入何砚胸骨的画面,浮现出何砚疼得发抖却不敢出声的样子。他猛地一拳砸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指关节瞬间破皮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比起心里的疼,这点皮肉伤算个屁。

      门开了。
      医生戴着口罩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装着几滴暗红色液体的玻璃涂片。他的眼神很沉,沉得江墨言心直往下沉。
      “初步涂片结果不太好。”医生摘下口罩,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形态学上看,原始细胞比例非常高。高度疑似急性白血病。具体的分型要等染色体和基因检测结果,还有流式细胞术的结果,大概要一周。但是……”医生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戾气却满眼绝望的少年,“病人现在的状况很危险。血小板太低,随时可能自发性出血。你们家长呢?”
      “我就是他家人。”江墨言打断他,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野兽的保护欲,“钱我有,治病。人,我来签字。有什么风险,老子担着。”
      医生叹了口气,没再纠结身份问题,只是递过来一张病危通知书:“那就在这上面签个字吧。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的化疗会很辛苦,并发症也多。还有,这孩子……不能再受一点伤,连刷牙都要用棉签蘸水擦,绝对不能磕碰。”
      江墨言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黑字,什么“感染风险”、“出血风险”、“死亡率”……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凌迟着他的神经。他盯着“病危”那两个血红的大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握笔的手都在剧烈颤抖。最终,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用那股腥甜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那行“家属签字”后面,龙飞凤舞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江墨言。笔锋犀利,力透纸背,像是在签署一份生死契约。
      签完字,他把单子拍回医生手里,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救他。用最好的药。钱不是问题。他要少一根汗毛,老子拆了你这破医院。”
      何砚被推进了血液内科的无菌病房(层流床)。那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透明的玻璃幕墙,里面是层层叠叠的白色床单和复杂的仪器。何砚躺在里面,像是一个易碎的玻璃娃娃,身上插满了管子,输着不知道名的液体。
      江墨言站在玻璃外面,像一尊石化了的雕像。
      他没走。他不能走。
      医院给他安排了家属休息区,但他没去。他就坐在无菌舱外的塑料排椅上,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墙。他时不时就要凑到玻璃上去看一眼,看何砚的胸膛还有没有起伏,看监护仪上的那几条线还在不在跳动。
      凌晨两点。
      化疗药物开始起效。副作用来得迅猛而残忍。即使隔着玻璃和层层过滤的空气,江墨言也能看到何砚在床上剧烈地颤抖,那是药物引起的寒战。紧接着是高烧,何砚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依旧惨白。他开始无意识地呕吐,吐出来的都是暗红色的胃液和血块。护士进去清理,戴着厚厚的口罩和手套,动作迅速而机械。
      江墨言的拳头死死攥着,指甲再次掐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白色的地面上,触目惊心。他想冲进去,想替他疼,想替他吐,但他被那层玻璃挡住了。他是最大的污染源,他身上的细菌可能会要了何砚的命。这种无力感,比当年被他爸打得半死还要让他绝望。
      “何砚……”他隔着玻璃,用指腹轻轻描摹着何砚在里面的轮廓,声音低得像是在呓语,“忍忍……老子在这儿……你他妈给我忍忍……”
      何砚在高烧中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眼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手指,指向玻璃的方向,那是下意识寻找江墨言的动作。
      江墨言看到了那个动作。
      那一瞬间,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终于没能忍住。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那声音里没有戾气,只有无尽的恐惧、心疼和悔恨。悔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为什么让他硬撑到现在。
      “江墨言。”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墨言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杀人。但当他看清来人时,那股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林穆泽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校服,背着那个标志性的单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模样,但眼底有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倦意。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额角还带着汗珠。
      他没有看江墨言那张狼狈的脸,也没有安慰他,而是径直走到那扇玻璃窗前,看着里面昏迷的何砚,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将塑料袋放在江墨言身边的椅子上。
      林穆泽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道物理题,“还有退烧贴,冰袋,无菌纱布,还有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保温桶旁边,“我的压岁钱和竞赛奖金,密码是我生日。不够再说。”
      江墨言盯着那张卡,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骂一句“谁要你的臭钱”,但他开不了口。何砚需要钱,需要最好的药,需要无菌的环境。他江墨言虽然攒了点,但跟这种大病比起来,简直是杯水车薪。林穆泽的这个举动,不是施舍,是救命。
      “……谢谢。”江墨言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没去碰那张卡,但他记住了这份情。
      “不用。”林穆泽淡淡地收回手,目光再次投向玻璃内的何砚,眼神深邃,“他不会有事。他要是敢有事,我就把这家医院的数据库黑了,让他所有的检查结果都显示正常。”这话听起来像是一句冷笑话,但从林穆泽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背影挺拔而孤傲,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江墨言看着林穆泽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那张银行卡和保温桶。他伸出那只受伤的手,颤抖着打开保温桶盖子。一股浓郁的骨汤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医院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他盛出一点汤,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确实去油了,只剩下纯粹的骨香。
      他重新看向玻璃里的何砚,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凶狠。
      “何砚,你听见没?林穆泽那家伙说你不许有事。你不是怕疼吗?老子以后连架都不打了,就在家守着你。那大海……咱们晚点去,不急。但你必须给老子醒过来。”
      “老子说到做到。”
      江墨言低下头,将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但他觉得,好像有一点点光,正透过这厚厚的云层和冰冷的玻璃,照进来了。虽然微弱,但只要有一点光,他就能守到天亮。
      而在无菌舱内,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的何砚,眼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滑落了一滴眼泪,迅速□□燥的医用棉签吸收,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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