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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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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那股粉笔灰和汗味混合的陈腐气息,被初夏午后燥热的风搅动得更加令人窒息。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呼吸机,勉强维系着这间教室里奄奄一息的氧气。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红漆剥落,“9”这个数字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下这群被题海淹没的少年。
江墨言那支黑色的水笔终于罢工了。
不是没水,是笔尖劈了。这支笔跟了他三年,陪他打完架,陪他考过无数次试,笔杆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了里面惨白的塑料底色。他写字向来用力,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小坑,今天下午,那根细若游丝的铱粒终于不堪重负,从中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写出来的笔画不再是锋利的黑线,而是像炸开的扫帚,边缘带着毛刺,洇开一团模糊的墨迹。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压在喉咙底,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戾气。他把笔甩在桌面上,笔帽撞在桌沿,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自习室里,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前排几个埋头做题的女生肩膀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瞟了他一眼,又迅速缩回去,像是怕被这头烦躁的困兽咬到。
江墨言没理会那些视线。他只是烦躁地抓了抓那头因为汗水和静电炸毛的短发,抓起那支坏笔,对着阳光眯起眼睛。阳光透过窗玻璃,斜斜地照在那根开裂的笔尖上,折射出一点冰冷的寒芒。他伸出指甲,试图把那裂开的缝隙抠回去。动作粗暴,带着一股狠劲,仿佛那不是笔尖,而是某个惹他不快的人的骨头。
结果越弄越糟。指甲在光滑的金属笔尖上打滑,不仅没把缝隙合拢,反而把那道裂痕撑得更开了。墨水顺着指甲缝渗进去,黑得发亮,黏腻得让人心烦。
何砚侧过头,看着他沾满墨水的手指和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江墨言很少这样——不是打架后那种张扬的戾气,而是一种憋屈的、无处发泄的烦躁。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狼,明知道出口就在那里,却怎么也够不着,只能徒劳地用爪子挠着铁栏,直到指甲劈裂,鲜血淋漓。
“给我。”何砚伸出手,掌心向上。
江墨言没给。他反而把手往回一缩,眼神凶狠地瞪了何砚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刺,像是在说:别管我,烦着呢。他又一次用指甲抠住那开裂的笔尖,想用蛮力把它强行合拢。结果指尖一滑,笔尖最尖锐的那一处,狠狠在他食指的指腹上划了一道。
不深,但足够疼,也足够醒目。
一道墨黑色的口子,横在他食指丰润的指腹上。血水和墨水瞬间混在一起,在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晕开一小片脏污的暗红。那颜色刺眼极了,像是一朵开在雪地上的毒花。
“你……”何砚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立刻伸手去抓江墨言的手腕,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这次江墨言没躲。或者说,他躲不开。何砚的手指纤细却有力,死死扣住了他的腕骨,指尖陷进他皮肤下的血管里,传递着滚烫的温度和微弱的脉搏。江墨言挣了一下,那力道像是在试探,又像是本能的反抗。但何砚抓得太死,他也就不动了,任由他抓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根染血的手指,眼神里那股凶狠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颓败,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废了。”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桌面。他不是在说笔,也不是在说手指,像是在说别的什么更虚无缥缈的东西——比如这该死的九年义务教育,比如那个遥不可及的大海,比如他自己这身甩不掉的臭毛病。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翻书页的声音停顿了半秒。
只有半秒。
那声音很轻,是书页边缘摩擦出的脆响,规律,平稳,不疾不徐。随后,那熟悉的、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翻页声继续响起,仿佛前排这方的躁动、那声闷响、那抹刺眼的血色,都只是幻听,与那个世界无关。林穆泽没有抬头,没有递纸巾,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他只是存在于那里,坐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又像是一个恒定的坐标,用绝对的静默,映衬着前排这方的混乱与不安。
何砚没说话,也没回头去看那个安静的角落。他仿佛根本感知不到那个存在,或者说,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只沾满污渍的手。他从桌肚里掏出一包湿巾——不是那种廉价的、带着浓烈香精味的纸巾,而是无味的、质地柔软的婴儿湿巾。他抽出一张,没有先擦那支废笔,而是握住了江墨言那只沾满墨水的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江墨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何砚没理会,只是小心翼翼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指甲缝里的黑垢,指节上的墨渍,还有那道混着血水的、暗红色的伤口。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仿佛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的稀世古董,而不是一只沾满污秽的手。湿巾冰凉,触碰到滚烫的皮肤时,江墨言的呼吸微微一滞。
湿巾擦脏了,换一张。再脏,再换一张。
何砚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丝毫厌弃。他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那专注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江墨言就那么任由他擦着,身体微微僵硬,像是一尊即将融化的冰雕。他能感觉到湿巾的凉意,也能感觉到何砚指尖那微弱的力度,更能感觉到自己指腹上那道伤口被酒精湿巾刺激出的、细密的刺痛。
但这刺痛,反倒让他那股无名的烦躁慢慢沉淀下来,像是一杯被搅浑的水,泥沙渐渐落定,露出了底下清澈的底色。
直到江墨言的手指重新露出原本的肤色,只有那道细小的伤口还泛着红,边缘微微肿起。何砚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随身携带的创可贴。不是普通的肉色或者透明款,而是上面印着傻乎乎的小猪佩奇图案的创可贴。何砚一直备着,说是备用,其实从未用过。他撕开包装,动作笨拙却异常坚定地,将那枚粉红色的创可贴贴在江墨言的指腹上。佩奇那张咧嘴大笑的脸,正好盖住了那道狰狞的伤口。
“笔。”何砚松开手,向他摊开掌心,声音很轻。
江墨言沉默了几秒。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只粉红色的佩奇,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想骂一句“丑死了”,但那股戾气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慢吞吞地把那支坏笔放在何砚手里,动作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迟缓。他没看何砚,也没看笔,只是盯着自己手指上那只卡通猪,眼神复杂。
何砚没理会那只佩奇,也没理会江墨言的沉默。他低头,摆弄起那支笔。他没有用蛮力,而是从笔袋里摸出一把极小的镊子——那是他用来粘邮票或者修正错题的,尖端细如牛毛。他用镊子尖极其小心地夹住那根劈开的笔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顺着笔尖原本的纹理,往回拨。动作精细得像是在进行一台精密的显微手术。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颤动的睫毛上跳跃,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江墨言就那么看着他。
看着何砚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抿成一条直线的淡色嘴唇。教室里所有的声音——风扇的呻吟、后排规律的翻页声、窗外聒噪的蝉鸣——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何砚,和那支被他握在手中的、废掉的笔。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粘稠而缓慢。他能看到何砚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能看到他鼻翼随着呼吸轻微的翕动,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
滴答。滴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何砚终于松开了镊子。他轻轻在草稿纸上划了一下。
一道流畅的、乌黑的线条出现在纸上。不再炸毛,不再分叉,笔锋锐利,墨色饱满
修好了。
何砚把笔放回江墨言手里,指尖不经意地划过他的掌心,带起一阵微痒的战栗。
“能用了。”何砚轻声说,抬起头,看向江墨言。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落满了星子,里面倒映着江墨言此刻有些怔忪的样子,还有那根贴着小猪佩奇的手指。
江墨言没看笔,也没看纸上那道完美的墨线。他盯着何砚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那双眼睛太亮,亮得让他有些无所遁形。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股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烦躁,此刻像是被这双眼睛里的清水浇灌了,滋啦一声,化作了滚烫的蒸汽,熏得他眼眶发热。
他低下头,握紧了那支修好的笔。笔身还残留着何砚掌心的温度,那温度顺着冰凉的塑料外壳,一点点渗进他的皮肤,烫得他心口发麻。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丑死了。”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努力维持着那副混不吝的腔调。他抬起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看了看那只咧嘴大笑的佩奇,又放下,耳根的红晕却蔓延到了脖颈,“这猪……丑得老子都不想握笔了。”
何砚哼了一声,转回头,重新拿起自己的书,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翘,形成一个微小却真实的弧度。
江墨言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在纸上写下一个字。笔尖流畅,墨迹乌黑,像是某种无声的宣誓。
他写的是“海”。
一个简简单单的字,却写得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后排,翻书页的声音依旧规律地响着,不疾不徐。那方寸之地,依旧安静得像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但在这片孤岛的边缘,两个少年之间,那支修好的笔,那张贴上去的创可贴,还有那个写下的“海”字,已经在这个闷热而冗长的傍晚,悄悄连成了一条坚韧而隐秘的线。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教室里像是炸开了锅。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声音、桌椅碰撞的声音、迫不及待冲出教室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瞬间冲散了之前死寂的压抑。江墨言却没有动,依旧低着头,用那支修好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笔尖流畅,不再有之前的滞涩,那沙沙的声音像是某种安神的白噪音。
何砚也没动,安静地收拾着自己的文具。他收拾得很慢,一本一本书地叠好,放进书包,动作有条不紊。偶尔抬头看一眼江墨言,见他还在发呆,便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阳光已经从课桌上移开,斜斜地打在后墙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了。”江墨言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把笔插回笔袋,动作轻柔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站起身,顺手拎起何砚的书包,甩到自己另一个肩膀上。“沉死了,天天背这些破书,想压死谁。”
何砚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江墨言。江墨言没看他,径自往教室门口走,背影挺拔,但右肩却因为负重而微微下沉。那姿态,像是理所当然地扛起了一切。
“我自己能背……”何砚小声说,却没去抢,只是快步跟了上去,走到江墨言身侧。
“闭嘴。”江墨言侧过头,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却没有多少威慑力,反而带着一丝……纵容?“老子乐意背,你管得着吗?”他顿了顿,用那只没贴创可贴的手,极其自然地去牵何砚的手。手指探入何砚的掌心,指腹上的粗糙触感摩挲着细腻的皮肤,然后用力扣紧。
何砚的手很小,很软,被江墨言完全包裹在掌心里。那支点过创可贴、沾过墨水、修过笔尖的手,此刻正牢牢地握着他。
走出教学楼,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留下漫天瑰丽的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篮球架发出的呜咽声。空气里的燥热消退了一些,带来一丝难得的凉爽。
江墨言没往校门口走,而是拉着何砚,拐进了操场边的那条跑道。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不属于课堂的悠闲。两人就那么牵着手,沿着红色的塑胶跑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随着步伐一前一后地移动,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那笔……”走了一段,江墨言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清晰,“你怎么会修?”
“以前我爸的钢笔坏了,我偷看他修过。”何砚老实回答,“用的就是那种小镊子。不过他那支是金笔,贵重得很,修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你这支是普通的,看着就好修多了。”
江墨言“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何砚那只纤细白皙的手被自己那只布满薄茧、还贴着可笑创可贴的手包裹着,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比打赢一架、比考出好成绩、比任何事都来得强烈。像是……拥有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而他,正牢牢地攥在手里。
“以后我的笔坏了,都你修。”江墨言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不讲理。”何砚小声反驳,却没有任何不悦,反而握紧了他的手,“你的笔又不是我弄坏的。”
“就是你弄坏的。”江墨言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你那眼神一看,它就吓得裂开了。你得负责到底。”他说着,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何砚。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给他硬朗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那双总是带着戾气的眼睛,此刻也显得深邃而温柔。
何砚被他看得有些脸红,想低下头,却被江墨言用另一只手抬起了下巴。指腹粗糙的触感蹭过皮肤,带起一阵微痒。
两人重新牵着手,继续沿着跑道往前走。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霞也被夜色吞噬,只剩下漫天繁星,像撒在深蓝色天鹅绒上的碎钻。操场上亮起了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何砚。”江墨言突然唤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嗯?”何砚侧过头,看着他。
“你说,中考完,我们真的能去看海吗?”江墨言问,眼神望着远处黑暗的地平线,那里是城市灯火的尽头,也是未知的未来,“要你花钱我实在不好意思。虽然林穆泽那家伙说可以借我,但我他妈不想欠他的。我想自己挣。”
“能。”何砚回答得斩钉截铁,伸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触碰到那个创可贴的边缘,“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我们可以打工。刷碗,发传单,什么都行。只要能去。”
“刷碗?”江墨言嗤笑一声,但眼神却柔和下来,“你那细皮嫩肉的手,刷两天就得废。还是发传单吧,轻松点。老子去搬砖,挣钱多,养你。”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养活何砚是他天生的责任。
“谁要你养。”何砚脸一热,却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再次紧扣,“一起打工,一起挣钱,一起去。谁也不许掉队。”
“嗯,谁也不许掉队。”江墨言重复了一遍,转过头,深深地看着何砚。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了两团不灭的火焰。“何砚,你记着。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老子是发达了还是落魄了,只要你一句话,刀山火海,我也陪你去。这海,老子看定了。”
他说得平淡,却字字千钧。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铺垫,只有最朴实无华的承诺,和最坚不可摧的决心。
何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酸涩又滚烫。他用力回握住江墨言的手,仿佛要将那股力量刻进骨子里。“嗯,刀山火海,一起。”
两人走了很久,直到走出操场也没有谁再说话。晚风轻拂,星空璀璨,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夜的寂静。他们就那样坐着,手牵着手,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看着夜色一点点深沉。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个关于大海的、永不褪色的约定。
回去的路上,路灯昏黄。江墨言依旧走在靠车流的一侧,何砚走在里侧。他一只手拎着两个书包,另一只手紧紧搂着何砚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护在怀里,隔绝了外界的寒风和喧嚣。
走到何砚家楼下,江墨言停下脚步,没有上去。
“明天见。”江墨言松开手,后退一步,靠在楼道的墙壁上,看着何砚走进单元门。直到三楼的灯光亮起,他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支修好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笔身冰凉,但握在手里,却仿佛还残留着何砚掌心的温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只小猪佩奇,在昏黄的路灯下,那粉红色的图案显得有些滑稽,却又无比真实。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双手插进裤兜,迈开长腿,大步走向夜色深处。背影挺拔,步伐稳健,带着一股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都一往无前的决绝。
而那个关于大海的约定,就像这颗在夜空中闪烁的星子,虽然遥远,却始终明亮,指引着他们前行的方向。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何砚醒得很早,窗外还笼罩着一层灰蓝色的雾气。他起床,洗漱,动作都比平时慢半拍。走到书桌前,摊开课本,准备开始晨读,读着读着,何砚的思绪又飘回了昨天。飘回那个烦躁的下午,飘回那只沾满墨水的手,飘回那枚粉红色的创可贴,飘回江墨言在放学路上时说的那句话。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酸涩又滚烫。他低下头,继续晨读,指尖翻页时书本“沙沙”的作响,像是在回应着什么无声的誓言。
与此同时,江墨言住的简子楼里。
他醒得比何砚更早。生物钟让他每天五点半准时睁开眼。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晨光,勾勒出房间简陋的轮廓。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枕边。那里放着那支修好的笔,还有一小叠用橡皮筋捆好的钞票——那是他攒了很久的钱,准备用来去看海的。
他拿起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笔尖在昏暗的光线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想起昨天何砚修笔时专注的神情,想起那只贴在自己手指上的创可贴。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翻身起床,没有开灯,而是借着晨光,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几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推导过程。他坐下,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下一个地址。那是海边的一个小镇,他在地图上查到的。然后,他在地址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猪佩奇。画得很丑,但他却盯着看了很久,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温柔。
画完,他拿起橡皮,轻轻擦掉了那个佩奇,只留下那个地址。然后,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但嘴角那抹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七点钟,天彻底亮了。
何砚背上书包,走出家门。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吸入肺里,让人精神一振。他走到那条熟悉的小巷口,习惯性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江墨言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穿着那件熟悉的校服衬衫,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却清明锐利。看到何砚走来,他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痞气的笑意。
“迟到了三分钟。”江墨言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何砚脸一热,走到他面前,却没反驳,只是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皱巴巴的衣领,“衣服都皱了。”
“皱了才像老子的风格。”江墨言任由他扯着,顺势抓住他的手,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走吧,上学去。”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晨光熹微,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亲密无间。江墨言的手心很热,源源不断地传递着温度,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何砚侧过头,看着江墨言硬朗的侧脸,看着他被晨光照亮的睫毛,心里一片宁静。
“笔好用吗?”何砚突然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嗯,很好用。”江墨言点头,“比新的还好用。”
江墨言又想到什么,得意地扬起下巴,“经过你的手修过,那就是开了光的,比什么名牌笔都强。”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炫耀,“我今天早上拿这支笔在纸上写了地址,海边的地址。感觉特别顺,像是那支笔认主了似的。”
何砚心里一动,抬头看他:“写了哪个小镇?”
“就那个‘落霞镇’。”江墨言报出那个名字,眼神亮晶晶的,“地图上看着挺破,但靠海,人少,适合老子这种不爱热闹的。等考完,老子带你去。就我们俩,光着脚丫在沙滩上跑,累了就躺在礁石上看星星。谁也找不到。”
“嗯,落霞镇。”何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似乎尝到了海风的咸味,“听起来就很美。”
“美个屁,就是个破渔村。”江墨言嘴上嫌弃,但眼里的光芒却越发璀璨,“不过,只要有你在,破渔村也是天堂。”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间最朴素的真理。
两人一路走着,聊着那个遥远的海边小镇,聊着中考后的计划,聊着那些关于未来的、看似遥不可及却触手可及的梦想。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驱散了晨雾,也将他们的影子缩短,融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推开教室门,晨光倾泻而入,照亮了满室的尘埃。后排靠窗的位置,林穆泽已经端坐在那里,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习题集,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规律,平稳,不疾不徐。突然间仿佛昨夜的一切,那个烦躁的下午,那个星空下的约定,那个关于大海的憧憬,都只是他们瞬间的幻觉,唯有这规律的声音,才是永恒的真实。
但江墨言和何砚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支修好的笔,那张贴上的创可贴,那个写在草稿纸上的地址,还有那个在单杠上许下的誓言,都已经深深地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成为了他们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无论前路如何,无论中考结果怎样,他们都将携手同行,直到那片蔚蓝的海边。
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无数只飞蛾在扑打翅膀。江墨言坐下来,并没有立刻翻开习题册,而是把那支修好的笔横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笔尖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冽的光,那道曾经开裂的缝隙如今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受过伤。但他知道不一样了,这支笔里,掺了何砚的指尖的温度,还有那一点点近乎虔诚的耐心。
他侧过头,看向何砚。何砚正在整理课桌,把书本码放整齐,动作细致得像是在布置某种神圣的祭坛。阳光恰好落在他的侧颈上,那里的皮肤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微微搏动。江墨言的喉结动了动,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在胸腔里膨胀,压过了平日里横冲直撞的戾气。
“喂。”他压低声音,用笔杆轻轻敲了敲何砚的桌沿。
何砚转过头,眼神清澈:“怎么了?”
“这创可贴,”江墨言的目光落在自己食指上那只咧嘴大笑的小猪佩奇上,语气别扭,“我晚上回去还得换一张。这玩意儿不防水,洗手容易掉。”他顿了顿,补充道,“掉了我就换别的了。”
何砚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一层笑意,像湖面投下了石子。他低下头,继续整理书本,声音却软糯了几分:“知道了。不过不用换,这个挺好的。”
“挺好个屁。”江墨言嗤笑,却没什么攻击性,“丑得惊天动地。也就是老子脸皮厚,戴得起。”嘴上嫌弃,他心里却莫名地熨帖。那枚粉红色的创可贴,像是一个隐秘的烙印,宣示着某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主权。他甚至有些庆幸昨天那一下划得深,否则何砚未必肯给他贴这么个傻兮兮的东西。
前排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是林穆泽。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无形的界限,将两个人的小世界稍微拉回了现实。江墨言撇了撇嘴,终于把笔放下,翻开了面前那本物理竞赛题集。但他没看题,而是盯着扉页上自己狂放不羁的签名,然后用笔尖,在那签名的右下角,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那是一个记号。代表着:此页已阅,此笔已修,此人已属。
早读课开始了,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朗读声。江墨言没有出声,他向来厌恶这种形式主义。他只是撑着下巴,目光越过晃动的头颅,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洁白的花穗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甜腻的香气。他突然想起何砚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和这槐花香有些像,却又更干净,更清冽。
他走神了。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以前的这个时间点,他要么在补觉,要么在转笔,要么在琢磨放学去哪儿野,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盯着一棵破树发呆,脑子里转的全是某个人的侧脸和指尖的温度。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江墨言回过神,转头,对上何砚递过来的眼神。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江墨言扯了扯嘴角,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没事,在想海。”
何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也用口型回道:“我也是。”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不需要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那股围绕着他们的、无形的泡泡,似乎又坚固了几分。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奇特的平静中流逝。老师们在讲台上口若悬河,粉笔灰簌簌落下。江墨言破天荒地没有睡觉,也没有捣乱,虽然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走神,或者盯着那支笔发呆,但至少他坐在那里,安分得像换了个人。偶尔遇到难解的题,他会皱起眉,下意识地转笔,然后指尖触碰到那修复如初的笔尖,动作便会微微一顿,像是被某种力量安抚了,重新沉下心来去推算。
何砚一直在暗中观察他。
他看到江墨言在面对难题时,那种从焦躁到沉静的转变。他看到江墨言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旦解不出就暴躁地摔笔或者骂娘,而是会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支修好的笔,在草稿纸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推导。那种专注的神情,是何砚从未见过的,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自我克制和蜕变。
何砚收拾完桌面,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苹果,用手绢擦干净,轻轻放在江墨言的桌角。
江墨言没动,但埋在臂弯里的脑袋微微侧了一下,露出一只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苹果,然后又闭上。几秒钟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极其自然地拿走了那个苹果,连同下面的手绢一起,塞进了自己桌肚里。整个过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只有何砚嘴角那抹了然的笑意,泄露了天机。
后排,林穆泽起身去接开水。他经过江墨言桌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眼角的余光却扫过了桌角那个消失的苹果,以及江墨言桌肚里露出一角的、印着小猪佩奇的手绢。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温水,又面无表情地走回座位。只是,在他重新坐下时,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似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毫米。
午后,阳光变得毒辣起来。蝉鸣声嘶力竭,像是在进行一场绝望的竞演。教室里闷热得像个蒸笼,连头顶那台吊扇都似乎转得更加有气无力。何砚觉得有些昏沉,眼皮开始打架。他强撑着,用笔杆抵住下巴,试图让自己清醒。
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覆上他的额头,带着熟悉的、略带粗糙的触感。
“困了?”江墨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何砚下意识地蹭了蹭那只手掌,像只寻求安慰的猫,然后才反应过来,脸一热,轻轻“嗯”了一声。
“趴会儿。”江墨言命令道,收回手,却把自己的外套团成一团,塞到何砚胳膊下,垫在他的脸颊和桌面之间,“脏是脏了点,凑合盖。别口水蹭我衣服上。”
何砚看着那件沾着墨渍和尘土的黑外套,鼻尖萦绕着上面熟悉的汗味和皂角香,心里一软。他顺从地趴下去,脸颊陷进那团带着体温的柔软里,瞬间被安全感包围。困意像潮水般涌来,他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浅眠。
江墨言没有睡。
他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何砚恬静的睡颜上。何砚睡着时,睫毛会微微颤动,像蝴蝶脆弱的翅膀。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看起来毫无防备,全然依赖。江墨言看了很久,眼神从最初的戏谑,慢慢变得深邃而温柔。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拂开何砚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
他看了眼窗外炽烈的阳光,又看了看何砚安稳的睡颜,然后,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椅子往何砚那边挪了近十厘米。这个距离,刚好能让他用身体挡住从窗户斜射进来的、最刺眼的那一束光,在何砚的课桌上投下一片阴凉。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衣领上,晕开深色的印记。后背的衬衫也很快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但他没有动,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生怕惊扰了那个浅浅的梦境。
何砚睡了大约二十分钟,醒来时,觉得神清气爽。他抬起头,首先看到的是江墨言近在咫尺的侧脸。江墨言似乎也打了个盹,头歪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但何砚知道他没有睡沉,因为他的身体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为他遮挡阳光的姿势,像是一尊早已设定好程序的雕塑。
何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而滚烫。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墨言的手背。那皮肤滚烫,满是汗水。
江墨言立刻睁开了眼。他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但在接触到何砚目光的瞬间,便恢复了往日的清明,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痞气。
“醒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没有任何责怪,“睡相真他妈难看,口水流了我一袖子。”他说着,举起自己的左袖,上面果然有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何砚的脸瞬间红透了,他低下头,小声辩解:“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有数。”江墨言打断他,却伸手用指腹擦去何砚嘴角一丝可疑的水光,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下次再睡,记得收点口水费。老子这衣服,虽然丑,但也挺贵的。”
“你才贵……”何砚小声反驳,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他知道江墨言在胡说八道,那衣服根本不值钱,却比任何昂贵的衣裳都来得珍贵。
放学铃声响起,像是解脱的号角。
江墨言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而是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站起来,顺手拎起两个书包。他走到何砚身边,极其自然地将那件被汗水浸透的外套重新披回身上,动作带着一种慵懒的嚣张。
“走了。”他说,伸手去牵何砚。
何砚把手放进他汗湿的掌心里,十指紧扣。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身后留下空荡荡的桌椅,和那支静静躺在桌角、笔尖依旧乌黑锋利的笔。
走到教学楼下的那棵老槐树下,江墨言突然停下脚步。他松开何砚的手,转身,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头看着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的细碎阳光。
“何砚。”他唤道,声音在空旷的楼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嗯?”何砚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今天那道题,”江墨言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何砚脸上,“我解出来了。用了三种方法。林穆泽那家伙,估计也就这水平。”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分享的渴望。
“我知道你解出来了。”何砚微笑,“我看你草稿纸写满了,笔尖都没停过。”
“嗯。”江墨言应了一声,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那支笔……真好用。好像被你修过之后,它自己也争气了似的。”他顿了顿,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以后,老子就用这支笔考试。考场上,它要是敢掉链子,我就把它捏碎了。”
“它不会。”何砚伸出手,轻轻覆在江墨言握着笔的手背上,“因为它知道,握着它的人,是谁。”
江墨言低头,看着何砚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纤细,白皙,带着温热的触感。他翻转手腕,将何砚的手掌包拢在掌心,连同那支笔一起,紧紧握住。
“对。”他低声说,眼神深邃如海,“握着它的人,是我。而握着我的人,是你。”
这句话,像是一个闭环,将笔、人、和未来,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亲密地依偎在老槐树的树干上。蝉鸣声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归巢鸟儿的鸣叫。空气里弥漫着槐花的甜香,和少年掌心交缠的、汗水的咸涩味道。
江墨言低下头,在何砚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那个吻,带着承诺,带着守护,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回家。”他松开何砚,牵起他的手,转身,大步走向那片被夕阳染红的街道。
何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握着那只温暖而有力的手,心里一片宁静。
那支修好的笔,就静静地躺在江墨言的口袋里,笔尖乌黑,墨迹饱满,等待着在不久的将来,在考场上,在人生里,书写出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