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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何砚醒着的时候,世界是没有声音的。
      只有一种高频的嗡鸣,那是层流风机永不停歇的呼吸,像一只飞不走的苍蝇,长在了他的鼓膜上。除此之外,便是死寂。这死寂比疼痛更磨人,它试图说服他,让他觉得外界已经不存在了,只有这片纯白的虚空。
      但他知道外界还在。因为有一团黑影,死死钉在玻璃外面。
      那团黑影从不说话。何砚也听不见,但他知道那团黑影是江墨言。那团黑不像病号服的蓝,也不像墙壁的白,是一种又沉又硬的黑,像一块烧过的炭,杵在那里,把外面走廊里那些嘈杂的脚步声、推车声、谈话声,统统挡在了视线之外。
      何砚能看清的,只有那团黑影的轮廓。
      大多数时候,那团黑影是蜷着的。为了省钱,江墨言不肯去住那张一晚几十块的陪护床,就那么直接坐在地砖上,背靠着玻璃墙。那姿势很难受,何砚能想象出那冰凉的瓷砖是如何硌着他的脊骨。可那团黑影似乎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只是固执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只守在洞口的老狗。
      偶尔,那团黑影会动一下。
      那是何砚咳得厉害的时候。虽然隔着玻璃,何砚极力压抑着喉咙里的腥甜,只发出一点极其细微的、像是破风箱漏气似的声音。但那团黑影总能瞬间察觉。他会猛地直起腰,那团黑立刻膨胀起来,脑袋“咚”地一声撞在玻璃上,也不揉,只是把脸死死压在玻璃上,压得鼻子和颧骨都变了形。
      何砚看不清他的眼睛,隔着起雾的玻璃和那层浑浊的视线,他只能看到那团黑影的嘴在一张一合。
      何砚读懂了。
      江墨言在骂人。他在骂这该死的玻璃,骂这该死的病,骂那帮治不好病的庸医。他的嘴型很凶,很丑,带着一股子要把谁生吞活剥的狠劲。但何砚不害怕,反而觉得安心。因为这股狠劲不是对着他的,是江墨言用来对抗这白色炼狱的武器。只要这股狠劲还在,江墨言就没垮。
      有时候,何砚觉得自己快要被骨头里的酸痛淹没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这时候,那团黑影会突然变得很有节奏。他会开始用指关节,极轻、极快地敲击玻璃。
      笃,笃笃,笃,笃笃。
      不是求救,也不是发泄。何砚熟悉这个节奏。那是江墨言以前打篮球时,运球的节奏;是他在草稿纸上算出难题时,笔尖敲击桌面的节奏;是那天在单杠上,江墨言心跳的节奏。
      这节奏像是一根无形的绳子,拴住了何砚正在下沉的意识。何砚就会顺着这根绳子,一点一点往上爬。他也会试着动一动手指,哪怕只是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只要那团黑影的敲击节奏稍微一顿,然后变得更加急促和欢快,何砚就知道,他赢了。他又熬过了一秒。
      当何砚的呼吸稍微平稳一些,不再折腾时,那团黑影会慢慢松懈下来。原本绷得像弓弦的脊背,会一点点驼下去。脑袋会歪向一侧,靠在玻璃和墙壁的夹角里。那双即便在睡梦中依然凶狠的眉毛会舒展开,露出一个疲惫不堪却异常干净的侧脸。
      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江墨言才不像个野兽,像个少年。
      何砚会趁着这个时候,努力聚焦视线,看着那张脸。他想记住这个样子——没有戾气,没有恐慌,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惫。他会看着那团黑影的胸口,看着那里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那起伏很弱,但在何砚眼里,却像是大海上的波涛,充满了生命力。
      何砚想伸手去摸摸那团黑影,想告诉他:你睡吧,我不疼,我看着你呢。
      但他做不到。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团黑影在睡梦中偶尔抽搐一下,像是被噩梦惊扰,然后又强迫自己安定下来。
      有一次,何砚烧得神志不清,恍惚间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雪花,正在往无底的深渊里飘落。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触底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点温热。
      不是体温,是一种意念上的热。他睁开一条缝,看到那团黑影不知何时醒了,正把整只手掌死死贴在玻璃上,对应着何砚脸颊的位置。虽然隔着那层冰冷的空气,何砚感受不到实际的暖意,但他看见了那只手。那手上有一道新鲜的疤,是前几天砸墙留下的。那道疤很红,很烫,像是一枚烙印。
      何砚看着那道疤,心里那点往下掉的凉意,竟然真的被烫回了那么一丝丝。
      他不再往下落了。他停在了半空,只要那团黑影还在那里,他就愿意停在这半空,既不上升,也不坠落。
      后来,药效上来,何砚又迷糊了。
      在彻底睡去的前一秒,他努力把视线定格在那团黑影身上。那团黑依旧固执地杵在那里,像一座碑,又像是一把伞。
      何砚想,这就够了。
      这世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团黑影无声的陪伴。而这无声,胜过千言万语。
      他不孤单。
      因为那团黑,替他挡住了所有的光,也替他扛住了所有的暗。
      在中考前这几天,江墨言每天日日夜夜拼了命的学习,每天唯一空闲的时间只有晚上在医院看着何砚慢慢入睡,知道中考结束成绩出来后,何砚才从无菌仓转到普通病房。
      从无菌舱转到普通单人病房的那天,何砚是被像货物一样推出来的。
      没有了那层透明的、厚厚的玻璃,世界突然变得嘈杂而充满细菌。即使是单间,也能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护士站的电话铃声、甚至是隔壁床家属压低声音的啜泣。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何砚的耳朵,让他原本在无菌舱里被“驯化”的神经瞬间绷紧。
      但他没有闭眼,也没有表现出抗拒。
      因为那团黑影就在推床旁边,寸步不离。
      出了舱,江墨言似乎变了一个人。他不再蜷缩着,不再像一头困兽。他站直了,虽然眼窝深陷,虽然胡子拉碴,但他身上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回来了,只是这股劲儿现在全用在了“护犊子”上。
      “都他妈把嘴闭紧点,脚步放轻点。”
      江墨言挡在推床前头,回头恶狠狠地扫视了一圈走廊里探头探脑的病友和护士。那眼神像刀子,带着一股血腥气,吓得几个想凑过来看“那个从层流室出来的奇迹”的人立马缩了回去。
      他把何砚推进病房,反手锁上门,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是他自己咬破舌尖的血味。
      病房里很干净,是江墨言提前一天来打扫过的。地上没有一丝灰尘,床头柜上摆着一碗清水,水里泡着两颗新鲜的柠檬——这是林穆泽交代的,柠檬的酸味能中和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又不至于像花香那样容易引起过敏。
      江墨言没有立刻去碰何砚。他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三分之一,只留一缕夕阳的光斜斜地打在地板上。然后他走到床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用指背去碰了碰何砚的额头。
      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真正触碰到何砚的皮肤。
      没有玻璃,没有橡胶手套,只有皮肤贴着皮肤。
      那触感冰凉、细腻,却带着一丝微弱的、真实的体温。江墨言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随即又更用力地贴了上去,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巴。他在确认,确认这具身体是热的,是活的,不是他在玻璃外面幻想出来的幻影。
      “操……”江墨言低低地骂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烫死了。”
      何砚想说我不烫,是你在发烧。但他张不开嘴,喉咙里的溃疡还没好。他只能眨眨眼。
      江墨言看懂了。
      他拉过椅子,没有坐,而是直接单膝跪在了病床边的软垫上——那是他特意从家里带来的厚海绵垫,怕病房的地板太硬,跪久了膝盖疼。他把胳膊肘支在床沿上,手掌托着下巴,就这么仰着头看着何砚。
      这个姿势,让他能平视何砚的眼睛。
      没有了玻璃上的雾气,何砚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澈,只是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江墨言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几十天欠下的“注视”一次性补回来。
      “老子考得不错。”江墨言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分数够那个重点高中了。林穆泽那孙子估的分,误差不超过五分。牛逼吧?”
      何砚眨了一下眼。一下代表“嗯”,两下代表“不信”。这是他们在舱里时候约定好的暗号。
      江墨言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只是牙龈因为长期缺乏维生素而有些发紫。“不信拉倒。成绩单在包里,等你有力气了自己看。不过那破纸老子折飞机了,你爱信不信。”
      他顿了顿,伸出手,这次不是用指背,而是用整个手掌,虚虚地盖在何砚的胸口,避开了那些留置针和电极片。他能感觉到手下那微弱却坚定的心跳。
      “听见没?一下,两下,三下……”江墨言低声数着,“这玩意儿不许停。停一下,老子就拿针线给你缝上。”
      何砚想笑,嘴角扯动了一下,牵动了嘴角的溃疡,疼得他皱了皱眉。
      江墨言立马察觉了。他收回手,转身从床头柜的保温桶里倒出一点温水,含在嘴里温了一下,再用棉签蘸着,极其轻柔地涂抹在何砚干裂的嘴唇和溃烂的嘴角。他的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像是在修复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
      “疼就咬我。”江墨言把另一只手伸到何砚嘴边,手腕上那道旧疤正对着他,“别忍着。老子皮厚,不怕疼。”
      何砚没咬。他只是伸出舌头,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江墨言的指尖。那个动作很轻,像小猫的爪子挠了一下。江墨言浑身一僵,随即眼圈瞬间红了。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何砚的颈窝里,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气息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药物的苦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何砚本身的皂角香。
      “何砚……”江墨言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压抑的哽咽,“你他妈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
      何砚能感觉到脖颈处传来的湿热,那是江墨言的眼泪。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在鬼门关前都没有哭,却在触碰到他的体温时,溃不成军。
      何砚抬起那只没有扎针的手,极其缓慢地,用指尖勾住了江墨言的衣领。力道很小,甚至勾不住布料,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动作。他在告诉他:我在,我没走,我不怕。
      那天晚上,江墨言依然和往常一样没有回简子楼。
      他就那么跪在病床边的垫子上,上半身趴在床沿上,握着何砚的手,睡着了。睡得很沉,很香,还打起了极轻的呼噜。那是他这几个月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因为怀里不再是冰冷的空气,而是温热的人。
      何砚没睡。他侧着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江墨言的睡颜。
      他看着那道眉骨上的疤,看着那干裂起皮的嘴唇,看着那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锁的眉头。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江墨言的眉毛,把那皱起的眉头一点点抚平。
      每抚平一道褶皱,何砚心里就多一分底气。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能从这片泥沼里爬出去了,因为这个男人把自己变成了一根绳子,死死地拽着他。
      深夜,护士进来换药。
      看到江墨言那个姿势,护士想叫醒他。何砚却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用眼神制止了她。他宁愿自己忍着那换药时的刺痛,也不愿吵醒这个好不容易睡着的守护者。护士看懂了,动作放得极轻,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手术。
      换完药,护士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少年跪在床边,握着少年的手,两人呼吸相连,体温相融。那画面不像是在充斥着绝望的医院里,倒像是在某个温暖的港湾。
      护士轻轻带上门,在值班日志上写下了一行字:
      “307病房,陪护质量极高,患者生命体征平稳,情绪稳定。建议继续保持。”
      窗外,夜色深沉。
      病房里,只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江墨言在梦里还在嘟囔:“题做完了……笔修好了……海还在……”
      何砚听着这些呓语,嘴角微微上扬,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他睡得格外香甜,没有噩梦,没有骨痛,只有一片温暖的黑暗,和那个守在他身边的、固执的黑影。
      转进普通病房的第三天,何砚开始尝试吃东西。
      这不是享受,是酷刑。
      因为长时间的禁食和化疗药物的腐蚀,他的口腔黏膜大面积脱落,喉咙肿得像含着两块烙铁。吞咽这个简单的动作,变成了需要调动全身意志力的极限挑战。一口流质的食物滑过食道,带来的不是饱腹感,而是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必须吃。不吃,就没有营养支持白细胞回升;没有白细胞,任何一场小小的感冒都能要他的命。
      江墨言成了他的“喂食官”。
      他拒绝使用医院提供的那种冷冰冰的注射器式喂食器。他嫌那玩意儿太硬,容易戳伤人。他每天凌晨四点就爬起来,守在医院食堂门口,等第一锅熬好的米汤。那米汤必须是熬了四个小时以上的,米油厚重,冷却到三十八度——这是他用温度计试了无数次得出的结论,不烫也不凉,最利于伤口愈合。
      他不用勺子。
      勺子会碰疼溃疡。他用的是医用滴管,或者是洗干净的眼药水瓶。
      他侧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极其稳固地托着何砚的后颈,让他保持一个微微抬头的姿势,另一只手拿着滴管,悬在何砚唇边。他的动作慢得不可思议,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米汤都要在滴管口悬停几秒,确定温度适宜,才会轻轻推下去。
      何砚每一次吞咽,眉头都会死死皱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江墨言看得比他还疼。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直到何砚把那滴米汤咽下去,他才会松一口气,然后用指腹轻轻擦去何砚嘴角的残渍,低声哄道:“乖,再咽一口。就一口。咽下去老子给你买糖……哦不行,不能吃糖。那老子给你画个糖……”
      他说的“画个糖”,是指拿出那支修好的黑色水笔。
      每次何砚顺利咽下十口米汤,江墨言就会在病床旁边的白板——那是林穆泽买来方便记录体温和用药时间的——上,画一颗小小的星星。那星星画得很丑,五角星缺胳膊少腿,但每一颗都画得极重,墨迹深深地渗进白板的塑料涂层里。
      “这是一颗星,顶十个卡路里。”江墨言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攒够一百颗,老子带你去吃火锅。特辣的那种。”
      何砚想说特辣会死人,但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眨眨眼。一下代表“好”,两下代表“想得美”。
      江墨言看到那两下,嘿嘿一笑,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何砚的脑门:“想得美个屁。到时候老子吃肉,你喝汤。”嘴上这么说,他的手却极其温柔地抚过何砚的喉结,感受着那块软骨在吞咽时的滚动。
      有时候,何砚实在疼得受不了,会抗拒地别开头,紧闭着嘴,哪怕米汤顺着嘴角流下来也不肯咽。
      每到这时,江墨言不会强迫他。他会放下滴管,也不擦那流下来的米汤,而是直接俯下身,额头抵着何砚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两人呼吸交融,何砚能闻到江墨言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汗味和淡淡皂角的味道。
      “看着我。”江墨言命令道,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磁性,“何砚,看着老子的眼睛。”
      何砚被迫睁开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面没有了以往的戾气,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和坚定。
      “你得吃。”江墨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咒,“你不吃,白细胞上不来。白细胞上不来,病菌就要欺负你。老子能打十个,但老子打不了病菌。你得自己争气。你把这点米汤咽下去,就是替老子干掉了一万个病菌。懂吗?”
      何砚眨了眨眼。一下代表“懂”,两下代表“你真啰嗦”。
      “啰嗦?”江墨言挑眉,但眼神里全是笑意,“老子就啰嗦了,怎么着?老子偏要啰嗦一辈子。”说完,他重新拿起滴管,这次不再悬停,而是直接用嘴含住米汤,然后俯身,嘴对嘴地渡给何砚。
      这不是亲吻,是喂食。江墨言的动作很小心,他不用力,只是用舌尖顶着那滴温热的米汤,轻轻推入何砚的口腔,然后迅速撤离,生怕自己的呼吸或者力度碰疼了何砚的溃疡。
      那米汤里,带着江墨言特有的温度和气息。
      何砚不再抗拒。他乖乖地咽下去,一滴不剩。因为他知道,这是江墨言一口一口试过温度的,是江墨言用嘴唇丈量过安全的。吞咽依旧疼,但心里却是暖的。
      吃完“饭”,是练习说话的时间。
      何砚的声带因为长时间插管和虚弱,几乎丧失了功能。要想重新说话,必须从最简单的音节开始。
      江墨言把那支笔塞进何砚手里,握着他的手,在白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啊”字。
      “跟着我念,‘啊——’”江墨言张大嘴巴,夸张地示范着,喉咙震动出响亮的声音。
      何砚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气流穿过缝隙的“呵——”声。那声音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更别说震动声带了。
      江墨言却像是听到了天籁。
      他猛地凑近,耳朵几乎贴在何砚的嘴唇上,仔细分辨着那一丝气流。“听到了!‘呵’!你念了!”他兴奋得像个大孩子,转头在白板上那个“啊”字旁边,用力画了一颗更大的星星,“这是进步星!顶五十个卡路里!”
      他重新看向何砚,眼神亮得惊人:“再来一次,何砚。‘啊——’”
      何砚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心里一酸,再次努力张开嘴。这一次,他用了力,感觉喉咙里那块烂肉被扯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稍微清晰一点的“啊——”。虽然嘶哑、破碎,像是很老的门轴转动的声音,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音节。
      江墨言愣住了。
      他盯着何砚的嘴巴,像是看到了什么奇迹。随即,他猛地把何砚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勒断他的肋骨,但又在下手的一瞬间巧妙地卸去了力道,生怕碰疼了他。
      “啊!你他妈终于啊出来了!”江墨言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哭腔,“老子等这天等了多少天了?啊?你知不知道老子以为你以后都成哑巴了……”
      他把脸埋在何砚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那股气息,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这不是悲伤的哭,是狂喜的宣泄。何砚能感觉到脖颈处的湿热,那是滚烫的眼泪。
      何砚没有动,任由他抱着。他抬起那只没扎针的手,轻轻拍了拍江墨言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却很坚定。
      他在安慰他,也在感谢他。
      谢谢他没有放弃那个连“啊”都说不出来的自己。
      窗外,月光如水。
      病房里,何砚靠在江墨言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自己喉咙里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震动。
      他知道,吞咽虽然疼,但那是活着的滋味。说话虽然难,但那是交流的开始。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固执的少年,用那支笔,在白板上为他画出了通往世界的阶梯。
      何砚的恢复像蜗牛爬行,慢得让人心焦,但每一天都有细微的变化。江墨言把这些变化,事无巨细地刻在了那块小小的白板上,用那支修好的黑色水笔。
      白板成了病房里的晴雨表。
      左边记录着冰冷的医学指标:白细胞计数、中性粒细胞绝对值、血红蛋白、血小板。这些数字像过山车一样起伏,每一次下跌,江墨言的眉头就锁紧一分;每一次上涨,他就在旁边画一个小小的红色箭头,哪怕只涨了0.01。
      右边则是属于他们的私密记录。
      “Day 45:何砚自己咽下了半勺米糊。没呛。星+3。”
      “Day 52:何砚能坐起来了。虽然只坐了十秒,但老子扶着腰,没让他摔。星+5。”
      “Day 60:何砚念出了‘海’字。声音像破锣,但老子听见了。星+10。”
      那支笔,笔尖已经有些磨损,但依旧流畅。江墨言用它写字时,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塑料板里。有时候何砚精神好,会盯着那支笔看。江墨言就会把笔塞进他手里,握着他的手,带他在白板上乱画。何砚没力气,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江墨言却如获至宝,把那几道歪线圈起来,写上“抽象派大师杰作”,然后画上一颗巨大的星星。
      林穆泽每周会来两次。
      他从不空手。有时是一兜最新的奥赛题集,有时是一兜洗干净的、适合白血病患者吃的草莓(必须经过严格清洗和去皮)。他进门后,从不打扰江墨言给何砚按摩或者喂食,只是默默地把东西放下,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离床最远的角落里,翻开书,或者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但他总是在关键时刻开口。
      比如有一次,何砚因为激素药物的副作用,情绪极度暴躁,突然发疯似的想拔掉手上的针头。江墨言死死按着他的手,急得满头大汗,却不敢用力,怕弄疼他。
      “何砚。”林穆泽清冷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拔了针头,血小板会继续掉。掉到20以下,你会脑出血。江墨言这一个月记录的白板数据,全部作废。”
      何砚挣扎的动作猛地停住了。他转过头,看向白板上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星星。那是江墨言的心血,是他活着的证据。他不能让它作废。
      林穆泽合上书,站起身,走到床边,看着何砚的眼睛,一字一顿:“忍着。数据比你的脾气重要。”
      何砚眨了一下眼。一下。代表“懂了”。
      林穆泽点了点头,退回角落,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墨言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是汗。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林穆泽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老子差点搞不定”的恼羞成怒。林穆泽回视他,眼神平静,甚至带了点“没我你早完蛋了”的嘲讽。两人对视一秒,各自扭头。这种无声的较量,成了病房里的常态。
      何砚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一个是明火执仗的守护,一个是暗室逢灯的援手。缺一不可。
      随着体力恢复,何砚开始练习走路。
      第一步是在病房里。江墨言想扶他,何砚拒绝了。他扶着床沿,一步一步地挪。化疗让他的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更重要的是,骨质疏松让他的骨头变得像粉笔一样脆,稍微用力不当就可能骨折。
      江墨言不敢碰他,怕用力,只能张开双臂,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围着他,手心全是汗。何砚每挪一步,江墨言的呼吸就停滞一拍。
      “慢点……再慢点……对,踩实了再挪另一只……”江墨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祖宗,你这是在走钢丝啊……”
      何砚走了五步,就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虚汗。但他没有停,转过身,看着江墨言,张了张嘴,发出了嘶哑却清晰的三个字:“……不……疼。”
      江墨言的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他猛地别过头,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再转回来时,脸上又是那副凶狠的样子:“不疼个屁!你看你那腿抖的!不过……”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挺牛逼的。”
      那天,江墨言在白板上画了一颗占了半个白板的超级大星星。
      日子在消毒水的气味和笔尖的沙沙声中流淌。
      有一天,何砚的精神特别好。他靠在床头,看着正在削苹果的江墨言。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江墨言的侧脸上,给他那张总是带着戾气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何砚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虽然生病,虽然痛苦,但有个人把你捧在手心里,把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吞咽、每一次迈步都当成圣旨来执行。
      他伸出手,轻轻扯了扯江墨言的衣角。
      江墨言停下削苹果的动作,转过头:“咋了?哪儿不舒服?”
      何砚摇摇头,指了指他手里的苹果,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江墨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削好苹果,切成极薄的、适合吞咽的小片,用牙签扎着,递到何砚嘴边。但何砚没张嘴,而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固执。
      江墨言挑眉:“咋?嫌老子切得丑?还是嫌老子手脏?”
      何砚还是不说话,只是固执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苹果。
      江墨言突然明白了。他啧了一声,把牙签放下,自己咬了一小口苹果,然后俯下身,嘴唇贴着何砚的嘴唇,将那口温热的、带着甘甜汁水的苹果泥渡了过去。
      这一次,不再是喂食,而是一个真正的吻。带着苹果的清香,带着江墨言特有的霸道,也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珍惜。
      何砚乖乖地咽下去,然后伸出舌头,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江墨言的嘴唇,像是在回味。
      江墨言浑身一僵,随即眼底燃起一团火。他低下头,再次吻了上去,这次更深,更长,带着一种宣告主权的意味。直到何砚因为缺氧而轻轻推他的胸口,他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甜吗?”江墨言哑着嗓子问,拇指摩挲着何砚微肿的唇瓣。
      何砚眨了两下眼。代表“甜”。
      “甜?”江墨言低笑一声,再次凑近,“那老子再尝尝……”
      窗外,香樟树叶沙沙作响。
      病房里,阳光正好,白板墨迹未干。
      那支修好的笔,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笔尖乌黑,见证着这场漫长而艰难,却充满了爱与希望的康复之旅。
      九月初,蝉鸣扯着嗓子在树上嘶叫,城市里的学生党背上了新书包。江墨言也穿上了那套灰白相间的高中校服。他把拉链敞到肚脐眼,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后背上还留着一块去年打架时扯破、何砚帮他缝了两针的补丁印子。
      他背着书包,手里拎着那个印着小猪佩奇的保温桶,站在病床边。
      “老子走了。”
      他没看何砚,而是蹲下身,检查床底下的防滑垫。那是他昨天跑了两家超市才买到的,背面全是吸盘,死死扒在地砖上。
      “放学就回来。”他继续嘟囔,像是对自己下达死命令,“中午那顿饭,老子打好放食堂窗口,保温桶里有山药排骨泥,林……那家伙十一点半过来查房,你别乱蹬,等我回来再翻身。”
      他差点顺嘴说出林穆泽的名字,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那个人的名字,他不想在这个属于他和何砚的空间里提起。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一个只在关键时刻递过来一张纸条、一瓶水,然后就消失在人海里的影子。他们不在一个学校,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再有交集。挺好,这样何砚眼里就只有他了。
      何砚看着他,眨了一下眼。一下代表“知道了”。
      江墨言这才转过头,对上何砚的目光。他伸出手,捏了捏何砚的脸。那脸上终于长了点肉,不再是当初那种吓人的骷髅样,有了点软乎乎的手感。
      “想老子了就眨一下,想得发疯就眨两下。”江墨言恶声恶气地说,拇指却在那片软肉上摩挲了一下,“敢眨三下,老子翻墙回来揍你。”
      何砚弯了弯嘴角,极轻微地眨了两下。
      江墨言愣了一下。他猛地站起身,背过身去,把书包往上颠了颠,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两下是吧?等着,晚上回来给你带学校门口的烤红薯。虽然那玩意儿甜得发腻,但老子赏你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何砚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依恋和落寞。那是何砚第一次在没有江墨言守护的情况下,独自面对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白天。
      江墨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走回去,俯身,在何砚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亲得那块皮肤发红,留下一个清晰的口水印。
      “就半天。”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只有在这个房间里才会流露的温柔,“老子跑着去,跑着回。很快。”
      门关上了。
      病房里重新回归死寂。
      何砚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空落落的。以前江墨言是长在病房里的,现在他要去长在学校里了。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上那个湿漉漉的印记,那里还残留着江墨言唇瓣的粗糙感和温度。他闭上眼,试图在脑海里勾勒出江墨言穿着校服、穿梭在校园里的样子。那画面很陌生,却又让他心安——他的少年,终于回到了属于他的年纪,却为了他,甘愿做个折返跑的疯子。
      江墨言的“跑着去”并不是说说而已。
      他的高中在城东,医院在城西,隔着整整三公里。
      他没有坐公交,嫌等车浪费时间,嫌车上人多细菌多。他选择了跑。每天早上六点,他准时出现在高中操场上晨练,那是他发泄精力、保持体能的方式。七点半,早自习的铃声刚落,他背着书包从学校后门溜出去,一路狂奔。
      三公里的路程,他给自己定下的死线是十五分钟。
      那是他肺活量的极限,也是他能争取到的、陪在何砚身边的最大时长。
      他跑过大街小巷,跑过菜市场,跑过早高峰的车流。汗水很快就湿透了校服的后背,紧贴在脊梁骨上,隐约透出那道狰狞的旧疤轮廓。但他顾不上喘匀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上午的四节课,对江墨言来说是一种煎熬。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心不在焉。老师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模糊而遥远。他的耳朵竖着,仿佛能穿透这三公里的物理距离,听到病房里点滴落下的声音,听到何砚偶尔压抑的咳嗽声。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支修好的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支笔成了他与何砚连接的唯一信物,握着它,就像握着何砚的手。
      课间十分钟,别人在聊天打闹,江墨言在补觉。他把头埋在臂弯里,强迫自己入睡,因为只有睡着才能节省体力,才能应付放学的又一次狂奔。但他睡得很浅,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时刻担心护士站打来的电话。
      放学铃一响,江墨言就像听到了发令枪。
      他第一个冲出教室,甚至差点撞翻了同桌的凳子。他要先跑去校门口饭店,打两份饭。一份是自己匆匆扒拉的,他吃得极快,几乎是吞咽,噎得直翻白眼也不在乎。另一份是严格按照那张藏在书包夹层里的食谱准备的——低盐、低糖、高蛋白、高温烹煮杀菌。那是他花了几个晚上,在网上查、向医生问来的“救命食谱”。
      拎着保温桶,他再次狂奔。
      汗水顺着鬓角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没空去擦,只是死死护着胸前的保温桶,像护着稀世珍宝。
      跑回病房时,他几乎是瘫倒在门口。校服后背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甚至能拧出水来。但他顾不上喘匀气,先把保温桶打开,试了试温度,然后才开始喂何砚吃饭。
      “今天校门口那家饭店的红烧肉……咳咳……不错。”江墨言一边用滴管喂着肉泥,一边胡扯,因为剧烈奔跑,声音还在抖,“老子给你尝了一口,咸了点。不过老子帮你把油都撇了,精华都在底下。”
      何砚看着他汗湿的鬓角,看着他因为缺氧而泛红的脸庞,心疼地眨了两下眼。
      “看什么看?”江墨言粗鲁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老子乐意跑。锻炼身体,顺便给你打饭。两不耽误。”
      吃完饭,距离下午上课还有二十分钟。这是一天中唯一属于他们的、不被打扰的宁静时光。江墨言不休息,而是坐在床边,拿出那本被他翻得卷了边的英语单词本。他指着单词,让何砚跟着念。何砚的声音依旧嘶哑微弱,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却格外清晰。
      “Book…”
      “对,book。这他妈都不会?笨死了。”
      “Sun…”
      “Sun。嗯,比刚才那个标准。奖励一颗星。”
      他在白板上画星星的速度慢了下来,但每一颗都画得极其认真。那不是敷衍,是他在这个奔波的日子里,唯一能抓住的、属于他们的共同时间。
      在第二天早上,江墨言再次狂奔回学校。
      他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钟摆,在学校和医院之间,在青春和责任之间,来回摆动。
      体育课,长跑测试。
      江墨言跑了第一名,把体育老师都惊呆了。但他跑完没像其他人一样瘫倒在地,而是立刻蹲在场边,大口喘着粗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支修好的笔,在手腕上轻轻划了一下。那不是自残,是在确认自己的脉搏还在,确认自己还有力气跑回医院。
      “江墨言!你小子可以啊!这速度,破校纪录了!”体育老师拍着他的肩膀。
      江墨言没力气抬头,只是摆摆手,嗓子哑得厉害:“……别……别碰……一手汗……”
      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校纪录,而是何砚现在是不是该午睡了,病房里的窗帘有没有拉好。
      晚上的时光是温馨的,也是江墨言最珍惜的。
      他不再需要赶时间。他会打来一盆温水,卷起何砚的裤腿,小心翼翼地给他泡脚。何砚的脚部神经受损,对温度不敏感,江墨言就把自己的手伸进水里试温,确保水温永远恒定在三十八度。他一边泡,一边给何砚讲学校里的趣事,虽然那些趣事在他嘴里都变了味。
      “今天有个傻逼问我,为什么校服领口总是黑的。老子说他眼瞎,那是老子的胎记。”
      “有个眼镜仔上课睡觉被老师逮住了。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在研究梦境中的量子力学。老师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放学的时候,看到几个高一的小子欺负一个初二的孩子。老子路过,没动手,就瞪了一眼,那几个小子吓得屁滚尿流。哈哈,老子这眼神,还是这么有威慑力吧?”
      何砚听着,嘴角总是挂着淡淡的笑意。他知道江墨言在美化现实,那些“瞪一眼”可能变成了拳脚相加,那些“胎记”可能是他匆忙间打翻的药汁。但他不在乎,他喜欢听江墨言胡说八道,喜欢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喜欢这种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陪伴。
      泡脚结束,是按摩时间。
      长期的卧床让何砚的肌肉萎缩,江墨言必须每天给他按摩四肢。他的手法从最初的笨拙粗暴,变得日益娴熟轻柔。他先从脚心开始,用大拇指按压穴位,再顺着小腿往上,揉捏大腿肌肉。每一寸肌肤,他都熟悉得像是在抚摸自己的掌纹。
      “这里疼吗?”他按到某个点时,感觉到手下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何砚眨了一下眼。
      “疼就说,别忍着。”江墨言放轻了力道,“老子又不是变态,喜欢看你疼。老子喜欢看你爽。”他嘴上开着黄腔,手上的动作却温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按摩完四肢,是背部。
      何砚趴在床上,江墨言跨坐在床边(小心地避开了脊柱位置),双手沾上特制的润肤乳,从脊椎两侧往外推。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厚实的茧子,按在皮肤上有着恰到好处的摩擦力。何砚能感觉到那股力量透过皮肤,渗透进僵硬的肌肉里,将那些郁结的酸痛一点点揉散。
      有一次,何砚在半梦半睡间,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脊背上。
      那不是汗,是泪。
      江墨言的手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按摩,只是动作更加轻柔,更加缓慢。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何砚能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何砚不知道江墨言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太累,也许是因为心疼,也许是因为看到了何砚背上因为长期卧床而留下的压疮痕迹。
      何砚没有回头,也没有睁眼。他只是悄悄地,反手向后,摸索到了江墨言的手腕,然后用力地握了一下。
      那是他在睡梦中,给出的无声安慰。
      江墨言的手颤抖了一下,随即反手握紧,握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将何砚的手骨捏碎,却又在下一秒小心翼翼地松开了力道。
      “睡吧。”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老子在呢。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
      夜深了。
      江墨言趴在床边的折叠床上,一只手依旧牵着何砚的手。他没有睡着,他在听着何砚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平稳、绵长,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杂音和颤抖。这声音是最好的安眠药,也是最好的兴奋剂。
      他睁开眼,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何砚恬静的睡颜。那张脸虽然依旧消瘦,但已经有了血色。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江墨言伸出手指,极轻地拂开何砚额前的碎发。他的指尖停留在那道因为骨穿而留下的微小疤痕上。那道疤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在江墨言眼里,却像是一道勋章,记录着何砚与病魔搏斗的惨烈。
      “何砚……”他低声唤道,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老子今天在学校,看到别人谈恋爱了。手牵手,腻腻歪歪的,看着挺傻逼。但老子突然觉得,等你好了,老子也得那么傻逼一回。不光手牵手,老子还得背着你,抱着你,亲着你。把以前没干过的,都干一遍。”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当然,你得先给老子好起来。你要是敢不好,老子就天天在你耳边念叨学校里那些傻逼事,烦死你。”
      何砚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嘴角微微上扬,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满足的叹息。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那支修好的黑色水笔,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笔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笔杆上,隐约还能看到几个用指甲刻出来的小字——那是江墨言趁何砚睡着时刻下的。
      “江墨言的。”
      “何砚的。”
      “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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