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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第一次触地之后的三个月,时间像被掺了沙子,走得又慢又磨人。高二上学期过半,窗外的香樟叶落了满地,又被清扫干净。病房成了何砚的全部世界,而那副崭新的腋下拐,成了他通往外部世界唯一的桥梁,尽管这座桥摇摇欲坠。
      真正的考验不是站立,而是移动。
      康复师从“重心转移”进阶到了“步态训练”。这不是简单地把脚挪出去,而是一门极其复杂的平衡艺术。对于何砚这种左腿神经受损、肌肉萎缩、且有严重足下垂的人来说,走路不再是本能,而是一道需要拆解成无数个步骤的数学题。
      “足跟落地,然后滚动到前脚掌。”
      康复师在前面喊着口令,江墨言则在身后,双手环在何砚腰侧,像是一尊人形支架。
      何砚的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必须先伸出右拐,再伸出左拐,然后,才是那根最不听话的左腿。他试图把左腿摆出去,但脚尖因为足下垂而向下耷拉着,根本无法完成“足跟落地”的动作。脚尖在地上一拖,瞬间绊到了自己的右脚。
      “呃啊!”何砚身体猛地一歪,重心瞬间失控。
      江墨言的手臂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箍住他的腰,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后背重重撞在江墨言胸前。
      “稳住!”江墨言的声音就在他耳边炸开,带着急促的喘息,“脚尖勾起来!勾!跟老子念,勾脚!背屈!你他妈那根是筋,不是面条!”
      何砚咬着牙,集中全身的意志力,试图控制那根麻痹的脚踝。他的大脑发出了“勾脚”的指令,左腿的胫前肌却像是在罢工,只传来一阵麻木的刺痛。脚尖依旧耷拉着,像是个沉重的铅锤。
      “我……勾不起来……”何砚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挫败感的宣泄。
      “废物!”江墨言骂了一句,但箍在腰上的手却温柔地卸去了大半力道,生怕勒疼了他。他半蹲下来,在何砚惊恐的注视下,伸出一只手,粗暴地捏住何砚那耷拉的左脚脚尖,强行向上掰,直到脚背绷成将近九十度的直角。
      “看着!”他抬头,眼神凶狠,“现在,脚尖是朝上的!记住这个角度!下次老子让你动,你就得给老子摆成这样!不然就等着摔成半身不遂!”
      他一边骂,一边扶着膝盖站起来,重新稳住何砚的重心。“现在,听老子口令。右拐,左拐,左腿——迈!”
      何砚憋红了脸,拼尽全力,在江墨言的支撑和刚才那股剧痛的刺激下,终于将左脚迈了出去。虽然脚掌落地时是“啪”的一声整只脚拍在地上,而不是标准的“足跟到足尖”的滚动,但毕竟是迈出去了。
      一步,两步,三步。
      这三步,走了整整一分钟。
      何砚浑身被汗水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江墨言也不轻松,他不仅要承受何砚大部分体重,还要时刻纠正他的姿势,防止他摔倒。他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脊梁骨上,那道旧疤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回到病房,何砚瘫在床上,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江墨言没有立刻休息,他打来一盆热水,卷起何砚的裤腿。那根左腿的小腿肚上,因为刚才拖步,蹭破了一层皮,渗出血丝,和裤子粘连在一起。
      “嘶……”何砚倒抽一口冷气。
      “现在知道疼了?”江墨言冷哼一声,动作却极其轻柔。他用热毛巾敷在那块伤口上,等血痂软化,再一点点将布料剥离。他拿来碘伏,用棉签细细涂抹,然后贴上创可贴。
      处理完伤口,他开始按摩。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揉捏,而是针对性的松解。他的拇指死死按在何砚脚踝外侧的腓骨长肌上,那是控制脚外翻和背屈的关键。
      “这块肉是死的。”江墨言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何砚宣告,“老子今天就得把它揉活。”
      他用的力道极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何砚疼得浑身痉挛,脚趾蜷缩,却又在江墨言的压制下无法动弹。
      “忍着。”江墨言头也不抬,声音沙哑,“疼是因为神经在醒。醒了,才能听话。醒了,才能勾脚。老子不介意每天把你这儿揉烂,再看着它长好。”
      何砚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因为用力而紧咬的牙关,心里的委屈和疼痛慢慢化作了力量。他不再挣扎,只是死死咬住下唇,任由那股钻心的疼在体内乱窜。
      那天晚上,白板上多了一行字:
      “Day 90:首次拄拐室内移动。3步/分钟。足下垂严重,左小腿外侧擦伤。需强化胫前肌刺激。”
      江墨言在“胫前肌”三个字下面,画了三道重重的横线。
      学校的功课像是一座大山,压在江墨言的心头。
      高二的课程难度陡增,尤其是物理和化学。江墨言现在成了班里的吊车尾。老师讲课的内容,他有一半听不懂,因为脑子里全是康复的步骤和肌肉的名称。但他不能放弃,他知道,想要给何砚一个好的未来,他必须有一个像样的学历。
      于是,时间被压榨到了极致。
      白天,他在学校像个陀螺一样旋转,课间十分钟,别的同学在打闹,他趴在桌子上补觉,或者拿出那本被翻烂的解剖图谱复习。放学铃一响,他像离弦之箭一样冲出教室,狂奔三公里回医院。
      晚上,是何砚的复健时间,也是他自己的学习时间。
      何砚睡着后(通常是在晚上十一点以后),江墨言才会打开书包,就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灯光,开始写作业,或者预习第二天的课程。他写字的速度极快,字迹潦草,但思路却异常清晰。因为困倦,他的头常常不受控制地往下栽,撞在床板上发出闷响,惊醒何砚。
      “你……”何砚迷迷糊糊地开口,声音嘶哑。
      “闭嘴。”江墨言揉了揉太阳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老子再看两页。”他会在手背上掐出一道青紫,用疼痛驱散睡意。
      有时候,何砚半夜疼醒,睁开眼,总能看到江墨言趴在床边,手里还攥着笔,脑袋枕着摊开的物理课本,睡得正沉。何砚会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想把那本书抽出来,怕他落枕。但每一次,江墨言都会瞬间惊醒,条件反射般地抓住他的手,眼神警惕:“怎么了?疼?还是想喝水?”
      “……没事。”何砚总是这样回答,然后看着江墨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里一阵发酸。
      江墨言却不管,他会顺势握住何砚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蹭蹭,然后重新坐直,把课本翻开,继续看起来,嘴里嘟囔着:“快了,就看完了……等老子考上好大学,赚大钱,给你换个单人豪华病房……”
      这种高强度的生活,持续了整整一个学期。
      期末考试前夕,何砚的步态有了质的飞跃。
      虽然依旧步履蹒跚,虽然左腿的足下垂依然存在,但他已经能够在无人搀扶的情况下,依靠双拐在室内缓慢行走。他学会了利用骨盆的上提来带动左腿向前,学会了在落地瞬间利用膝关节的微屈来缓冲震荡。这是一种极其丑陋的“代偿步态”,但在江墨言眼里,那堪比世界上最美的舞蹈。
      何砚在一次练习中,艰难地走到了病房门口,转过身,脸上带着久违的、虽然虚弱却无比明亮的笑容,对江墨言眨了两下眼。
      江墨言靠在墙边,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表面上依旧是一副酷酷的表情,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他走上前,没有夸奖,他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走个路都能摔跤的姿势,也好意思笑?不过……勉强能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何砚,你他妈真牛逼。”
      期末考试,江墨言奇迹般地考进了班级中游。
      期中成绩出来的那天,他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他只是把成绩单叠好,塞进何砚的枕头底下,然后像往常一样,蹲在地上给何砚按摩小腿。
      “看什么看?”他感觉到何砚的目光,头也不抬地嘟囔,“老子现在是第二十名,退步了。丢人。所以你得赶紧好起来,以后给老子补课,把老子的面子挣回来。”
      何砚看着他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眼眶红了。他知道,这中间隔着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次奔跑,多少滴汗水。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江墨言的头上,一下一下,梳理着他有些凌乱的头发。
      江墨言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有抬头,只是反手抓住何砚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力蹭了蹭,然后继续低头按摩,只是那揉捏的力道,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
      “睡吧。”他声音沙哑,“明天还得练。咱们得快点好,还得去看海呢。”
      何砚闭上眼,嘴角带着笑意。
      窗外,冬夜的寒风呼啸,但病房里,却温暖如春。那支黑色的钢笔,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笔杆上的刻痕,在灯光下闪烁着坚毅的光芒。那是他们共同走过的路,也是他们即将奔赴的未来。
      寒假来临,江墨言彻底搬进了医院。
      这原本应该是休息的时间,但对于他们来说,却是复健的黄金期。没有了学校的束缚,江墨言可以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何砚的康复中。但这种全天候的守护,也让他们迎来了新的噩梦。
      长期的神经损伤和康复锻炼,让何砚的左腿肌肉处于一种极度敏感和脆弱的状态。尤其是到了深夜,气温降低,肌肉放松,那种被称为“肌张力增高”的症状便会发作。
      就像是身体内部有一个开关被误触了。
      毫无征兆地,何砚正在睡梦中,左腿的小腿肚会猛地绷紧、变硬,像是一块铁板。脚掌向内扭曲,足趾像鹰爪一样死死扣住,踝关节被强行锁在一个僵硬的内翻跖屈位。那不是普通的抽筋,而是一种持续性的、剧烈的、无法控制的强直收缩。
      “呃啊——!”
      何砚会从睡梦中痛醒,冷汗瞬间浸透全身。那种疼,是肌肉被强行撕裂的疼,是神经被电流击穿的疼。他感觉自己的腿不再是自己的,而是一根被无形之手拧紧的麻花,正在被一点点绞碎。
      江墨言每次都会被这声惨叫惊醒。
      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他没有一丝慌乱,甚至不需要开灯,凭着肌肉记忆,猛地翻身坐起,一把抓住何砚那只痉挛僵硬的左脚。
      “放松!何砚!给老子放松!”他低吼着,声音带着一种强制性的镇定,尽管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他一只手死死握住何砚的前脚掌,用力向反方向掰,对抗那股扭曲的力道,试图将足踝拉回中立位。另一只手则按住那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小腿肚,用尽全力,拇指深深陷进肌肉里,进行深层的按压和揉搓。
      “呼吸!跟着老子呼吸!吸气——呼气——!”他一边用力,一边喊着口令,试图通过呼吸引导何砚放松。
      何砚疼得意识模糊,只能本能地听从江墨言的声音。他大口喘息,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身体因为剧痛而不停地颤抖。
      这个过程往往持续几分钟,甚至十几分钟。直到那块硬邦邦的肌肉慢慢变软,扭曲的脚掌在江墨言的强力扳动下,一点点恢复原状。
      每次痉挛结束,何砚都像刚跑完马拉松一样虚脱,浑身瘫软在床上,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而江墨言,也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像是刚打完一场仗。
      “没事了……过去了……”江墨言松开手,看着何砚脚背上被自己指甲掐出的红痕,心疼得要命。他俯下身,用嘴唇轻轻吻着那些痕迹,一遍遍地吹气,“呼呼……不疼了……老子给吹吹……”
      他不敢立刻睡觉,而是用手掌轻轻抚摸着何砚的小腿,保持肌肉的温热,防止它再次僵硬。有时候,这一摸,就是一整夜。
      痉挛不仅发生在夜晚,也发生在复健的过程中。
      随着训练的加强,何砚的左腿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现象:只要他一试图用力,肌肉就会瞬间痉挛,导致动作变形,甚至摔倒。
      这成了复健最大的拦路虎。
      “妈的,这块肉成精了,专门跟老子作对!”江墨言看着又一次因为痉挛而摔倒的何砚,气得狠狠踹了一脚病床架子。
      但他不能放弃。他咨询了医生,查阅了大量的资料,终于找到了应对之策——抗阻训练。
      既然肌肉容易痉挛,那就用外力去对抗它,去驯服它。
      江墨言发明了一系列简陋却有效的抗阻工具。他把弹力带绑在床架上,另一端套在何砚的脚踝上,让何砚在坐着的时候,用力对抗弹力带的拉力,做背屈和跖屈的动作。他用手掌顶住何砚的脚掌,让何砚用力蹬他的手,以此增强胫前肌的力量。
      “用力!蹬!跟老子较劲!把老子手蹬开!”他像个魔鬼教官一样,在一旁吼着。
      何砚憋红了脸,额头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去蹬江墨言的手掌。一开始,力量微弱得可怜,江墨言的手纹丝不动。但渐渐地,何砚能感觉到那股阻力,能感觉到肌肉在对抗中产生的酸胀。
      最痛苦的是“离心训练”。江墨言用手托着何砚的脚掌,让他缓慢地、有控制地做背屈动作(勾脚)。当脚背勾到最大限度时,江墨言会突然松手,让脚掌自然下垂。这时候,何砚必须用尽全力,去控制脚掌下落的速度,对抗重力,完成“跖屈”的离心收缩。
      这个动作极其痛苦,因为肌肉在拉长状态下被强制收缩,疼痛感是向心收缩的数倍。何砚常常疼得惨叫,眼泪飙飞,但他从未停止。因为江墨言告诉他,只有经受住这种痛苦的拉扯,肌肉才能在痉挛时拥有对抗的资本。
      “疼就对了!”江墨言看着何砚扭曲的表情,眼神凶狠,“疼说明肌肉在长!在变强!老子给你当沙袋,你给老子往死里蹬!蹬开了,老子请你吃烤红薯!”
      在这种近乎自虐的抗阻训练中,何砚左腿的力量肉眼可见地增长。那条细得像芦柴棒的腿,终于开始长出一点点硬实的肌肉轮廓。虽然依旧孱弱,但不再是以前那种一捏一把骨的触感。
      寒假里的一天,何砚在练习抗阻背屈时,发生了一次严重的痉挛。
      脚掌猛地内扣,力量之大,差点把江墨言的手指掰骨折。江墨言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扣住何砚的前脚掌,死死卡在那个背屈的位置,不让它缩回去。
      “看着老子!何砚!控制它!用你的意念!告诉那块肉,你是老大!”江墨言额头青筋暴起,对着何砚咆哮。
      何砚疼得眼前发黑,但他看着江墨言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咬紧了牙关。他在心里呐喊,指挥着那块背叛的肌肉。一秒,两秒,三秒……时间在痛苦中流逝。
      突然,他感觉到那股痉挛的力道减弱了一丝。
      紧接着,那块硬邦邦的肌肉,在他的意志驱使下,极其轻微地、顺从地,向外舒展了一毫米。
      虽然只有一毫米,但那是从被动痉挛到主动控制的跨越!
      “松……松了……”何砚颤抖着说道。
      江墨言立刻感受到了掌心里那股对抗力的减弱。他小心翼翼地松开手,看着何砚的脚掌慢慢恢复了正常的姿态。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的泪光。
      江墨言猛地抱住何砚,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操……你他妈……你他妈做到了……你控制了它……”
      何砚也紧紧回抱着他,大口喘息着,泪水混合着汗水,打湿了江墨言的头发。
      寒假结束前,何砚的左腿虽然依旧有明显的足下垂,虽然走路时依然需要双拐辅助,但痉挛的频率明显降低,强度也减弱了。更重要的是,他找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感。
      开学前一天晚上,江墨言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复习。他坐在床边,握着何砚的脚,轻轻揉捏着。
      “何砚,”他低声说,“咱们打了个胜仗。”
      何砚眨了一下眼。是的,胜仗。
      “但仗还没打完。”江墨言抬起头,眼神锐利,“开学后,老子还得去学校。你在医院,自己也得练。每天三次抗阻,五次重心转移,老子回来要检查的。要是让老子发现你偷懒……”
      “放心……”何砚声音带着笑意,“我……舍不得……输。”
      江墨言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高二下学期,何砚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离家出走”。
      不再是局限于病房内的挪动,而是在江墨言的陪伴下,走出病房,走向医院的长廊,甚至,走向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户外。
      关于胆量和体力的双重考验。
      第一次走出病房门,何砚靠在门框上,双腿发软。
      外面的世界太亮,太宽敞,太不稳定。病房里是狭小的、可控的,而走廊里,光线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吹过带来未知的凉意,远处传来陌生的脚步声和谈话声。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恐慌,仿佛脚下不是平坦的地砖,而是万丈深渊。
      “怕个屌。”江墨言站在他身侧,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虚虚护在他肘部,语气一如既往地凶悍,“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地陷下去有老子垫着。你给老子把腰挺直了,抬头,看前面,别看脚!”
      何砚深吸一口气,按照江墨言的指示,挺直了因为长期卧床而有些佝偻的脊背。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江墨言的肩膀,看向前方长长的走廊。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双拐撑地,右腿发力,左腿艰难地跟上,脚掌拍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一步,比在病房里任何一步都要沉重。
      但他迈出去了。
      江墨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配合着他的节奏,调整着自己的步伐。他走得很慢,很稳,始终将何砚护在里侧,远离走廊的外侧边缘。他的身体微微倾斜,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干扰和可能的碰撞。
      十米,二十米,五十米……
      走到护士站门口时,何砚已经气喘吁吁,冷汗淋漓。几个小护士好奇地看着这个拄着拐、走路姿势怪异的少年,窃窃私语。
      何砚的脸瞬间红了,下意识地想低下头。
      “看什么看!”江墨言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地扫过那几个护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戾气,“没见过人走路啊?”
      那几个护士被他吓得一个激灵,立刻低下头,假装忙碌起来。
      江墨言这才转回头,看着何砚,语气缓和了一些:“别理她们。她们算个屁。你走你的,老子在呢。”
      他顿了顿,伸手,用袖子粗暴地擦去何砚额头上的汗。“累就歇会儿。但腰别塌。挺着。你是男人,腰杆子不能弯。”
      何砚看着他,眨了两下眼。然后,他真的挺直了腰,靠在墙边,稍微喘息了一下,便再次迈开了步子。
      这一次,他的步伐比刚才稳了一些。
      那天,他们只走到了走廊的尽头,然后折返。来回一百米,何砚走了半个小时,中途休息了五次。
      但当他重新坐回病床上时,虽然疲惫不堪,眼神却亮得惊人。
      江墨言给他脱鞋(弯腰对现在的何砚来说还是种负担),看着那双因为摩擦而起水泡的脚,眼神暗了暗。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打来温水,把何砚的脚泡进去,然后用针挑破水泡,涂上药膏。
      “疼吗?”他低着头,问。
      何砚摇摇头,又点点头:“疼,但值得”。
      江墨言没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脚,放在自己怀里暖着。
      从那天起,每天傍晚,医院走廊里都会出现这样一幕:一个高瘦凶狠的少年,护着一个拄着双拐、步履蹒跚的少年,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们像是两个奇怪的组合,一个像守护神,一个像正在破茧的蝶。
      起初,何砚需要江墨言寸步不离的搀扶。渐渐地,他可以在江墨言虚护的情况下,独立走完那段走廊。再后来,他开始尝试上下楼梯。
      上楼梯,需要强大的股四头肌力量,去支撑身体抬高。下楼梯,则需要极强的膝关节控制和平衡感,去对抗重力。
      第一次站在楼梯口,何砚看着那一级级陡峭的台阶,脸色发白。
      “上楼,好办。”江墨言蹲下来,指了指台阶,“好腿先上,坏腿跟上。下楼,坏腿先下,好腿跟上。记住了?”
      何砚眨了一下眼。
      “来,先练上楼。”
      江墨言站在何砚侧后方,一手护腰,一手扶肩。
      何砚深吸一口气,先迈出右腿(好腿),踩在上一级台阶上。然后,他必须集中全身力量,利用右腿的蹬力,将身体重心提高,同时将左腿(坏腿)拖上去。这个过程极其费力,每一次抬腿,左腿的肌肉都在尖叫,伤口也在隐隐作痛。
      “一……二……三……上!”江墨言喊着号子,配合着他的发力,在后面给予支撑。
      一步,又一步。
      仅仅五级的台阶,他们爬了十分钟。何砚累得瘫在江墨言怀里,但眼神里却充满了兴奋。
      “下楼,更难。”江墨言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怕不怕?”
      何砚看着下方的台阶,咽了口唾沫,然后坚定地眨了一下眼。
      下楼时,江墨言几乎是用身体挡在了何砚的前方,形成了一个肉盾。何砚必须先伸出左拐,探到下一级台阶,然后身体前倾,将重心移出,再小心翼翼地让左腿(坏腿)下落。这个过程极其危险,一旦重心失控,就会直接从楼梯上滚下去。
      江墨言的手死死扣住他的腰,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的腿微微岔开,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支撑,随时准备承接何砚可能掉落的重量。
      “慢点……再慢点……脚尖点地……对……膝盖别打弯……”他不停地低声提醒,声音紧绷得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当何砚终于颤颤巍巍地走完五级台阶,双脚重新踩在平地上时,两人都出了一身透汗。
      何砚转过头,看着江墨言,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虽然苍白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江墨言看着他,愣了一下,随即也咧嘴笑了。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揉了一把何砚的头发,把他本来就凌乱的发型揉得更乱。
      “还行。”他评价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没给老子丢人。”
      那天晚上,白板上记录着:
      “首次独立完成五级台阶往返。上下楼梯模式建立。重心控制提升。”
      江墨言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和一个向下的箭头,箭头交汇处,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随着天气转暖,江墨言开始尝试带何砚走出住院大楼。
      第一次站在医院的后花园里,何砚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他贪婪地呼吸着带有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那不再是消毒水的味道。他看着树上新发的嫩芽,看着花坛里盛开的不知名小花,看着远处天空中飘过的白云,眼眶湿润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真正的天空和大地了。
      江墨言没有扶他,只是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兜,默默地看着他。阳光洒在何砚瘦削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身影虽然单薄,却挺得笔直。
      “走吧。”江墨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绕着花园走一圈。老子累了,不想扶你。”
      何砚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意。然后,他转过身,拄着双拐,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明媚的春光里。
      江墨言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他看着何砚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的背影,看着他左腿那明显的足下垂和拖步,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满足。
      他的少年,终于重新走回了阳光下。
      虽然走得慢,虽然姿势难看,但他终究是在走了。
      江墨言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黑色的钢笔,在袖口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墨痕。他在心里默默发誓:
      “何砚,你只管往前走。老子就在你身后。你走多远,老子跟多远。你走不动了,老子就背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老子都给你当拐杖。”
      风吹过,花园里的樱花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何砚的肩头,也落在江墨言的发梢。
      那是春天的信使,也是未来的预告。
      他们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已经走在了路上。而那个关于大海的约定,似乎也不再是那么遥不可及的梦了。
      高二下学期的第三周,何砚依旧住在医院里。但他不再是那个完全被圈养的病人了。江墨言每天放学,先翻墙出来,再绕到住院部,一路上能收获不少目光——毕竟一个穿着灰白校服的高中生,背着书包,还拎着一袋水果,行色匆匆地往病房跑,本身就是一道风景。
      这天傍晚,风里有樟树新叶的味道。江墨言刚走到住院部楼下,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诊大楼那边走过来。那人穿着同样的市一中校服,戴着一副眼镜,手里拎着的不是水果,而是一个印着“医学影像学”字样的牛皮纸档案袋。
      两人视线在空中撞上。
      江墨言眉头瞬间拧起,揣在兜里的手捏成了拳头。林穆泽。
      林穆泽脚步未停,只是略微颔首,目光越过江墨言,准确地投向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是何砚的病房。
      “林穆泽?”江墨言挡在了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你他妈怎么在这儿?”
      林穆泽停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像是在看标本。“转学了。”他言简意赅,晃了晃手里的档案袋,“顺便,来做点数据采集。何砚的步态分析,二期数据。”
      “谁让你采了?”江墨言一把揪住林穆泽的领口,校服布料在他指间绷紧,“问过老子了么?把老子当外人了是不是?”
      林穆泽没挣扎,只是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手,语气依旧平稳:“江墨言,愤怒解决不了神经粘连。你现在阻碍的不仅是我的研究,还有他恢复的客观评估。你现在给他按摩的手法,力度偏差超过20%,昨天那次被动背屈,角度超了5度,如果他不是疼得冷汗直流,你根本察觉不到。”
      江墨言的手指僵住了。他当然记得昨天何砚疼得发抖的样子,他以为是正常的牵拉痛,原来……是自己做错了?
      “怎么可能?”他嘴上这样说,但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地松了。
      “是不是乱说的,数据说了算。”林穆泽挣开他的手,整理了一下领口,“我在三楼的康复观察室,有需要可以来。当然,你也可以继续用你的‘土法子’。”说完,他绕过江墨言,径直走进了电梯。
      江墨言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那股被数据碾压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想一拳砸在墙上。但他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快步冲上楼梯。
      推开病房门,何砚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支黑色钢笔,在白板上写着什么。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神平静,似乎早就料到江墨言会是这副模样。
      “林穆泽来了。”江墨言把水果往桌上一扔,语气随意,“说是转我们学校了,还要搞什么数据采集。”
      何砚没眨眼,也没写字。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墨言,目光里有一种让江墨言心慌的了然。
      江墨言被看得心里发毛,走过去蹲在床边,抓着何砚的手,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委屈的凶狠:“真的,何砚,咱们自己练,老子不信搞不过他。什么狗屁数据,老子天天守着你,比谁都清楚你的情况……”
      何砚动了动手指,轻轻勾了勾江墨言的掌心:“他……是对的。昨天……很疼。你太用力了。”
      江墨言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着那行字,又看看何砚平静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何砚最坚实的依靠,却没想到,因为自己的无知和急躁,一直在给他增加痛苦。
      “我……”江墨言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他想辩解,想说自己是为了他好,想说自己查了很多资料……可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哽咽。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垮了下来。
      何砚看着他难得示弱的模样,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炸毛的头发。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林穆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有进来:“不打扰。这是初步的关节活动度测评表,以及建议的按摩力度示意图。仅供参考。”说完,他将文件夹挂在门把手上,转身离开。
      江墨言抬起头,盯着那个文件夹,像是在看一个烫手的山芋。他没去拿,只是闷声问:“何砚……你说,老子是不是……挺废物的?”
      何砚摇了摇头:“不是废物……是太……急。我们……一起学。”
      江墨言眼眶红了。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过门把手上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是打印整齐的图表,详细标注了左踝关节各个方向的活动度,红色曲线代表正常范围,蓝色曲线代表何砚的现状,差距一目了然。后面还附了几张手绘的肌肉解剖图和按摩手法示意图,力度用不同深浅的阴影表示,旁边写着精确的牛顿数值。
      这玩意儿,比他那套“老子觉得差不多”的理论靠谱多了。
      “操……”江墨言低声骂了一句,却不是冲着谁,更像是在发泄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坐回床边,把文件夹摊在何砚面前,“这小子……有两下子。”
      何砚看着那张图,眨了一下眼。一下代表“好”。
      从那天起,江墨言依旧每天给何砚按摩,但手上的力道明显收敛了许多,时不时还会瞥一眼文件夹上的示意图。有时候何砚疼了,他会停下来,皱着眉对照图片,嘴里嘟囔着:“妈的,这力度是0.5N还是1N来着……”
      林穆泽每天放学都会准时出现。但他从不进病房,只是站在门口,或者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个本子记录着什么。偶尔,他会隔着门喊一声:“江墨言,热敷时间超了三十秒。”或者“被动运动时,髋关节内旋角度过大,会影响骨盆稳定。”
      每次被纠正,江墨言都会回喊一句“知道了!”,手上的动作会立刻调整。
      何砚从来不表态,只是安静地看着。当江墨言手法过重时,他会轻轻皱眉;当江墨言按照图示找到正确的位置时,他会放松地呼出一口气;当林穆泽的数据准确预判了他的疼痛阈值时,他会微微颔首。
      有天晚上,江墨言没说话,只是把何砚抱在怀里,一遍遍帮他活动脚踝,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对照着示意图,找准每一个穴位和肌腹,力度精准得不像他。
      “何砚,”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老子想明白了。林穆泽就是个活字典,还是个挺准的闹钟。但老子是你的手,你的拐杖。字典查得到字,但翻不了身;闹钟叫得醒人,但暖不了被窝。”
      他低下头,在何砚的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留下湿漉漉的印记。
      “所以,林穆泽爱来不来,爱记不记。但只要老子在,就不会再让你疼第二次。听见没?”
      何砚在他怀里,轻轻眨了两下眼。
      两下,代表“听见了”。
      也代表,他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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