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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夏末的傍晚,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血。
      江墨言刚帮何砚擦完身子,正拿着毛巾吸干他背上的水珠。何砚最近好不容易长了点肉,背阔肌有了点薄薄的轮廓。江墨言心情不错,甚至哼着那首永远跑调的歌。可突然间,何砚身子猛地一僵,不是疼,是一种来自骨髓深处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震颤。
      紧接着,血就涌了出来。
      不是流,是涌。从鼻腔,从牙龈,暗红色的,带着泡沫。江墨言甚至来不及反应,何砚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变成了骇人的紫绀。
      “操!”江墨言脑子嗡的一声,立刻去叫了医生护士
      抢救室大门在眼前“砰”地合上,那扇门厚重得像是一座坟碑。红色的“手术中”灯光亮起,刺得他眼球生疼。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那股甜腻的铁锈味直冲天灵盖。这不是复健时的疼,这是死亡的气息。
      他颤抖着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却怎么也按不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他打了三次,才拨通林穆泽的电话。
      “喂?江墨言?”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是林穆泽,而是许慕辰。
      江墨言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努力控制着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喘息。过了好久,江墨言才艰难开口,声音哑的不成样子:“……林穆泽呢?”
      “林穆泽还没回来,应该快到了。”许慕辰迟疑了一会儿,“你怎么了?你在哪?出什么事了?”
      “……呵。”江墨言低笑一声,“他也去医院了。”江墨言叹了口气,自嘲的笑了笑:“真好笑,今天是什么日子?大家都往医院跑。死神是不是在搞团购?”
      “江墨言,你到底怎么了?”
      江墨言声音突然软了下来:“……何砚快不行了……”
      电话那头许慕辰愣了一下:“何砚?是谁?”
      “你不认识……你当然不认识……”江墨言直接哭了出来,“他是我初中同学,,是我竹马,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医生说,就在今晚了……多器官衰竭……他说不想让我看见他走,怕我难过,把我赶出来了……我就站在走廊里,许慕辰,我连进去送他最后一程的资格都没有……他说他不想让我看见他插管的样子…………”
      江墨言停了一会儿,又嘶吼起来:“白血病复发……太快了……明明上个月还好好的……我骗了你,许慕辰,我骗了你。我之前什么都没告诉你,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担心,也怕你看见我这副鬼样子……我觉得自己像个废物,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江墨言,你在哪家医院。”电话那头声音虽然模糊,但许慕辰的声音明显发抖。
      江墨言哭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市一院……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从小到大都是他陪着我,这次换我陪着他,可我没用……我真的没用……”
      江墨言抽泣着挂了电话,手无力的垂下。他看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心如刀绞。
      他在抢救室前来回走动,始终无法压下心中的不安,额角冒出紧密的汗珠。他这辈子没这么紧张过。可每当他想到或许看着何砚被送进抢救室是他看何砚的最后一次,眼泪就无声滑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江墨言忐忑不安地又给林穆泽打去电话。
      “喂?林穆泽?你们到了吗?何砚他……或许真的撑不过去了……我想见你们……我真的很害怕……”
      电话那头的声音却不是林穆泽,给江墨言的,是许慕辰冰冷的声音:“江墨言,你满意了吗?林穆泽现在就在急诊室门口!他的肩膀废了你知不知道?他为了赶去陪你那个所谓的‘竹马’,刚才在路上差点出车祸!他疼的连方向盘都握不住了,你还要在这个时候把他叫过去?”
      江墨言愣在原地,呼吸都带了几分颤抖,过了好几秒,江墨言才难以置信的开口:“你说什么?林穆泽他……”
      “他右肩袖撕裂,医生让他静养,他瞒着我,我也瞒着他。”许慕辰的声音带着哭腔,“现在好了,大家都别装了。江墨言,你真的太自私了。你失去了何砚很难过,可你有没有想过,林穆泽也是人,他也会疼,他也会撑不住!你凭什么觉得全世界都要围着你的痛苦转?”
      “我……”江墨言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惊恐和自责,“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我现在过去找他….”
      “你别过来!”许慕辰吼道,“你现在好好陪着何砚,别让他走的时候连个熟人都没有。林穆泽这边有我,不用你操心!”说完,许慕辰直接挂断了电话。
      忙音嘟嘟作响。
      愧疚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缓缓蹲下身,把布满薄茧的双手埋进头发里,额头一下下撞击着冰冷的墙壁。
      咚,咚,咚,咚,咚。
      那是他唯一能发出的声音。对不起,何砚。对不起,林穆泽。
      时间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
      四个小时。江墨言就那么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僵硬的雕塑。血迹在手上干涸,变成褐色的痂。他不敢动,不敢闭眼,生怕一错过,就再也见不到那扇门打开。
      终于,抢救室的门开了。
      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写满了疲惫,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江墨言猛地站起来,双腿却软得支撑不住。
      “江墨言是吧?”医生看着他,叹了口气,“手术……结束了。”
      那一瞬间,江墨言的世界彻底崩塌。
      “我们切除了脾脏,试图控制出血,输了4000毫升血浆和20个单位的血小板。但是……”医生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丝不忍,“DIC没能纠正。凝血功能彻底崩溃。颅内出血也在进展。”
      医生看着这个满脸血污、浑身颤抖的少年,语气放缓了一些,却更加沉重:“手术失败了。我们尽力了。现在只能维持生命体征,他顶多再活一周不到,做好心理准备吧。”
      “失败”两个字,像两颗子弹击穿了江墨言的耳膜。
      他张着嘴,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世界死寂一片。
      “我……我能进去看看他吗?”江墨言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破碎得不成样子。
      “现在不行,病人需要绝对无菌环境。”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你去玻璃窗外看一眼吧,记住他现在的样子,别进去。”
      江墨言没有哭,也没有闹。他像是被抽走了灵魂,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巨大的玻璃窗。
      他没有进去。他从来没能进去。
      隔着厚厚的、冰冷的玻璃,他看见了里面的何砚。
      各种仪器闪烁着红灯绿灯,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音。何砚躺在那张巨大的白色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像一只被打烂的破布偶。呼吸机发出沉闷的“呼——哈——”声,那是强行维持的生命体征。
      最让江墨言绝望的是,何砚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已经死去。
      江墨言伸出手,隔着玻璃,颤抖地按在何砚的手背位置。冰凉的触感透过玻璃传来,冻得他心尖发颤。
      “何砚……”他低声唤道,声音嘶哑,“他们说……失败了……”
      他伸出手指,在玻璃上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模仿着他们之间的暗号——一下代表“活着”。
      可是,玻璃那头,何砚毫无反应。
      没有眨眼,没有手指的颤动,甚至连心电监护仪上的那条线,都跳动得那么微弱、勉强,仿佛随时会变成一条直线。
      “老子不信……”江墨言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水泥地上,“你给老子醒醒……你还没陪老子去看海呢……你他妈骗我……何砚,你他妈敢!你他妈怎么敢……”
      他骂着,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呜咽。他不敢大声,怕惊扰了里面那个仿佛一碰即碎的人。
      江墨言颤抖着手分别给许慕辰和林穆泽发了一条消息:
      【是我害了他。何砚走了。我也快疯了。】
      【毁了。】
      与此同时,在楼上另一间手术室内。
      无影灯下,林穆泽躺在手术台上,麻醉气体让他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左肩的伤口被重新切开,清除坏死组织和积血,进行清创和缝合。许慕辰站在手术室外。他看着手术灯,泪水模糊视线。
      何砚的意识漂浮在一片黑暗的深海里。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江墨言那绝望的嘶吼,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传不进他的耳朵。他的身体机能降到了最低,像一台关机待命的机器,只有那微弱的脑电波还在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那一夜,江墨言就那么趴在玻璃窗前,没有离开半步。
      他不再说话,不再哭泣,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呼吸机起伏,看着那心电监护仪上跳跃的绿线。他不敢眨眼,生怕一闭眼,里面的人就消失了。
      他只知道,他被隔绝在了这个世界之外,连最后告别的机会,都被那扇冰冷的玻璃门无情地阻断了。
      这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在玻璃外看着你,却无法触碰你;我知道你还“在”,却不得不接受你即将“不在”的事实。
      而那个能给出一线生机的人——林穆泽,此刻也正躺在手术台上,为了赶来救何砚,正赌上自己的未来。
      两个手术室,一层楼板之隔。
      一个在生死线上挣扎,一个在为守护他人而自我牺牲。
      而夹在中间的江墨言,在无知无觉中,经历着最绝望的守候。
      天亮了。
      惨白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在江墨言满是血污和泪痕的脸上。他依旧趴在玻璃窗前,姿势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仿佛已经石化。
      自动门滑开,值班护士出来换班,看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递过一杯热水:“小伙子,喝点水吧。病人现在靠机器维持生命,你这样熬坏了身体,他醒来谁照顾?”
      江墨言没接,也没动。他只是呆滞地看着玻璃内。何砚的脸色似乎比昨晚更灰败了一点,那种毫无生气的宁静,像是一只已经停摆的钟。
      “他……还在呼吸吗?”江墨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仪器在帮着呼吸。”护士没有直接回答,语气带着职业性的谨慎,“接下来的24小时是关键期。如果自主呼吸不能恢复,或者感染控制不住……”
      护士没说完,但江墨言听懂了。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摩挲着,试图描绘出何砚的轮廓。隔着这层冰冷的屏障,他连何砚的体温都感觉不到。这种无法触碰的绝望,比任何疼痛都来得猛烈。
      “我不走。”江墨言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碎的决绝,“我就在这儿。他醒不过来,我就不走。他要是死了………我就陪着他死。”
      护士摇摇头,没再劝,转身离开了。
      上午十点。
      许慕辰从楼梯间走了下来。他眼下两团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他走到江墨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昨晚的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冷漠。
      “林穆泽手术做完了。”许慕辰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肩袖严重撕裂,伴有迟发性感染。医生说,就算伤口愈合,手部精细功能也会丧失30%以上。以后拿手术刀,可能会手抖。”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江墨言心上。
      江墨言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许慕辰。林穆泽的手……废了?为了赶来这里,为了见自己和何砚一面,那只手废了?
      “他……他有说什么了吗?”江墨言颤抖着问。
      “他说什么?”许慕辰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他什么都没说。他听说手术失败,他闭了眼,没再说其他话,还和我吵了一架。江墨言,你听听,他自己都快残了,关心的还是你们!”
      说完,许慕辰不再看江墨言那惨白的脸,转身走向楼梯间,留下一句:“我也不想见到他那副模样了。你,好自为之。”
      许慕辰的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捅进江墨言的心脏,还搅动了一下。
      江墨言觉得自己没脸去见林穆泽。是他自己害了何砚,又是他自己连累了林穆泽。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玻璃窗内。
      何砚依旧安静地躺着,仿佛与世隔绝。
      江墨言突然意识到,也许林穆泽是对的。像他这样的人,只会带来厄运。他靠近谁,谁就会受伤。何砚病了,林穆泽残了。他就是一个灾星。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冰冷。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想逃离,想把自己藏起来,想离开不再祸害任何人。可是,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他不能走。哪怕他是灾星,哪怕他没脸见人,他也得守着。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中午,护士出来通知:“家属,进去换一下冰袋。”
      这是江墨言被允许进入病房的唯一机会。但他却愣住了。
      “我……我就不进去了。”江墨言往后缩了缩,声音颤抖,也带着毫不掩饰的逃避,“我进去会带进去细菌的……我身上脏……我……我就在外面看着。”
      他害怕了。害怕那层玻璃后的世界,害怕看见何砚毫无生气的脸,害怕自己一进去,就给何砚带来厄运,何砚就真的停止了呼吸。隔着玻璃,他还可以欺骗自己何砚只是睡着了。进去了,那就是直面死亡。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勉强,叹了口气:“那你就在外面守着吧。有什么情况我们会叫你。”
      下午三点。
      主治医生再次走出来,摘下口罩,神情严肃。
      “江墨言,病人出现了肌酐指标飙升。肾功能衰竭。我们现在必须进行CRRT(连续性肾脏替代治疗),也就是床旁血滤。”医生看着他,“预后很不乐观。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肾衰竭。
      又一个器官衰竭。
      江墨言木然地点头。他感觉自己已经麻木了。从最初的崩溃,到后来的绝望,到现在,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无边无际的寒冷。
      “医生……他……他还能听见……我说话吗?”江墨言问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深度昏迷,大脑皮层受到抑制,理论上对听觉刺激的反应也很微弱。”医生实话实说,“但有一种说法,濒死之人的听力是最后消失的。不过,这只是理论,不能抱太大希望。”
      江墨言没再说话。他重新趴回玻璃窗前,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何砚……”他低声呢喃,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嘶吼,没有了愤怒,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哀求,“你听见我说话吗?……我知道你累……你……睡吧……我不吵你……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他开始絮絮叨叨,说起以前的事。说他怎么在巷子里面打架,说何砚以前虽然胆小但对自己很好,说他第一次背何砚去医院时那家伙轻得像根羽毛,说何砚为了不拖累他偷偷不吃药被发现时的倔强……
      他说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玻璃那头,何砚依旧毫无反应,毫无动静。
      他看着玻璃里那个毫无知觉的人。
      “何砚……你醒醒……你醒醒好不好……算老子求你了……”他低声哀求,眼泪再一次无声滑落,“你再不醒……老子就真的没办法了……我们都完了……”
      玻璃那头,依旧死寂。
      只有CRRT机器发出规律的、冰冷的运转声,像是在倒数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那一夜,江墨言依旧没有离开。
      他不敢睡,怕一睡着,何砚就走了。他只能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着那句可笑的誓言:不离不弃。
      他不知道,玻璃那头的何砚,正处在一场他自己都无法感知的漫长梦境里。梦里没有疼痛,没有医院,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荒原。那是假死状态下的意识空间,也是生命在极限压迫下为自己构建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江墨言的守候,就像是在暴风雪中守护一座冰封的坟墓,不知道里面的人是否还能醒来,也不知道这场守望,何时才是尽头。
      他只知道,他不能走。
      哪怕,那只是一个永远无法得到的回应。
      时间像腐烂的尸体,在无菌病房那恒定的22度恒温里,一寸寸溃烂。
      江墨言在玻璃窗外守了整整五天。
      五天里,他没有换过衣服,没有洗过脸,甚至没有正经吃过一口饭。护士们换了好几轮,都认识了这个像流浪狗一样的少年。
      第五天傍晚,ICU的主治医生再次走出来,这次,他摘口罩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令人窒息的疲惫。
      “病人……呼吸停了”医生看着他,眼神复杂,“我们做了所有能做的了,但还是没能留住……”
      停了。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江墨言脸上。
      那天晚上,江墨言没有再趴在玻璃上说话。他只是坐着,背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条。他不再哭,也不再闹。一种死寂的麻木笼罩了他,仿佛他的灵魂已经先于何砚死去了。
      转机,或者说另一种形式的判决,是在第二天上午到来的。
      来的人不是林穆泽,也不是许慕辰,而是江墨言的叔叔——江振。一个常年往返于国内外、浑身散发着铜臭味的中年男人。江墨言和他并不亲,甚至有些厌恶这个唯利是图的叔叔。但在江墨言父母离异、自己离家出走后,这位叔叔成了他在法律上的监护人。
      “墨言,跟我走。”江振语气不容置疑,甚至没有看一眼病房里的何砚。
      “我不走。”江墨言声音嘶哑,眼睛都没抬。
      “不走?”江振冷笑一声,声音很大,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你守在这儿有用吗?何砚那小子死了,林穆泽为了他差点废了一只手,现在还在骨科躺着!你还要在这儿碍眼到什么时候?等着警察因为你非法扰乱医疗秩序把你抓走吗?”
      “你闭嘴!”江墨言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我闭嘴?”江振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乞丐都不如!何砚要是能看见你这副鬼样子,他能好受吗?还有,你以为医药费是天上掉下来的?你拿什么赔?”
      江墨言浑身颤抖,他想反驳,想说我打工还债,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是啊,他拿什么还?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叔给你安排好了。”江振语气放缓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去瑞士。那边有最好的心理医生。你现在的状况,留在这儿也是送死。去把你这小毛病治好,别在这儿添乱了。”
      “我不去……”江墨言的声音微弱下去,带着一丝哀求,“我走了……何砚怎么办……”
      “何砚已经死了!他是个死人轮不到你操心!”江振不耐烦地挥手,“但你活着,你死了,谁还给何砚还人情?听话,去把你自己治好,回来才有资格守着他!”
      死人。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符咒,镇住了江墨言所有反抗……那他留下来,真的是在添乱吗?
      江振没再给他思考的时间,几乎是强行把江墨言从长椅上拽了起来。
      “不…………我不走……何砚…………何砚!!”江墨言挣扎着,嘶吼着,像一头被拖向屠宰场的羔羊。他拼命回头,看向那扇玻璃窗。
      江墨言伸出手,隔着空气,抓向那片虚无。
      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空中徒劳地动着手指,那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暗号。
      可是,没有回应。永远不会再有回应了。
      他被强行塞进了一辆黑色的车。车子驶离医院,驶离那片充满了消毒水味和死亡气息的地方。江墨言趴在后车窗上,看着那栋白色的建筑物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城市的高楼大厦之间。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挖空了,扔在了那扇玻璃窗前。
      他不再挣扎,不再哭闹。只是蜷缩在后座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瑞士。疗养院。抑郁症。
      这些词像一个个标签,贴在他破碎的灵魂上。他不在乎去哪里,也不在乎治什么病。他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流向未知的深渊。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背叛了何砚。在他死的时候,自己却像个懦夫一样逃跑了。
      这个念头,成了他日后所有痛苦的根源。
      苏黎世,冬日。
      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脉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金光,空气冷冽而清新,和国内那污浊拥挤的医院走廊截然不同。江墨言被安置在一家名为“静谧庄园”的高端私人心理诊疗中心。这里与其说是医院,不如说是一家豪华度假酒店。地毯松软,壁炉温暖,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说话轻声细语,嘴角永远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江振花了大价钱,为他安排了最好的单人套房,最好的主治医生——一位名叫艾利希的资深心理学家,白发苍苍,气质儒雅。
      “江先生,您很年轻,但您的眼神告诉我,您背负着很沉重的枷锁。”第一次会谈,艾利希医生坐在舒适的扶手椅里,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吟诵诗篇,“在这里,您可以放下一切,我们只需要面对您的内心。”
      江墨言没说话,只是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他穿着昂贵的羊绒衫,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腕表,但他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艾利希医生很有耐心,他不急着问诊,只是陪着他沉默,或者给他倒一杯热可可。
      “谈谈何砚吧。”艾利希医生在某次沉默后开口,“我看了您的资料,那个让您……崩溃的人。”
      提到“何砚”两个字,江墨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依旧没回头,但紧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关节泛了白。
      “他怎么样了?”江墨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漠里行走了几个月。
      “资料显示,他已经离世。”艾利希医生回答得很谨慎,“但您的问题是,您并没有接受他的‘离去’,而是陷入了极度的自我归因和愧疚之中。您认为他的病,林穆泽的伤,都是您的错。”
      “就是我的错!”江墨言猛地转过头,眼底一片血红,“如果不是我,他根本不会得这个病!如果不是我非要给他复健,他不会复发!如果不是我打电话给林穆泽,林穆泽的手不会废!一切都是因为我!我是灾星!我靠近谁,谁就会倒霉!”
      他吼了出来,积压了半个月的情绪像火山一样喷发。吼完,他又迅速萎靡下去,抱着头,缩在椅子里,低声呜咽:“可我……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被赶走了……像个垃圾一样被赶走了……”
      艾利希医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安慰。等他情绪稍微平复,才缓缓开口:“江先生,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幸存者内疚’。当一个人认为自己应该以某种方式参与事件,或者在事件中幸存下来,而其他人却没有时,就会产生这种内疚。但您忽略了一个事实:疾病的进程有其客观规律,林穆泽先生的受伤是一次意外。您无法为他人的命运负责,正如您无法为天气负责一样。”
      “可我就是负责……”江墨言低声反驳,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您能负责的,只有您自己的情绪和行为。”艾利希医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您现在的行为,是在用自我惩罚来代替面对现实。您把自己关在抑郁的牢笼里,以为这是对何砚的忠诚,但实际上,这剥夺了您未来所有可能‘弥补’的机会。如果何砚看见您这副模样,他会开心吗?”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江墨言混沌的脑海。是啊,如果何砚看见自己因为这点事就颓废成这样,肯定用掩饰不住的失望看着他。
      “我……该怎么办?”江墨言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迷茫的求助。
      “首先,接受现实。接受何砚死亡的事实,接受林穆泽受伤的事实,接受您被送到这里的现实。”艾利希医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其次,停止自我攻击。您不是上帝,您只是个少年。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活下去,并且努力变强。只有您强大了,未来才有资格去守护,才有资格去偿还。”
      治疗开始了。
      药物,谈话,认知行为疗法,团体辅导……江墨言像个听话的木偶,配合着一切。他按时吃药,虽然那些抗抑郁的药让他整天昏昏欲睡,思维迟缓;他参加团体辅导,听着那些陌生人诉说着各自的苦难,却觉得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他和艾利希医生谈话,剖析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阴暗面。
      但这一切,都像是隔靴搔痒。
      他的身体在这里接受治疗,灵魂却依旧被困在国内的那间ICU里,被困在何砚那毫无生气的脸庞前。
      他依旧会在深夜惊醒,冷汗涔涔,梦见何砚伸出手,他却抓不住;梦见林穆泽冷冷地看着他,说“没脸见你”;梦见许慕辰那张充满怨恨的脸。
      他会在窗边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看着外面的雪景,想象着那是不是何砚身上盖着的白床单。
      除了必要的沟通,他几乎不说话。他把自己封闭在奢华的囚笼里,用沉默筑起一道更高的墙。
      艾利希医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常规的心理治疗对这个少年似乎收效甚微,因为他的心结太深,太死。
      日子一天天过去。
      瑞士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
      江墨言依旧沉默,但他不再整日蜷缩。他开始强迫自己跑步,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直到精疲力竭。他开始强迫自己吃东西,哪怕食不知味。他开始配合治疗,哪怕只是为了早点“好起来”。
      他像一个苦行僧,在阿尔卑斯的冰雪中修行。他用对未来的虚幻规划,来麻痹当下的痛苦。他告诉自己:只要我足够强,只要我有钱,只要我懂医,我就能逆转这一切。
      这是一种病态的防御机制,也是一种畸形的希望。
      他不知道林穆泽的手恢复得如何,不知道许慕辰是否还在恨他。
      他切断了和国内的几乎所有联系。
      他以为他在治愈,其实他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延续着那场未尽的守候。
      而这漫长的冬日,似乎看不到尽头。
      他开始疯狂地学习。不仅仅是金融,还有管理。他意识到,有了钱或许当初就可以救下何砚。他像一个贪婪的饕餮,吞噬着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
      他把对何砚的思念,对林穆泽的愧疚,对许慕辰的畏惧,全部转化成了学习的动力。这种动力支撑着他,却也像毒品一样侵蚀着他的心灵。他变得愈发沉默,眼神里除了偏执,还多了一层冰冷的算计。
      他开始给林穆泽发消息。
      消息里没有问候,没有道歉,只有数据和计划。
      【林穆泽:查阅文献,XX公司研发的XX抑制剂对多重耐药菌有潜在疗效,附上论文摘要。另,瑞士信贷的某基金走势良好,拟用叔叔给的部分生活费进行投资,收益用于医药费。勿复。】
      消息发出去了,石沉大海。
      林穆泽从未回过消息。但江墨言不在乎。他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一个能听懂他那些晦涩术语的对象。哪怕林穆泽不看,他也写。这成了他在这个镀金囚笼里,唯一与现实保持联系的纽带。
      冬天过去,瑞士的春天来得迟缓。
      第二天,江墨言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不再服用抗抑郁的药物,将那些药片偷偷冲进了马桶。他停止了所有的心理治疗,拒绝再见艾利希医生。并且开始更加疯狂地关注金融市场,用江振给他的零花钱,进行高风险的投资。他也不再锻炼身体,而是整日整夜地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些红红绿绿的K线图,双眼布满血丝。
      艾利希医生忧心忡忡,试图干预,却被江墨言那冰冷得近乎疯狂的眼神逼退。
      “医生,您不懂。”江墨言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我现在需要的不是心理健康,是钱。无数的钱。花不完的钱。”
      他变成了一个偏执的赌徒,押注着自己的灵魂。
      在此之前,他虽然痛苦,但尚存一丝幻想。在此之后,他彻底堕入了现实的冰窟。他不再相信奇迹,不再相信医生,他只相信钱,相信自己的力量。
      而这种力量,正以一种极具破坏性的方式,迅速扭曲着他的心智。
      阿尔卑斯的雪依旧静静地下着,掩盖了一切肮脏与丑陋。但在那座豪华的疗养院里,一个少年的心正在迅速硬化,变成一块拒绝融化的寒冰。
      他不知道,国内的何砚,人人都认为死了的何砚,已经在那场手术过后恢复的很健康了,只不过何砚靠医生的假消息让所有人都活在了以为何砚死了的世界。他不是不想见江墨言,只是不想拖累江墨言。此时的何砚已经出院,在自己家里。他看着窗外,眨了一下眼。
      可惜,那个能读懂这回应的人,已经在大洋彼岸,选择了另一条更为崎岖和孤独的道路。
      两条平行线,在绝望的两端,无限延伸,永无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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