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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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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物理周考。
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江墨言坐在倒数第二排,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顺着眉骨滑落,滴在试卷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他不在乎那道题做错了,他在乎的是左眼皮那阵近乎痉挛的狂跳,和心口那股突如其来的、令人窒息的绞痛。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上次这么慌,是何砚在无菌舱里大咳血。
现在,他被圈在这四方教室里,像个被封了盖的囚徒。他不能冲出去,不能撕卷子。他是重点高中的学生,是何砚以后活命的本钱。他必须坐满这九十分钟。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那支修好的黑色水笔在指尖剧烈颤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何砚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因为无聊,因为不想做废人,试图侧身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或者只是单纯地想翻个身。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在他脑海里炸开。化疗药物把何砚的骨头侵蚀得像风化了的粉笔,轻轻一碰就会碎。
“江墨言!专心考试!”
讲台上的班主任冷喝一声。
江墨言猛地抬起头,眼底猩红。但他没吼回去,只是死死扣住桌沿,指甲在木质桌面上抠出了几道白痕。他重新看向试卷,视线已经模糊。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着:撑住,何砚,撑住。老子还有八小时才能回去。你他妈给老子撑住……
时间像被拉长了的胶皮。每一秒都扯得他筋骨生疼。
他甚至不敢去想象病房里的画面。他只能死死盯着墙上的挂钟,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挪动。他强迫自己呼吸,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洛伦兹力上,可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巨响。
“叮铃铃——”
放学铃声终于响了。
那声音像是特赦令,又像是丧钟。
江墨言几乎是弹射起来的。他甚至没等老师说收卷,直接把手边那张空白了大半的试卷推到同桌面前,哑着嗓子扔下一句:“帮我交。”然后抓起书包,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撞开后排的凳子,疯了一样冲出了教室。
三公里的路,他今天跑得前所未有的狠。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肺叶像是破旧的风箱。汗水瞬间湿透了校服,紧紧贴在背上。但他不在乎,他必须见到何砚。现在。立刻。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江墨言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何砚还躺在病床上,没有下地——谢天谢地,他没有犯那个傻。但他蜷缩成一团,整个人像是一只被煮熟了的虾米,左腿以一种极其怪异的角度弯曲着,被死死压在身下。病号服的裤腿被血洇湿了一大片,颜色深得发黑。他满脸冷汗,嘴唇发绀,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咬得血肉模糊,却硬是一声没吭,只有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像是破风箱漏气似的“嗬嗬”声。
床头柜上,那杯水洒了一地,玻璃杯摔碎在墙角。呼叫铃的绳子垂在床边,晃都不晃一下。何砚宁愿疼死,也不肯扯一下那根绳子,不肯在他不在的时候制造一点动静。
“何……砚……”
江墨言发出的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野兽喉咙里挤压出来的呜咽。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只是死死盯着那条扭曲的腿。
那是他拼了命护在心尖上的人啊。他连碰一下都怕碎,现在却折在了床上。
“呃……江……墨……言……”何砚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得像玻璃渣。他睁开眼,看到江墨言的那一刻,眼底那层濒死的灰败似乎散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愧疚的委屈。
江墨言的眼睛瞬间红了,猩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没有尖叫,没有哭,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近乎僵硬的姿态,慢慢走到床边。
他的手悬在半空,颤抖得厉害,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能狠狠揪住自己的头发,用力往下扯。
“谁……谁让你乱动的……”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又强撑着凶狠,“老子……老子不是让你躺着吗……你他妈……你他妈碰什么水杯……”
他一边骂,一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像触碰易碎品一样,将何砚死死压在身下的左腿,一点点、一点点地挪了出来。那动作小心翼翼到了极点,生怕牵动那根断骨。何砚疼得浑身痉挛,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咬出了血,却硬是一声没吭,只是用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墨言。
江墨言把何砚的腿放平,用被子虚虚盖住,然后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
“砰!”
一声闷响,墙皮簌簌落下。鲜血从他破裂的指关节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他转过身,看着床上疼得缩成一团的何砚,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混着汗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对不起……何砚……对不起……”他不再是那个嚣张跋扈的少年,而是一个犯了滔天大罪的囚徒,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床沿,肩膀剧烈地颤抖,“老子没看好你……老子该死……老子不该去考试……”
护士和医生是被江墨言那声闷响引来的。
看到X光片上那根清晰的骨折线,主治医生的脸黑得像锅底。“江墨言!我不是跟你说过吗?绝对卧床!他的骨头现在像饼干一样脆!”
江墨言没有反驳。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张X光片,像是要把那根断骨盯复原。他低着头,任由医生训斥。直到医生说完,他才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冷静。
“能治好吗?”他问,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打石膏固定。但他血小板太低,疼和感染是最大风险。这一个月,你算是白养了。”
“白养了……”这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江墨言的心窝。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冷静。“怎么做,才能好。用最好的药。钱我有,命我也有。只要能让他好,让我做什么都行。”
接下来的日子,是江墨言的炼狱。
他还得每天早上六点半离开病房,晚上九点半才能回来。这中间的八个小时,是悬在何砚头顶的达摩克利之剑,也是勒在江墨言脖子上的绞索。
他不能再玩什么“悬丝诊脉”的把戏。他唯一能做的,是把病房布置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
他买来了医院特制的防撞条,把病床的每一个棱角都包起来。他把水杯换成了带吸管的保温杯,固定在床头,让何砚不用翻身就能喝到水。他把纸巾盒、湿巾、甚至那支修好的笔,全都摆在何砚右手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确保他不需要任何大幅度动作就能拿到。
“听着,”临走前,江墨言抓着何砚的手,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这八个小时,给老子装死。不许翻身,不许够东西,连他妈眨眼都得省着点力气。渴了用吸管,饿了等老子回来。要是让老子知道你乱动了一下,老子回来就亲死你,亲到你肿起来为止。”
何砚眨了一下眼。一下代表“知道了”。
江墨言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关门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在学校里,江墨言成了行尸走肉。
他坐在教室里,魂却留在了病房。他的耳朵时刻竖着,仿佛能穿透这三公里的距离,听到病房里点滴落下的声音,听到何砚压抑的呼吸声。
最难熬的是晚自习。
教室里灯火通明,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江墨言坐在最后一排,把头埋在书堆后面。时间过得越慢,他心里的焦躁就越盛。他会不自觉地盯着自己的手腕,仿佛能看见那根看不见的线,连接着三公里外那个人的脉搏。
有时候,他会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像是感应到了何砚那边的疼痛。他会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心里无声地对话:
疼吗?
忍着。
老子还有半小时。
还有二十分钟。
还有十分钟……
九点半的铃声一响,江墨言就像离弦之箭。
他冲出教室,冲出校门,一路狂奔回医院。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他总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校服湿透,狼狈不堪。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第一时间扑到床边,抓住何砚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他会把脸贴在何砚的手背上,贪婪地呼吸着那股熟悉的气味,确认他是温热的,是活着的。
“老子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疼吗?”
何砚看着他,眨一下眼。一下代表“疼”,两下代表“不疼”。
接下来的夜晚,是江墨言把白天错过的八个小时,用加倍的温柔补回来。他给何砚按摩,从脚踝到小腿,避开石膏,用掌心传递着热度。他给何砚喂饭,一口一口,哄着,骗着,骂着。他给何砚擦洗,避开伤口,用温热的毛巾擦拭每一寸肌肤。
有时候何砚疼得睡不着,江墨言就整夜不睡,抱着他,哼着那些跑调的歌。
那歌声难听得要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却成了何砚唯一的慰藉。
那支黑色的钢笔,有了新的使命。
白板上不再记录吃饭的进度,而是记录骨痂生长的情况,以及那该死的倒计时。
“Day 1:石膏固定。肿胀三级。”
“Day 7:肿胀消退。距周考还有3天。”
“Day 14:复查X光,骨痂形成。距周末还有2天。”
江墨言画星星的时候,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白板。那颗代表骨痂形成的星星,画得极大,极亮。他在那颗星星旁边,写上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老子不在,你也得给老子好好的。”
一个月后,石膏拆了。
那天,何砚的左腿瘦得像芦柴棒,苍白得近乎透明。但他能动了。
江墨言没有像电影里那样激动地抱起他转圈。他只是蹲在床边,用那双布满茧的手,极其轻柔地握住何砚的脚踝,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
“长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真的长了。”
他低下头,在那截细瘦的脚踝上,狠狠亲了一口。
“记号。”他低声说,“这块骨头是老子看着长好的。以后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它都是老子的。”
那天晚上,江墨言依旧要回学校上晚自习。
临走前,他坐在床边,看着何砚打着石膏的腿,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何砚,”他低声说,“腿不能动,就别动。老子每天回来给你揉。等你骨头长好了,老子还要带你去看海。就算没长好也给我记一辈子。”
何砚眨了一下眼。代表“好”。
江墨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疲惫,带着心酸,也带着无与伦比的骄傲。
“嗯,说好了。”他低声回应,然后松开手,转身走向那扇门,“老子得走了。你乖乖躺着,等我回来。”
门关上了。
病房里重新回归寂静。
何砚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床头柜上那支笔,嘴角微微上扬。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白板上那行字迹上。
石膏拆除的那天,喜悦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当医生来检查的时候,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这是废用性肌萎缩。”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重锤砸在江墨言心上,“固定时间太长,缺乏神经刺激,肌肉纤维萎缩了。接下来,会比养骨头更痛苦。”
痛苦来得比预想的要快。
刚开始的几天,何砚甚至无法控制脚踝。江墨言让他转一下脚踝,他憋得满脸通红,额头青筋暴起,那只脚却像死物一样毫无反应。神经和肌肉的链接因为长期的“断电”而变得迟钝,大脑发出的指令无法准确传达。
更可怕的是,因为长期缺乏负重,踝关节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足下垂严重,脚底板呈现一种奇怪的内翻状态。如果不加以纠正,以后就算骨头长好了,也只能拖着一条残腿走路,甚至终身残疾。
江墨言看着那条腿,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卷起袖子,从床头柜里拿出一瓶红花油。
“疼就忍着。”他低声说,声音沙哑,没有任何安抚的意味,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决。
他开始按摩。
不是以前那种轻柔的安抚,而是带着治疗目的的、近乎折磨的揉捏。他的手掌宽大,带着厚茧,蘸着冰凉的红花油,用力按压在那条细瘦的小腿上。他要强行唤醒那些沉睡的肌肉,强行拉伸那些粘连的筋膜。
“呃……”何砚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角。那种疼不是骨折的锐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酸胀和撕裂感,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子割肉。
江墨言的手没有停。他甚至加大了力道,拇指死死按在腓肠肌的位置,用力揉搓,试图把那些硬结揉散。
“忍什么忍?”他恶狠狠地说,眼眶却红了,“疼就告诉我!你他妈以前不是挺能忍的吗?现在装什么孙子!”
何砚咬着牙,把痛呼咽了回去,只是用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看着江墨言,一下一下地眨眼。一下是疼,两下是没事。
江墨言看着那双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何砚的膝盖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强行压抑着不发出声音。过了几秒,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凶狠的表情,只是眼圈通红。
“继续。”他说,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一些,指腹下的力道变得柔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颤抖。
学校成了他必须忍受的刑场。
每天下午的体育课,是江墨言最煎熬的时刻。别的男生在球场上挥汗如雨,他在教室里假装做题,脑子里却全是何砚那条萎缩的腿。他担心何砚在家(医院)里会不会试着用力,会不会因为着急而拉伤仅存的肌纤维。
晚自习的铃声一响,他就如同离弦之箭。
回到病房,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那条腿。他会脱掉何砚的袜子,仔细观察脚踝的颜色,按压足背动脉,感受那微弱的搏动。然后,他会开始新一轮的“酷刑”。
他不仅仅是按摩,他开始尝试帮何砚进行被动运动。
他一手托着何砚的脚跟,一手握住前脚掌,极其缓慢地、有控制地进行背屈和跖屈。每一次拉伸,都能听到踝关节发出“咔哒”的响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何砚疼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床单,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吭声。
江墨言看着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心里像是在油锅里煎。他多想停下来,多想把那个人抱在怀里哄,但他不能。这是唯一的出路。
“看着老子。”他命令道,声音低沉,“看着这条腿。老子让你动,你就得动。老子让你使劲,你就得使劲。听见没?”
他一边说着,一边加快了被动运动的频率。屈,伸,屈,伸。每一次都到达痛点,却又在痛点边缘悬崖勒马。这是一场意志力的较量,也是一场生理的极限挑战。
白板上的记录变得残酷而详细。
“Day 35:左腿小腿围28cm(右腿32cm)。足下垂15度。被动背屈受限。”
“Day 40:尝试主动收缩股四头肌。失败。按摩后肌肉弹性稍增。”
“Day 45:左腿小腿围28.5cm。足下垂12度。夜间疼痛加剧。”
江墨言画星星的时候,手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种赌徒般的决绝。他在那颗代表“主动收缩失败”的星星旁边,画了一个红色的叉,然后又用黑色笔在那个叉上重重地划了几道,像是划掉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又像是给自己立下的战书。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一个深夜。
何砚因为肌肉酸痛睡不着,江墨言正帮他按摩着大腿肌肉。突然,何砚的身体猛地一颤,左腿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江墨言的手瞬间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条腿,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刚才那一下抽搐,是痉挛,还是……
他屏住呼吸,轻轻将手放在何砚的大腿上方,那是股四头肌的位置。
“何砚,”他声音发紧,“刚才那下,是你控制的,还是抽筋?”
何砚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他眨了两下眼。代表“是我……控制的”。
江墨言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俯下身,耳朵贴在何砚的大腿上。
“再来一次!”他急切地命令道,“收缩!给老子收缩!”
何砚憋红了脸,额头上青筋暴起,集中全身的意志力,试图去控制那块已经陌生了许久的肌肉。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江墨言以为又是一次失败后,他感觉到掌心下的肌肉,极其轻微地、如同胎动般地跳动了一下。
虽然轻微,但那是真实的收缩!
“动了!操!动了!”江墨言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一把抓住何砚的手,“你感觉到没?老子感觉到了!它跳了一下!那块肉!它他妈跳了一下!”
何砚看着他失态的样子,眼泪顺着眼角滑落。那是喜悦的泪,也是痛苦的泪。他眨了两下眼,代表“感觉到了”。
江墨言低下头,在那条细瘦的、跳动了一下的大腿上,狠狠地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记。
“好样的……何砚……好样的……”他声音哽咽,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在念诵胜利的经文。
那天晚上,白板上多了一行用红色笔写成的字,字迹狂乱而张扬:
“股四头肌主动收缩成功!1次!老子看见了!”
旁边画了一颗巨大的、燃烧的星星。
江墨言坐在床边,握着何砚的手,看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夜。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前面的路还很长,很疼,很艰难。但至少,他们看到了光。那条废用的腿,终于开始苏醒了。而他和何砚,将继续在这条布满荆棘的复健之路上,相互搀扶,踽踽独行。
股四头肌的成功收缩,像是一针强心剂,注入了两个人濒临枯竭的意志里。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残酷的现实——神经功能的恢复,远比肌肉力量的恢复要缓慢和痛苦得多。
骨折和长期的固定,压迫和损伤了腓总神经。这根神经掌管着小腿前外侧的肌肉和足背的感觉。现在,何砚面临的不仅仅是肌肉萎缩,还有神经传导的阻滞。这意味着,即使大脑发出了指令,信号也无法准确到达肌肉;同时,腿部的感觉也变得异常迟钝或过敏。
最开始的表现是麻木。
何砚的整条左腿,尤其是小腿和足部,像是不属于自己的一样。江墨言用针尖轻轻扎下去,何砚没有任何感觉。江墨言用冰块敷上去,何砚也只是觉得有一块冰冷的硬物贴着,却分不清冷热。这种麻木比疼痛更让人恐慌,因为它代表着失控,代表着身体某一部分的“死亡”。
“老子给你揉。”江墨言每天都要重复这句话上百遍。他不再仅仅依靠红花油,他开始用上了针灸(跟着康复科医生现学现卖)和电疗仪(偷偷租来的小型家用款)。
他用酒精棉球消毒皮肤,然后捏着细小的银针,对照着图谱,小心翼翼地扎进合谷、足三里、三阴交……每扎一针,他都要问一句:“疼吗?酸吗?胀吗?”如果何砚眨一下眼,代表有感觉,他就会松一口气;如果何砚毫无反应,他的脸色就会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上的动作也会不自觉地加重力道,像是在用暴力唤醒沉睡的神经。
电疗仪更是折磨。电极片贴在小腿上,电流强度从0慢慢往上加。何砚能感觉到一股股麻酥酥的电流在肌肉里乱窜,那种感觉诡异而难受,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头。他常常被电得浑身痉挛,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江墨言就坐在旁边,死死盯着他的表情,随时准备关掉开关,嘴里却恶狠狠地催促:“忍着!这点电流都受不了,以后怎么走路!给老子撑住!”
感觉的异常不仅仅是无感,还有过敏。
有时候,一阵微风吹过,何砚的腿就像是被千万根针同时扎刺一样,疼得他倒抽冷气。有时候,仅仅是被子的重量压在腿上,都像是一座大山压下来,沉重得让人窒息。这种“痛觉超敏”的现象,让何砚对触碰产生了本能的恐惧。
江墨言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开始改变策略。他不再粗暴地揉捏,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像羽毛拂过一样,在何砚的小腿上划动。他一边划,一边低声描述:“这是大腿,这是膝盖,这是小腿,这是脚踝……”
他在帮何砚重建身体的地图,帮他把那些断裂的神经链接一点点拼接起来。
“这里是老子摸过的地方,记住了没?”他一边划,一边恶声恶气地问。
何砚眨一下眼。记住了。
“这里以后要长肉,要走路,要给老子踢石子,记住了没?”
何砚又眨一下眼。记住了。
江墨言就会满意地哼一声,然后俯下身,用嘴唇代替手指,在那块敏感的皮肤上轻轻碰一下,留下一个温热的印记。“记号。老子的地盘。”
学校的生活在这种高强度的复健压力下,变得岌岌可危。
江墨言的成绩直线下滑。老师找他谈话。江墨言一律用“生病”两个字搪塞过去,然后挂断电话,眼神冷漠。他不在乎成绩,不在乎未来,他只在乎何砚能不能重新站起来。
他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用来背诵人体解剖图和神经通路。他在课本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神经走向和肌肉结构。物理试卷上,他只写了选择题,后面的解答题,他用来计算了何砚腿部肌肉的受力分析和康复周期。
同学们觉得他疯了。他确实疯了。他活在一个只有何砚和复健的世界里,对外界的喧嚣充耳不闻。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一次被动运动中。
那天晚上,江墨言像往常一样帮何砚进行踝关节的背屈训练。他托着脚跟,用力将脚背往回拉。突然,何砚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疼!江墨言!疼!”
那声惨叫撕心裂肺,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尖锐。
江墨言的手猛地停住了,像是被烫到一样。他愣愣地看着何砚,看着他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那不是以前那种压抑的、模糊的痛哼。那是真实的、剧烈的、能够清晰定位的疼痛!
“哪儿疼?”江墨言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狂喜,“指给老子看!哪儿疼?”
何砚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了左脚踝的外侧。
江墨言顺着手指看过去,那里正是腓骨长肌的位置,也是腓总神经支配的区域!
“神经……通了?”江墨言喃喃自语,眼眶瞬间红了。他小心翼翼地放下那只脚,然后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按在那一点上。“这儿?”
“嗯……疼……”何砚带着哭腔回应,虽然疼,但眼神里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江墨言猛地抱住何砚,紧紧地,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鼻涕蹭了何砚一脸。
“通了……何砚……通了……那根神经他妈的通了……”他语无伦次,一遍遍地重复着。
那天晚上,白板上多了一行用金色笔写成的字,那是江墨言用那支黑色钢笔蘸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金色墨水写下的:
“腓总神经通路恢复!痛觉定位准确!”
旁边画了一颗金色的星星,在昏暗的病房里,熠熠生辉。
然而,神经的恢复带来了新的问题——幻肢痛。
有时候,明明腿是静止的,何砚却觉得自己的腿被火烧,被冰冻,或者被无数根针扎。这种疼痛来得毫无征兆,剧烈而诡异,让何砚痛不欲生。
江墨言对此束手无策。他只能抱着何砚,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体温温暖他,用声音安抚他。
“假的……何砚……那是假的……”他一遍遍地哄着,“你的脚在这儿,在老子手里,好好的,没着火,没结冰。你摸摸,老子给你焐着呢。”
他会抓着何砚的手,让他自己去触摸那条腿,去确认它的存在,去区分真实与幻觉。
“这儿是热的,对不对?这儿是硬的,对不对?这儿是老子的手,对不对?不是火,不是冰,是老子。”
在这种一遍遍的确认和安抚中,何砚的幻肢痛渐渐缓解。他开始学会在疼痛来袭时,深呼吸,集中注意力,去感受江墨言掌心的温度和真实的触感。
而江墨言,在这个过程中,也变得更加耐心和细致。他不再仅仅是粗暴的复健师,更成了何砚精神上的支柱。他学会了用分散注意力的方法,在何砚疼的时候,给他讲学校里的笑话(虽然一点也不好笑),或者逼着他背单词,或者只是单纯地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跟着老子的节奏,何砚。呼吸,跟着老子呼吸……”
两个年轻的身体,在一次次的疼痛与安抚中,纠缠得更加紧密。那不仅仅是□□上的复健,更是精神上的重塑。他们共同对抗着病魔,对抗着疼痛,也对抗着命运的无常。而那条受伤的神经,就像是他们爱情的脉络,虽然受损,却顽强地再生,传递着生命和希望的讯号。
暑假结束,高二开学。
空气里多了几分燥热,也多了一份必须面对的现实。何砚的腿虽然有了痛觉,肌肉也开始有了微弱的收缩,但距离能够支撑身体,还有十万八千里。而江墨言,面临着更加繁重的学业。高二,是分水岭。
但江墨言不在乎分水岭。他的分水岭是何砚能不能下地。
医生给出了新的指令:可以尝试部分负重了。所谓部分负重,就是用双拐辅助,让受伤的腿承担身体重量的10%-20%。这是一个里程碑,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因为何砚的骨头虽然长好了,但肌肉萎缩严重,神经控制力弱,平衡感几乎为零。稍微一用力,不是腿软,就是因为疼痛和恐惧而退缩。
第一次尝试下地,是在康复科的训练室里。
江墨言请了几天假(他现在的请假理由非常充分:家属康复),全程陪同。
康复师是个慈祥的老太太,她帮何砚调整好双拐的高度,然后站在他面前,张开双臂,做出保护的姿态。
“来,小何,试着把重心移到右腿上,左腿轻轻点地。”老太太温和地指导。
何砚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他看着那双崭新的腋下拐,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那不仅仅是恐惧摔倒,更是恐惧那种失控的感觉。他的左腿像是一根不属于自己的面条,软塌塌地垂着,根本不听使唤。
“我……我不行……”他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往后缩。
“谁说你不行?”江墨言蹲在他面前,一手按住轮椅,一手握住何砚冰凉的左脚,强行把那只脚放在了地面上,“老子说你行,你就行。把重心给老子移过来,老子接着呢,摔不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凶,但握着何砚脚踝的手却温柔得不可思议,传递着源源不断的支撑力。
“看着老子的眼睛。”江墨言命令道,“别看地,看老子。把左边的拐撑起来,对,就这样。然后,把屁股的重心,往右腿上挪。慢点,老子扶着你。”
何砚咬着牙,按照指令,颤抖着将重心移向右腿。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走钢丝,全身的肌肉都在尖叫,左腿更是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和酸软。
“啊……”他痛呼一声,左腿一软,整个人就要往地上栽。
江墨言早有准备,他猛地站起来,胸膛死死顶住何砚的肩膀,一只手绕过他的腰,将他牢牢锁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托住了他下垂的左腿。
“稳住!”江墨言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腿软了?那就硬起来!给老子绷住!想想老子是怎么给你揉的!想想那块肉是怎么跳的!”
他一边吼,一边用手掌在何砚的大腿外侧拍打,刺激着肌肉收缩。
何砚凭借着一股狠劲,硬生生地将那软塌塌的左腿绷直了一瞬,脚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虽然只有零点一秒的接触,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压力,但那是实实在在的触地!
“碰到了!脚碰到地了!”江墨言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他死死抱着何砚,不让他摔倒,眼眶瞬间红了,“你他妈感觉到了没?地是硬的!脚是软的!但是你碰到了!你站住了!”
何砚瘫在江墨言怀里,浑身被汗水浸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左腿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他看着江墨言那双通红的、狂喜的眼睛,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眨了两下眼。
一下代表“感觉到了”。
两下代表“再来一次”。
那一天,他们只成功了那一次。
但那一次,足以铭记一生。
回去的路上,江墨言没有推轮椅,而是让何砚坐在上面,他自己则跟在后面,一手扶着轮椅,一手紧紧握着何砚那只触碰过地面的左脚。
“热乎吗?”他低声问,像个傻子。
何砚眨一下眼。热乎。
从那天起,复健的重点转移到了站立和重心转移上。
江墨言不再满足于康复室的训练。每天晚上回到病房,他都会帮何砚进行“家庭作业”。
他把病床当成训练器械。让何砚面对床沿站立,双手扶着床栏,他在身后护着。
“重心往左移,对,再移一点。感受左脚的压力。绷住脚尖,别内翻。老子托着你腰呢,掉不下来。”
“现在,往右移。把左腿的力卸掉,放松。对,就是这样。交替,左右,左右……”
枯燥,乏味,疼痛。每一次重心转移,都伴随着肌肉的酸痛和神经的刺痛。何砚常常练得汗流浃背,手臂因为支撑而发抖,左腿更是疼得失去了知觉。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因为每一次抬头,他都能看到江墨言那双死死盯着他腿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鼓励,有不容置疑的信任。
“再来一次。”
“再来一组。”
“最后一下,做完老子亲你。”
这些话成了何砚坚持下去的动力。
江墨言自己也瘦了。为了支撑何砚的体重,保护他不摔倒,他必须时刻保持高度警惕,用核心力量去对抗何砚身体的倾斜。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后背的衬衫经常被汗水湿透。但他从不喊累,只是在何砚完成一组动作后,默默地递上温水,然后用那双粗糙的大手,用力揉捏着何砚酸痛的大腿和小腿肌肉,帮助他放松,防止乳酸堆积。
“明天继续。”他总是这样结束一天的训练,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白板上的记录每天都在刷新。
“Day 60:首次双拐辅助下部分负重成功。左脚触地时间0.1秒。”
“Day 65:重心转移训练。左右交替10次/组,完成3组。左腿颤抖剧烈。”
“Day 70:扶床站立5分钟。左下肢负重约15%。足部无水肿。”
江墨言画星星的手法越来越熟练,那些星星不再是简单的符号,而是记录了每一次进步的坐标。他在那颗代表“触地0.1秒”的星星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脚印,那是他用钢笔笔尖蘸着红墨水,一点一点描出来的。
有一次,何砚在训练中因为疼痛而发脾气,把手里的拐杖扔了出去。
“我不想练了……疼死了……你让我自生自灭吧……”他红着眼睛抽泣,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江墨言没有捡拐杖,也没有发火。他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捡起拐杖,然后坐到何砚身边,把他连人带拐一起揽进怀里。
“行,不练了。”他声音很低,却异常平稳,“那咱们就躺着。躺一辈子。老子喂你吃,老子背你看海。反正老子这辈子就赖上你了,你废不废,都得跟老子过。”
他一边说,一边用下巴蹭着何砚汗湿的头发。
“但是,何砚,你给老子听好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凶狠起来,“你躺可以,但不能认怂。你扔拐可以,但不能扔了老子的希望。老子希望你站起来,希望你跟老子并肩走,希望你以后能跑能跳。你他妈现在连站都不肯站,老子希望什么?”
何砚在他怀里颤抖着,眼泪汹涌而出。他知道江墨言说的是对的,是自己太脆弱了。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
“道什么歉?”江墨言粗暴地打断他,用手背擦去他的眼泪,“疼就说疼,累就说累,想哭就哭。在老子这儿,这些都不丢人。丢人的是半途而废。”
他拿起拐杖,塞回何砚手里,然后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来,最后一次。老子数着。一,二,三,起。”
何砚在江墨言的拉扯和支撑下,再次艰难地站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颤抖,没有喊疼,只是死死咬着牙,将重心稳稳地移向左腿,脚掌实实在在地踩在了地面上。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静止了。
江墨言看着何砚踩在地上的脚,看着那微微颤抖却坚定支撑着的肢体,眼眶再次湿润。他低下头,在何砚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
“好样儿的。”他哑声说,“这才是老子的人。”
那天晚上,白板上多了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站立。左脚承重,地面坚实。此生不忘。”
江墨言在那句话下面,用那支黑色钢笔,一笔一划地刻下了一个誓言:
“此后,步步为营,直至天涯。”
病房里,何砚在江墨言的怀里沉沉睡去,呼吸平稳。而那条曾经废用的腿,正静静地躺在被子里,肌肉在睡梦中偶尔抽搐一下,那是生命力在复苏的迹象。
江墨言没有睡,他看着何砚的睡颜,看着那行字,眼神坚定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