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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赠物 岳飞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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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飞捧着那瓷娃娃,整个人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水。在王爷包裹里的这东西……他盯着那瓷偶,脑海中那些原本被赵构几句温软话和做鬼脸的胡闹所压下去的念头此刻翻涌上来。王爷是皇家子弟,在他们初识的时候王府里便有了结发的邢王妃,有了长子赵敷,那日出行时也是邢王妃目送在最前头……想必这东西被王爷带着就是因为王爷记挂着邢王妃吧……
后来王爷又有了腹中怀着骨肉的吴妃,如今又顺理成章地应下了韩世忠的掌上明珠。说到底王爷对吴妃也有情谊,对晶儿姑娘也有好感,王爷从头到尾都是有家室、有归宿的人,而自己却会因为王爷跟自己走得近而胡思乱想。他自己到底算个什么东西呢?
王爷确实喜欢他,但是想必是出自结拜兄弟的信赖和依赖,王爷的其他兄弟也都被抓了,还信不过官家,或许真的将自己当做了他的“哥哥”吧?不过是王爷高看了自己几眼,借着结拜的名头得到了“五哥”,自己竟就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生出了那些大逆不道、荒诞不经的痴妄来。
赵构扑进自己怀里的温度,那张埋在自己颈窝里的脸,还有今日扮着鬼脸哄自己笑的模样……
“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这些东西在这一对冰冷的瓷娃娃面前忽然都变得像是场荒唐至极的幻觉。王爷是真的觉着苦,他身在乱世朝堂与凶险万分的金兵铁骑之间,需要有人护卫,需要在疲惫时借一个宽厚平实的肩膀倚靠片刻,可自己怎敢在心底阴暗的角落里偷偷想着那份本就不属于自己的温存?
他是在觊觎有家室的人么?他就是这般对待给了自己一条命,对自己有大恩的人么?他喜欢男子么?他怎么敢的?
若是真由着心头那点不可告人的欲念放纵下去,自己与那些背弃伦理的佞幸小人又有何分别?将来自己即便战死在北伐的沙场上又有何面目去见酒泉之下的先父和师傅,又有何面目去面对母亲在自己背上刺着的那四个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里那股窒息感强行咽下,他绝对不可以陷进去,此时此刻他应该想的是如何把那些金人赶出大宋的土地,而不是作死觉得就算不表达出对王爷的情谊能陪在王爷身边就好,他一定,也必须将这种不对的想法给抹杀掉。
赵构还是半靠在榻上,不一会儿那目光又看向了岳飞,且一直没有从岳飞身上挪开。他看着岳飞站在边上,自己心里那些本来该压下去的心思这会儿又慢悠悠地浮了上来。
前些日子自己真像是中了邪一样,不仅伸手去让岳飞按自己的胸口,还像个无赖似的直接扑进人家怀里讨要拥抱。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的荒唐劲儿连他自己都觉得脸热。可怪的是,虽说事后尴尬得要命,但想着想着两人现在的相处时却也还好嘛。如今岳飞守在屋里替他收拾行囊,他也能这般随意地看着对方,就挺满足的,就算不能直接表达出自己对他的爱意那也没关系。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赵构正这么乱七八糟地琢磨着,却无意间瞧见岳飞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岳飞怎么整个人僵在那边躬着背啊,双手捧着个什么小东西么?怎么还一动不动?
“五哥?”赵构唤了一声。
那人像是压根没听见,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低头死死盯着手中的东西。
“五哥,看什么呢那么入神?”赵构又抬高了些声音唤了一句,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平日里岳飞是极警醒的人,这会儿离着也不远而且夜深人静的,他居然全无反应?
赵构有些躺不住了,他掀开被翻身下了床,连日来的虚脱让他踩在冰凉的砖地上时双腿还有些发软,他扶着沿边缓了一口气慢慢朝那边走过去。
走到了岳飞身后不过两步远的地方,他伸手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五哥,你发什么愣呢?”
这一拍不打紧,岳飞整个人像是撞了鬼一样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似的,身子剧烈地一颤手忙脚乱地就要把手里的东西往包裹底下塞。因着动作太急太慌,那东西这时候直接脱了手从指缝里滑脱出来,顺着边缘往下滚眼看就要摔在地上砸个粉碎。
“小心!”
岳飞慌忙伸手去捞,赵构也眼疾手快地往前凑了一步,两人几乎是同时探出手,在离地面不过半尺的地方,两人的手碰在了一起,赵构的手掌先一步垫在上面把那滚落的小东西给接住了。
而岳飞慌乱之间从行囊底层带出来的,除了这个陶瓷娃娃还有旁边一个小小的袋子。
赵构低头扫了一眼,看清那东西的瞬间他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一下子就慌张起来。
那个陶瓷娃娃!而在那旁边岳飞手中的挂着的小套,还有那几根完全不同于汉人发丝的毛发漏了点点出来……
这些东西都是乌珠的。
乌珠那张平日里带着些狠戾又待他温柔,在床榻间流露出近乎野蛮和深情的脸猛地撞进了赵构的脑子里。当时在金营里的纠缠、那些半真半假的周旋还有那一幕他不会游泳却又跑下来救他几乎将乌珠淹没的河水,还有乌珠亲手给他的旧物……这些本该被他死死埋在记忆深处这辈子都不想再翻出来的旧事,此刻居然给他的感觉变成了摊在了明面上,摊在眼前。
他不应该将这个陶瓷娃娃收进行囊,也不应该拿着装着习捻毛发的那东西,否则吴芍芬也没有机会带回来。
他根本来不及去细想这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一股巨大的恐慌涌了上来。原本他和岳飞才刚刚有了那么一点缓和,不再尴尬,可是不知怎的现在的自己异常害怕。
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竟然是一些奇怪的想法,若是让岳飞看出半点端倪,若是让岳飞知道他在金营里和那个金人四太子有过那样见不得人的苟且,岳飞会怎么看他?岳飞还会愿意跟他待一起吗?他那心里那个一心想着抗金、为了保住大宋呕心沥血的康王殿下岂不是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赵构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一把将那瓷娃娃和那小绳套死死夺过来自己的手里,因为用力太猛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大步,瞪大眼睛看着岳飞,连声音都变得古怪:“你……你怎么能乱翻本王的东西?!”
赵构明明平日里待岳飞极随和,从来不摆什么王爷的架子,可这会儿他就像是一瞬间炸了开来,那脸上不是慌乱就是有点恼羞成怒的意味。
岳飞被他这个自称和突如其来的严厉呵斥弄得僵在原地。
他看着赵构那副惊惶还有如临大敌的模样,方才在心头极其难受的想法忽然间就彻底变成了绝望。
赵构那只拿着东西背在身后的手还在微微发斗,眼神慌乱得甚至不敢正眼看他,这副模样落在岳飞眼里成了被窥探了东西后的恼羞成怒。他的心像被刀子一下一下地拉扯着,疼得发慌。
那个小绳他曾经见过。
当初在崔府君庙前的泥地里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发着高烧、浑身湿着昏死过去的赵构。那时候他把赵构抱回破庙亲手替赵构换下那身破烂衣裳时,就见过这个东西,想必也跟邢王妃有关。
后来在应天府,王爷出远门,这东西也是在那时候被妥帖地收在这最深层的行囊里,旁边还多了一对象征着结发同心、恩爱的陶瓷娃娃。
这些还能是谁给的?自然是王府里的邢王妃。
王爷与王妃成亲多年,连在金营逃难的死生关头都贴身带着王妃的东西,如今出发楚州许是王妃怕王爷在外头有牵挂又将这寄托着白头之好的娃娃收进行李。没想到王爷平日里看着嘻嘻哈哈,原来私底下却对王妃送的东西这般紧张这般珍视,甚至连被自己翻了出来都要气急败坏成这副样子。
岳飞垂在身侧的双手一点点收紧,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肉里。他想起吴妃曾经的胡言乱语,自己竟然还敢去半信不信?如今再看眼前赵构这副护犊子般的防备神情,吴妃那些话简直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人家夫妻情深,哪怕在外头辛苦家里也始终有着正经结发的主母在遥遥牵挂着。自己到底是在妄想什么?竟然真的由着那些大逆不道的念头在心头作祟,竟然真的以为前几天那个拥抱里藏着点别样的情义。
岳飞立马半跪了下来,撩起衣摆,规规矩矩地叩地,“下官该死。是下官一时失察手脚没个分寸,还惊扰了王爷的随身物件。我……下官不该擅动王爷的包裹,请王爷责罚。”
他心里像是要撕裂了般,接着低声说道:“下官方才只是瞧着那物件精巧,看着像是……像是家里人给求的平安信物。王爷出门在外有人在后头这样日夜惦记着王爷,是王爷的福分。下官真心替王爷高兴,绝没有旁的心思。”
他脑子里也“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家里人给的?互相惦记的好事?
赵构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东西,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岳飞话里的意思。
他的所有包裹都是从应天府出发时,邢秉懿带着侍女亲手打点的,他不清楚为何邢秉懿会把这些东西放在包裹里,但是……
原来岳飞根本没认出这不是汉人的头发。这是女真人的毛发!原来岳飞以为这是邢秉懿给他的!
赵构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股险些将他逼疯的惊恐瞬间散了大半,可还没等他这口气顺下来,那屈膝在地上的岳飞,另一股更加荒谬与酸楚却不同般地漫了上来。
他都干了什么?他怎么可以这样凶岳飞,明明自己跟岳飞的关系不对等,此刻就是很想给自己一个巴掌,明明好不容易没有了的尴尬,现在又被他弄成什么样子了!
他又气又急,握紧了手里的娃娃,深吸了一口气,赵构强行把脸上的慌乱和难受压了下去,扯出了一个带着点温柔的笑。
“五哥,我……我……你起来。”赵构的声音软乎乎的,伸手去拖着他。
岳飞迟疑了一下顺从地站起身来,依旧低着眼不肯去看赵构的神色。
赵构看着他这副模样,当着岳飞的面直接把那个还有一层绢布包着的陶瓷娃娃扔在了桌案上,发出微呼的轻响。
“五哥,我……是我的反应太过头了,你以为这是什么宝贝啊?”他挑着眉毛故意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轻浮语调,“不过是随手买的小玩意儿罢了,谁耐烦留着这东西啊。你若是瞧着稀罕那拿去便是,我送你了五哥。”
岳飞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王爷,这……这是王妃给你的怎么可以随口一说送给我……”
“谁跟你说是王妃给的?”赵构不耐烦地打断他,胡乱编扯着谎话,“这是先前在汴京的时候底下人孝敬的玩意儿,说是什么灵验得很能让我跟王妃鹣鲽情深。邢王妃还看不上这东西呢,不过是我觉得好看就留下来了。”
为了进一步缓解氛围,他盯着岳飞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嘴里说着违心到了极点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在往两人心口上扎刀子:“我记得先前结拜的时候,五哥你自己不是亲口说过心里早就有了个放不下的人么?虽说你说那人是没结果的,可人这一辈子长得很,往后你呀上了战场立了大功,封侯什么的还怕寻不着合心意的人?这小玩意儿送你了,权当是我给你添点桃花运。等回头你遇上了当真喜欢的姑娘就把你俩的名字刻上去。”
他一边说着这话自己也难过,但还是抓起桌上的陶瓷娃娃硬生生塞进了岳飞的手里。
岳飞捧着那个娃娃,他听着赵构那些轻佻调侃的言语,耳朵里却糟心。
心上人?
他是有心上人。可他那见不得光的心上人此刻就站在离他不到半尺远的地方,用一种欢乐般的语气劝他以后去找个别的姑娘,劝他把别人的名字刻在这象征终身的小瓷娃娃上。
王爷,飞的心上人……就是你……
自己在王爷眼里终究不过是一个赏识的人,一个可以偶尔拿来开开玩笑的“五哥”。
岳飞的眼眶有了些发热,他死死控制住情感,“……我,谢王爷。”
他那心口里头,本来就只装着一个名字。可他这辈子都不能写出来,更不能让眼前这个人知晓半分。
见岳飞真的把东西收下了,赵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就那样地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看着岳飞那顺从收下娃娃,心里那点期盼在这一瞬间被碾得不像样。
他本来以为岳飞会拒绝的。
他在胡思乱想,如果吴芍芬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如果岳飞对他真的有那么一点点超出君臣的心思,那岳飞怎么可能当着他的面收下一个男女姻缘的定情信物?岳飞接得这般顺从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辩解都没有吗?这是不是清清楚楚地说明在岳飞心里自己真的就只是个王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衣摆,只觉得满嘴都是发苦的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