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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完颜宗望 赵构从马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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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构从马车上下来时,殿前除了宋军侍卫,还站着十来个金兵。
那些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凤梨的刀子一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握紧了袖子里那份诏书,但根本不打算用。自己虽不是什么大英雄,可也不愿意当这个卖国贼。更何况他脑子里还装着另一个念头,甚至有些异想天开:昨晚思来想去,既然是和谈那能不能复刻澶渊之盟?当年宋真宗以岁币和绢共三十万换来宋辽百年和平,他不求百年和平,只求稳住金人,且合约内容别比澶渊差太多了。割地和入金营为质这两条件免谈,至于岁币……如今的国力已经不复咸平之治,但起码这个是可以谈的,不过数额得压下来。
大厅里摆着一张长桌,两边各放了几把椅子。他到的时候张邦昌正站在桌边跟随从低声说话。这人年近五十,中等偏肥的身材还留着一把胡须,虽然刚提拔了副宰但还只是穿着一身四品官服。他看到赵构进来连忙迎上来,脸上呈现标准的官场笑容:“康王殿下,下官有礼了。”他点了下头算是回礼。
对张邦昌这个人赵构可没什么好印象,不光是历史书上所记载的事,这些日子他从邢秉懿那里也打听到,张邦昌是个典型的老官僚,最大的本事就是八面玲珑,不得罪人,如此大本事,让这种人去跟金人谈判,那不是送吗?
张邦昌见赵构并不怎么搭理他,也不恼,笑呵呵地凑过来坐下:“殿下,下官早前已经把圣上那诏书里的条款仔细研读过了,今日和谈,下官以为应当以诏书为准跟金人商议。若是金人提出额外的要求,咱们再酌情应对。”
“什么诏书,本王可不知道啊。”
“啊,这,王爷这可不兴瞎说啊,臣听闻……”
赵构转过头看着他:“还酌情应对?张大人,本王直接跟你挑明了吧,今日和谈一切就听我的,我怎么说你就怎么附和,别的也不用你瞎操心了。”张邦昌的笑容僵在脸上,不知道这个九王爷想耍什么把戏,连连咳嗽了两声:“殿下,这恐怕不妥吧……”
赵构懒得跟他争辩:“张大人若是觉得不妥现在就可以回去跟官家说不干了。若是留下那就得听本王的。我可是丑话说在前头啊,今日谁坏了我的事,回去之后我绝不会善罢甘休,你自己掂量掂量。”张邦昌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后面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康王再不受太上皇的宠那也是皇子,他一个临时的副宰相犯不着硬顶,更何况他们起争执导致和谈谈崩了,康王最多被责罚,他这个正使可是要出大事的。
门被推开,几个金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看上去倒还慈眉善目,穿着一身暗色袍子,腰间挂着金带,走起路来有模有样,这就是完颜宗望,女真名斡离不,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第二个儿子。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年长的老将,据介绍这是完颜宗翰的一名得力部下,他有些许白发,脸上还刻着深深的皱纹,一进门就扫了一圈宋人,目光最后落在赵构身上,这人叫完颜银术可,金国宗室老将,曾在灭辽时立过大功。
“你就是九弟吧,来得好早啊。”斡离不一脸笑盈盈地喊道,那汉语还很流利,看上去很和善。
等等,那完颜宗望叫我什么?九弟?
赵构是有些刻板印象在身上的,第一次见到这些“凶恶”的金人,却没曾想是这样的称呼。
他跟斡离不的眼神对上,但也只是应付了事。
“九弟你长得可真漂亮,长得白白净净的,你四哥见了你啊,肯定能和你成为很好的兄弟。”
……赵构有点无言以对,不知道这是哪门子形容。
斡离不拍了拍赵构的肩膀,接着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他上下打量了赵构一番,这个康王比他想像的年轻,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整个人很爽朗干净,没有那种他印象里宋室皇族的骄奢奢靡之气。而且这人的眼神很稳,被他盯着看也没有躲闪,反而坦然地笑着回看着他。
赵构没管这么多:“二太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康王赵构,奉我大宋朝廷之命前来与二太子商议和谈之事。”
“嗨,九弟这说的是什么话,怎么这么见外?”他假装思考了一番,“哦,我知道了,九弟是生二哥的气了,二哥今日算是来迟了,让九弟久等啊。”
赵构不理解,这个完颜宗望为何能够做到如此自来熟的样子,还二哥九弟这般亲切热络地叫着。但是看着他的那张人畜无害的脸,赵构确实没有感觉到害怕,怪不得叫“菩萨太子”。
“二哥?”
“对啊,我可不就是你二哥嘛。想当年我父皇跟你爹爹为了共同征讨辽贼,海上之盟后咋们就是兄弟之国啦。我们的父辈可是结拜为兄弟呢,那这样算我们的辈分,你不就是我九弟。你爹爹没告诉你么?”
……
你口口声声称兄道弟,那你怎么还来侵略我们?
这可是你先这样的,既然跟自己这般自来熟,那我可要摆出另一幅面孔了。
他刚刚已经注意到斡离不脚步虽稳,话里话外也很平和,但脸色不太好,跟他所知道的一样,他心里有了数。
他略显关心:“二哥客气了,九弟怎敢生二哥的气。只是九弟看二太子面色不太好,想来是从太原一路赶到汴京,路途遥远车马劳顿,身子有些不舒服吧?晚来一些也是人之常情。”完颜宗望有些惊讶,他身体不适的事只有身边几个亲信知道,这个康王这么快就已经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当是这人眼尖。
“是啊,老毛病了,九弟不必担心。”他故作咳了两声。
“九弟我略懂医理,二哥若是信得过我,可否让弟弟看看?”赵构并不懂把脉但还是把手搭了过去。
斡离不在碰到他手的时候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他本不想多此一举,但是看着赵构一幅热心肠的模样,且是他的“九弟”,想想也罢。“那肯定信得过九弟啊,九弟想看就看吧。”
赵构假装思考,后跟旁边的侍从说了几句悄悄话,侍从便走开了。斡离不疑惑,没过多久那侍从便拿来了一些药物。
赵构把这盘东西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二哥,这是弟弟从宫里拿的一些药材,都是温补驱寒、调理肺气的好东西。秋冬交替最容易染上热症,二哥为大金日夜操劳,身子骨要紧,这些药材也许会比你们大金的好用得多。”完颜银术可看到赵构递过来的东西,脸色一沉,伸手就想把那盘子拨到地上,嘴里还说了句赵构听不懂的女真话。
斡离不抬手拦住他,“你这是做什么。”
他看了过去,整整齐齐装着药材和一些药瓶,药材成色看上去很好。他抬起头看着赵构,心中多了些防备和复杂,他边笑边表示疑惑:“九弟这是何意?”
“弟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二哥脸色不好。弟弟也曾受热症侵扰,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我们两国谈判归谈判,但弟弟向来爱慕敬重二哥很久了,这才赠药以表心意。”他说得很自然。斡离不也觉得自己确实脸色不不好,其实被看出来倒也正常,他又问道:“你敬重我?”觉得有些奇怪。
“没错,弟弟的消息也算灵通,虽然二哥占了我们大宋的太原府,但是并没有发生屠戮百姓之事,弟弟在这里替百姓们表达感谢,请二哥受弟弟一拜。”赵构的态度很诚恳,他站起身来朝着完颜宗望行了大礼。
他的姿态、神色,仿佛真的是感激而不是什么阴阳怪气。斡离不没说什么,只是把盘子推了回去。
“二哥这是信不过九弟?九弟可以……”
“不是信不过九弟,只是我们大金壮士生病向来都是巫医祈祷,哪需要用这些药物。这些小病痛而已很快就会好的。”他的态度依旧祥和,给人挑不出错的感觉。
赵构瞧着他,他的气色、咳嗽长久不好、气不顺畅,心想这长久不愈的“风寒”病热症,若是放在他们现代,兴许是肺炎吧。
银术可坐在旁边,一张老脸黑得像锅底,他用女真话跟斡离不说了几句,大意是“别跟这些南人废话,让他们把大宋皇帝的诏书拿出来签字画押”。斡离不示意他稍安勿躁,把话题拉回正事:“九弟,你大哥派人给我书信,信上曾说已经拟好了和谈的诏书,可否拿出来让二哥过目?”
赵构摇了摇头:“弟弟并没有什么诏书。”
听此一言,张邦昌在旁边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脸都白了,拼命给赵构使眼色,可赵构看都没看他一眼。
斡离不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诏书?那九弟你来做什么?”赵构将一枚官印放在桌上:“诏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和谈的内容可以我们兄弟现场定,定好了再写下来,待弟弟盖上我官家的官印一样有效。若是定了什么让朝廷不满意的条款,弟弟自请回去挨骂;若是定了什么让二哥不满意的,二哥也可以不签,显得公平合理嘛。”
银术可听完翻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用女真话大声嚷嚷,翻译说老将军的意思是:你们大宋没有诚意,派了个黄毛小儿来糊弄我们。
“唉,不许胡说,别对九弟无礼。”
这话都说完了才不许说,可真是会唱红白脸。
赵构暗地里虽然有些紧张但表情还是处理得很好,他看着完颜银术可:“这位老将军,我虽然是黄毛小儿,可坐在这里跟二哥说话代表的是我们大宋朝廷。老将军若是觉得我不够格,可以二哥出面换个人来谈。不过我也提醒老将军一句,二哥千里迢迢赶到汴京,不会是想折腾,浪费时间吧?”
斡离不拦住了银术可,看着赵构沉默了很久,“九弟好胆色啊。哥哥我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你们的大宋官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像九弟这样不卑不亢,敢于直面哥哥我,还敢提要求的真是头一回见。既然九弟说要现场定那哥哥我就直说了,我大金的条件:岁币银三十万两、绢三十万匹,还得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还有,让你们大哥派个好兄弟到我大金军中为做客,我们也好交流交流,依我看,不如就九弟去吧可好?”他知道这条件有些苛刻,但还是照说无误。
赵构听完表示并不认可:“二哥,岁币我们可以商量,但是割地和去你们那做客就没必要了。”银术可又炸了,站起来指着赵构的鼻子骂了一通,大意是太原都被我们打下来了你有什么资格说不割地?赵构听了翻译后不紧不慢地说道:“太原是被贵军打下来了,可太原周边乡镇的百姓和民心恐怕不是向着你们的,你们占了太原就确定能一直守得住?中山和河间还在大宋手里,贵军现在连黄河北边的大名府都没摸着就想让大宋割地,未免想得太美了。”
斡离不倒也没有生气,故作劝架的角色,“你们怎么一言不合就吵起来呢!”接着,他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赵构:“那九弟觉得,什么条件可以谈?”
赵构伸出三根手指:“岁币银十五万两、绢十五万匹,共三十万。这是我们大宋澶渊之盟的旧例,当年真宗皇帝跟辽国签的就是这个数,换来百年和平。大金若是真心想跟大宋和平相处,这个数应该能接受。”
银术可冷笑了一声,用生硬的汉话挤出一句:“澶渊之盟?你们跟辽国签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赵构转过头看着他:“老将军说得对,可是你们大金到底想要什么?是想要舒舒服服的钱财,想要长久的太平还是什么?如果大金想一直逼迫我们,那只能双方兵戎相见了。若想要长久的利益那澶渊之盟的旧例就是最好的参考。”
斡离不心里笃定大金国现在没有灭宋的实力,他跟粘罕、讹里朵最大的分歧就在于此。粘罕觉得金兵天下无敌,只要打下去一定能灭宋,可他多年征战,跟着父亲和叔叔伐辽伐宋,他更知道大宋的状况。反正今日本身就只是打算先拿一笔钱回去,稳住大宋,等以后乌珠的铁浮屠和拐子马成型再说。至于割地和人质他本来也没指望大宋会答应,不过是漫天要价罢了。
“这个数哥哥可以答应你。”
赵构愣了神,不是,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他是傻的吗?还以为要唇枪舌战好几轮呢。
“我们大金的将士连年征战,也没过个太平日子,有这些岁币在起码我们的将士们不用抢了。也罢……但是你们大宋每年记得要按时派使者送到我大金的都城,晚一天都不行。”
赵构点了点头:“这个自然,和议一旦签订,大宋每年按时交付,绝不敢延误。”
银术可倒是不服气:“太原这个城我们不会还。割地的事大金可以退一步,不过中山和河间你们得自己守好了,若是守不住,下次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赵构心里明白,太原已经被占,还不还也由不得大宋说了算,他没有再争辩:“二哥和将军爽快,那就这么定了。”
张邦昌坐在旁边全程一个字都没插上,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茫然,岁币十五万,不割地,不派人质,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好了百倍。
他让人拿来纸笔,赵构亲自执笔,把刚才商议的条款一条条写下来,清清楚楚,一式两份。写完之后他蘸了朱砂泥,端端正正地盖上官印。
随后赵构又将药物拿起,“这个药二哥收下吧,算九弟的一番心意。寒症不治可能会危及性命,九弟打心底里提醒二哥一句,二哥状态并不好,想必不是一日两日了,这里面的方子哥哥在太原府或许也能配。希望二哥保重身体,来日方长。”
斡离不有些错愕,“九弟你……”他自己也知道,什么巫医祝祷不过是表面的说辞,这段日子他也希望身子能好得快点,但用了许多药感觉效果都一般。他也不认为赵构会在这药里面动手脚,万一真有用呢?
赵构笑了笑,把自己所知道的都表达了出来。他知道对于大宋而言,斡离不和他的兄弟们的路线、想法不同,比起他人,他更希望这位二哥好好保重。
自己来前曾了解过这个九王爷并不得势,他不理解为何对他们兄弟间的争端,细枝末节都知道的清清楚楚。斡离不最终还是收下了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赵构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九弟你到底还是年轻,我今日没有告诉你,这份和议只是缓兵之计。你若是真想救大宋怕是还得过我兄弟那一关。
不过,一想到一个不受宠的王爷敢跟他面对面对峙,同时还愿意向他这位敌国太子表达敬意,就这两点,斡离不还是挺佩服他的。
赵构看着完颜宗望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才在谈判桌上他能装得镇定自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全湿了。他面对完颜宗望和完颜银术可,扛住了压力,谈成了一个体面的和议,起码在他自己的认知中是这样。
张邦昌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殿下,这……这就谈完了?”他点了点头,把桌上的官印和和议收好,交给张邦昌,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张邦昌一眼:“张大人,今日之事回去之后该怎么说,你应该清楚吧?”张邦昌连连点头:“清楚清楚,今日和谈全赖康王殿下运筹帷幄、据理力争,下官只是从旁协助,绝不敢贪功。”
赵构闭着眼睛,心里想着:这也太不真实了,有点过于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