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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公道 散朝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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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内侍引着赵构去了他的政事堂。
推开门赵构就愣住了。这屋子比他那王府书房大了一倍,正中一张大案,那案上还摆着笔墨印匣,还有一叠厚厚的簿册。旁边站着两个书吏,见他进来都一起躬身行礼。
"右相公,这是您的官印、官员名册,还有……"
书吏捧起了一样东西,赵构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上面。
一块朱漆木牌,牌面还烫着金字,宋制金字牌,军情急递,日行五百里。“持此牌者,如朕亲临。”
金字牌不是御前的物件么?这个赵枢又在搞什么鬼玩意?难不成他想让自己代行权力?
赵构伸手接过来,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回去,接着拿起那本官员名册翻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着官职、资历、考课等东西。他随手点了点其中一行,那书吏就立刻上前:"右相公要动这个人的职?"
赵构手一抖,赶紧合上名册。
"……不用不用,我就看看。"
他把名册放回案上,环顾这间屋子的东西,案牍、官印、金字牌、名册,还有外面那整整一班听候他差遣的书吏。从今天起他一句话就能让一个县令滚蛋;一道牌就能让一州兵马调动?
这就是权力吗?
怎么感觉相公应该是那样满面胡须,一脸心思深沉,眉头紧皱的样子?他才不到22岁就是相公了?感觉没有一点儿相公的样子。看来还是刻板印象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紫袍下摆上金线绣的祥云,有点发怔。他想起崔府君庙里岳飞背上的那几个字:尽忠报国。
飞,你现在的那点军职还不够,完全不够,你背上刺的那四个字,这个朝廷里我看是没几个人配得上。还是自己太谨慎了,只要不过于出格应该没事。既然赵枢你给了我这些东西,我也不想管你究竟是怎么想我的,不用白不用,唯唯诺诺也不像话。
第二天一早上朝,黄潜善就立刻起身,他愤愤不已,“右相,下官不是刻意在针对您,可是您的职务安排未免有些太儿戏了。”
“九哥,怎么回事?”赵枢还是那副一脸懵的样子。
还未等赵构进言,黄潜善就接着说:“右相给了岳飞岳武翼正五品观察使的品阶,敢问右相公,岳飞即便救了您的命有功,那陛下也是赏赐了他,从七品的武翼郎怎么您一下子就给他这么高阶的位子?他还有过什么大的功劳么?您这样怕不是会被别人所议论。”
赵构也不慌,故意扯些有的没的,“黄大夫以前的官职品阶也不算高,那敢问你又有什么大功劳呢?”他还真就是故意这样了咋滴,就不信他敢说自己的功劳是拥护赵枢。同时也想借此时看看赵枢的想法。
“……”黄潜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陛下,岳飞此人是个难得的奇才,而且忠勇为国军纪严明,臣想功劳犒赏,倒不如就来一次大的。”
“这……九哥,朕觉得五品官是否有点高了?朕知道九哥你心疼岳武翼,但是既然他有能力那也不必急于一时,你若真的喜欢他,朕看不如给他升个正七……”
“好的,谢陛下的赏识,五品官着实高了,那就给岳飞正六品的左武大夫吧,接下来有啥需要岳飞去做的陛下尽管吩咐。”
“……嗯,那就听九哥的。”赵枢满脸尴尬地同意了。
下朝后,岳飞来得很快,“下官岳飞,参见右丞相。”
"起来起来,我才跟你说了别这样,你就又跟我生分?"
"右丞相如今是宰相之尊,礼不可废。飞不能因私废公。"
……赵构拿他没办法,干脆走上前一把把他拉起来,"你伤可好了?消息都传到你那了吧?"
“劳殿下挂心,飞已无碍,且本身就是飞的过错理应受罚,只是我无功不受禄,怎么可以这么随随便便就成了左武大夫,飞知道一定是殿下……”
“对啊,你知道是我的原因不就行了,左武大夫可以领兵千人,不给你升官怎么能让你发挥出你的实力呢?我本来说要给你正五品观察使的,但是我就知道他们肯定会阻拦,所以我也没有报什么希望。”
“这怎么行?飞真的不能担此重任。”
“怎么不行,那黄潜善和汪伯彦还是二品大夫呢,不过是扯扯嘴皮子的玩意,他们都行你怎么不行?”
“飞……”
“而且你那二十军棍我可知那些人下手并没有偷懒,说好就好了?”赵构上下打量他,“骗谁呢。回头让阿福再给你送两瓶伤药去。你若不肯那我亲自动手替你涂药。”
岳飞有些慌张,"飞收下就是,不必劳烦殿下,……多谢右相。"
赵构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回了案后:"我打算亲自去一趟楚州招抚韩世忠。他手下收拢了山东一带的溃兵,少说也有几千人。这种人落在外头官家怕不是很放心,而且之前渊圣皇帝一朝他就是偏校了,招进来就可以是朝廷的兵。你久在军中,跟我说说这条路通不通?"
他的确知道韩世忠是谁,但还是想听听岳飞说的。
岳飞沉吟片刻:"楚州在淮水之南,韩世忠此人,我在军中听过他的名号,能征善战想必是员良将。若能收归朝廷确是好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沿路怕是还有溃兵和盗匪横行,楚州又不近,殿下若要亲往需得带足了护卫。"
赵构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有你在我还怕什么?"
他猛地抬头,对上赵构的目光,看着对方一脸的笑容,他心理怪得很,又飞快地移开了视线:“我愿随殿下走这一趟。”
"那就这么说定了。"赵构站起身,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不过在出发之前,正好有场戏,我带你去看看。"
岳飞不解:"看戏?什么戏?"
"嘿,去了你就知道了。"
赵构朝着旁边的侍从示意,“把本相刚刚让你们准备的东西拿好。”
“是。”
接着领着他走出政事堂,进了行宫旁的一间偏殿。殿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他听见脚步声过来,头埋得更低了些,“右相安。”
赵构没有怎么注意到他,接着往里走。
“左相公到!”
里面那人穿着件红色的旧官袍,身材有些臃肿,他哆哆嗦嗦地抬起头露出了一张圆胖的脸,额头上全是冷汗,正是张邦昌。
赵构在主位坐下,岳飞也立在侧首。他看着下面不敢看着他正脸的那个人,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张大人。"赵构慢悠悠地开口,"别来无恙啊。"
"下、下官不敢!"张邦昌立即磕头,手上头上全是汗,"下官有罪,下官有罪啊!"
"哦?"赵构笑了一下,"那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罪?"
"下官,下官受金人胁迫僭越称制,辱没国体,罪该万死!"张邦昌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很快就磕红了一大片,“”可下官对天发誓,当日实是身不由己!那些金贼已经把刀架在下官的脖子上了啊,下官若是若不从就是死路一条啊!下官心里始终是向着大宋的!"
"刀架在脖子上?"赵构假装挠挠头摆出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本王怎么听说你给那完颜宗翰写信,一口一个'元帅爷爷',还自称'邦昌谨拜',那信啊写得比谁都亲热?"
张邦昌浑身一抖,汗珠子顺着那张胖脸不停地往下淌:"那、那是,那是下官虚与委蛇保命之举啊!"
"保命?"赵构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张大人,你知道本相是谁吗?不抬起头来看看?”
?其实他方才就有些察觉到了这声音有些熟悉,但是一直不敢看这位新朝的右相。他慢慢抬起头来,眼睛直接对上赵构,然后往旁边一看,是曾经一起北上的岳飞,他连忙吓得一哆嗦,瘫软在地。
岳飞见他这个样子也是有些疑惑,虽然自己被入狱的事情渊圣皇帝一直没个说法,但是他也隐约察觉那些控诉他假扮殿下的事情跟眼前的这人脱不了干系。
“哎呀,张大人怎么见到本王跟见了鬼似的?本王有这么可怕吗?你莫不是做了什么事情对不住本王?”
“下官不敢!下官没有!下官没有!”他连忙撇清自己的关系。
“没有?你刚不还是请罪么?你当那大楚皇帝对不住渊圣皇帝,难道就对得起现在的官家,对得起本王了?”
“啊!是是是!是下官有罪!”又是一阵的连连磕头。
“对啊,你有罪,所以你是哪里对不住本王呢?”赵构一脸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这个王爷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感觉他话里有话?不行,怕是他也不确定,不能认罪!
“……”
见张邦昌一言不发赵构也不逼他,“汴京城破,金人掳走二圣,你坐上了那张龙椅,那时候你保的也是自己的命。如今金人北撤,你想起自己是大宋的官了,又来保命。张大人,看来你这辈子干的事都是不清不楚啊,就只剩下保命这一件事了。”
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张邦昌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连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张大人,你看看他,可还曾记得?”他指了指旁边的岳飞。
“这……这是岳飞,秉义郎……”
“他已经是左武大夫了。”
"左、左武大夫?"张邦昌愣了一下,那脸上的汗珠子掉得更急,他连忙赔笑,“是、是,使下官眼拙了,恭喜岳大人高升,恭喜岳大人!”张邦昌的品阶对着低等的岳飞这样祝贺实在是违和。
岳飞没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赵构一眼。
"行了,张大人,你既然认得他,那本王问你一句话。"
"右相请讲,右相请讲。"
"你记不记得当初是谁跟渊圣皇帝的面前说,岳飞蛊惑本王以至于假扮亲王破坏了和议,把好好的和谈搅黄了的?"
张邦昌的脸色一下子全白了,他慌慌张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下、下官,下官不知。"
"不知?"这话他也敢说。
"那本王帮你回忆回忆。本王从金营回来,你前脚才刚进了文德殿,后脚就跟渊圣皇帝哭了一通说岳飞一个八品秉义郎仗着本王撑腰,在金营里擅作主张假扮亲王耀武扬威,赢了金人的四太子,惹得大太子震怒……这话是你说的吧?"
"不是……不是,啊是!那只是下官禀报有误……"
"假扮亲王是本王的主意,你转头就编出个蛊惑来把罪名全扣到岳飞头上。你安得何居心?"
张邦昌的汗已经把衣领都浸透了:"下官冤枉!下官真的冤枉啊!那都是渊圣皇帝随意揣测的!是大理寺的人……"
"冤枉?"赵构的声音慢慢地一沉,"岳飞被拿进大理寺那天,狱卒连审都不审上来就打。打完渊圣皇帝的内侍就来了还往他的嘴里灌了一碗酒。那碗酒里泡的是什么,张邦昌你心里应该比本王清楚吧?"
张邦昌的脸已经没了人色:"右相明鉴!下官没有!下官真没有啊!那都是下头的人自作主张,与下官无关啊!"
"你再说一遍?"
"下官真的不知……"
话没说完,赵构就抄起了手边的茶盏,照着他的脑袋砸了过去。
那茶盏里还带着滚烫的茶水,"啪"地一声直接砸在了张邦昌的额头上,瓷片四溅。他根本来不及躲,"嗷"地一声惨叫,他仰面摔在地上,官帽没有弄稳掉了出去。那热水还泼了他一脸,烫得他直抽气,额头上已经肉眼可见地鼓起一个包,又红又肿。
"殿下!"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
岳飞站在一旁,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上次见到赵构发火还是自己在牢里的时候,方才说话还能笑吟吟的,说翻脸就翻脸,那一下砸下去连眼皮都没眨。他不明白,王爷这是?
赵构没理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张邦昌。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守在门外的那人探进了半个身子:"右相大人?出什么事了?"
"没事。"赵构头也不回,"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静下来,只剩下张邦昌恐惧的呜呼声。赵构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在继续压着什么火气。
"岳飞,你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进的大理寺吗?"
岳飞沉默了一会儿:"下官知道,是官家听信谗言说下官蛊惑殿下,破坏和议。"
"谗言。"他又重复了一遍,"那你知不知道,这谗言是从谁的嘴里出来的?"
他其实不是没猜过……
“若不是这人乱嚼舌根,栽赃陷害胡言乱语,你会弄成那样?”赵构指了指地上的人。
"和谈的事,他在渊圣皇帝面前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转头就把脏水全泼到你身上。还蛊惑我?”那赵桓竟然也信,还不是这张邦昌不知道怎么说道的,肯定是说得声泪俱下,说得可怜。
赵构说着,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从那之前我还没被人这么编排过。你挨的那些打,你差点死在牢里的那条命,还有我受到的那些苦全是拜他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