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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疏离   岳飞转 ...

  •   岳飞转身走到墙角抄起了靠在那里的一杆长枪,握着枪杆走到院子里。院子一角那还立着一个稻草人,是平时他私下拿来操练的,那草人身上扎着几条破布条歪歪斜斜地竖在那里。
      他握着枪走过去站在离草人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刺出一枪,直接稳稳地扎进草人的胸口位置,他一用力往下一压又猛地拔出来,紧接着第二第三枪,每一下都扎得狠准快,草人被戳得碎草乱飞,破布条也被他挑得在空中飘来飘去。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发着呜呜呜的声响。每一划都带着一股子狠劲,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还是那些画面。
      吴女官……王爷……
      吴女官……王爷……
      王爷在那段时间里跟吴女官两情相悦有了孩子,那在正常不过了,跟他岳飞有什么关系?
      他把枪尖又一次猛地扎进草人的喉咙位置,用尽全力压着过去,那草人的脑袋直接被劈开一道大口子,里面的稻草全都滑了出来散落一地。
      他的目标就是护住王爷就行了,接着就是将那些金人给赶出去,其他的,都不用管,他得加速习武,不能想着其他的事情。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低头看着手里那杆枪,枪尖上沾着的不是稻草碎屑就是泥土。可是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去想。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王爷纳侧妃是天经地义的事,况且那是王爷的骨肉,难道王爷不应该认他吗?
      可他心里就是堵得难受,那股难受劲儿从听见那句话的瞬间就蚌埠住了,到现在已经堵得他喘不上气,他感觉他自己胸口要窒息过去。
      他想起王爷为了救他在他面前喝下毒酒的那天,王爷握着他的手,王爷在崔府君庙里醒来时那双迷茫的眼睛,那时候王爷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那是王爷待他的恩情,是王爷惜才爱才的心意,他跟王爷之间从来就没有别的什么。他突然很难受,又刺了一枪,枪尖捅进草人的腹部,稻草又掉下来一大把,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站在这里对着一个稻草人发疯,跟个疯子一般。
      一瞬间,脑海里浮现起崔府君庙那晚王爷发热的那晚,他差点干了一件很莫名其妙的事情……
      ???
      他好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把枪狠狠地往旁边一扔,枪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赵构被着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了一跳,而且一地全部都是稻草人散落下来的稻草。
      “岳飞?”
      !猛地一惊。
      岳飞那副样子怎么这么奇怪?明显是被自己给吓住了。可是一向对周围的风吹草动都一向警觉的他怎么会没有发现自己早就走了过来呢?
      岳飞怔怔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赵构,他刚才扔枪的动静太大,完全没听见有人靠近。此刻赵构就站在院门口,满脸疑惑,从满地狼藉的稻草扫到他全身都是汗的衣衫。
      “岳飞,你这是?”赵构走进院子,踩在散落的稻草上,“这是在练枪?可怎么把你自己搞得?”
      岳飞猛地回过神,慌忙弯腰行礼:“王爷……飞方才练枪时失手,把草人打散了。”
      这借口借口找的很烂,那草人被捅得稀烂,每一处地方都被枪尖反复刺穿,弄得满地都是,这是失手?
      赵构走到那堆破烂的稻草旁弯腰捡起一些被挑断的破布条。
      “失手能失成这样?岳飞,你今日这是怎么了?”
      岳飞感觉自己的嘴巴啥都吐不出来。他现在能说什么呢?他听见了王爷要纳侧夫人所以心里堵得慌?还是说他想起崔府君庙那一晚想起了自己那些不该做的事?
      “飞……”他故作镇定,“今日状态不佳,让王爷见笑了。”
      “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金人又有异动?还是流寇?”
      “下官不敢妄议王爷家事。”
      两句话几乎是从对方嘴里同时发出的。
      赵构以为岳飞是为军务烦心。这几日朝堂上争论不休,宗泽坚持要尽快整顿兵马赶往汴京,柴桂等人却主张稳守应天。
      岳飞却想岔了意思。他以为赵构问的是吴女官的事情,他心里一紧脱口而出。
      两话一出,双方都愣住了。
      赵构皱眉:“家事?我问的是军务,你提家事做什么?”
      岳飞这才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脸上一阵红一阵热:“是飞失言!北边……北边确实不安稳,金人游骑时常出没,那些流寇也算是越发猖獗。宗相昨日还说那些流寇,那些流寇若再不整顿恐成大宋的心腹大患。”
      他这话半真半假。北边确实有些乱糟糟的,但这不是他今日失态的原因。
      赵构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宗相他心急我也知道。可眼下朝廷初立,而且我觉得那汴京也确实有点……唉,反正感觉也不大安全,那官家又……”他还没说完。
      岳飞接道:“官家刚登基,或许官家有自己的想法,但飞认为宗相的担心不无道理,毕竟……”
      两人就这样一句接一句地说着。
      说到最后,赵构摸上了岳飞的肩:“你忠心为国我完全知道。但你也要保重身体别要太过劳心了。”
      这动作很正常,却让岳飞浑身一僵。他想起刚才自己那些疯狂的念头,想起那想下去的一吻,想起王爷此刻还不知道他那些“龌蹉”的心思。
      “飞明白……”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奇怪。
      赵构又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还是哪里不对劲,但终究没再追问。“收拾一下吧,明日还要议事。”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院子。
      岳飞站在原地,看着赵构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整个人顿时没了力气,缓缓蹲下身来。

      五日后,吴近从寿州赶到了应天府。
      这位官员年约五旬,身材还算魁梧,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标准式官场笑容和武将般担忧的眼神。
      天下不大太平,北方大金国雄踞三镇,虎视眈眈,官家在应天登基,未来状况会如何走向也不清楚,但北方多地早就是流寇四起,像是没有一件好事。
      不过在他接到女儿书信后,他先是震惊随后是狂喜,那康王竟然打算纳他女儿为侧夫人。曾一直从不同渠道听说现在的官家跟康王殿下非常友好,甚至官家登基也是康王殿下促成的,这意味着吴家从此与皇室攀上了关系,在新朝中的地位或许将会有些大不相同。
      虽然只是侧夫人,但仪式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大宋王爷的纳妾之礼虽比娶正妻简略,却也有一套规矩。
      这日,吴近便带着回鱼著来到赵构暂居的府邸。那些回鱼著不算丰厚,但赵构那边的纳征却样样俱全:两对赤金镯子、还有几套金首饰,四匹蜀锦、两坛好酒、还有若干茶果点心等等……能在现下的状况下还能有这些物品已是非常好,这些都是“纳征”之礼,表示王爷对这门亲事的重视。
      赵构穿着常服坐在厅中,邢秉懿坐在他身侧。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褙子,脸上施了薄粉,看起来算是端庄得体,只是眼底有些淡淡的青黑没能被遮掩住。
      吴近进门便行大礼:“下官吴近,拜见康王殿下,拜见王妃。”
      “吴将军请起。”赵构抬手示意,“令嫒蕙质兰心,出使金营以及最近这些日子在府中都对本王多有帮衬,本王甚是感激。”
      这话说得客气,吴近却听得心花怒放,连声道:“殿下抬爱了,这都是小女的福分。下官的家中简陋只能备了些薄礼,还望殿下不弃。”
      说话间,下人已将聘礼一一呈上。邢秉懿看着那些东西,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手指却在袖中悄悄握紧。
      接下来是“入门礼”。吴芍芬穿着浅红色的嫁衣,由两名侍女搀扶着走进厅来。这嫁衣不如正妃的大红礼服华贵,却也绣着精致的缠枝花纹。她头上戴着少许珍珠,脸上遮着轻纱,步履轻盈。
      走到厅中,她先向赵构和邢秉懿行跪拜礼。
      “妾吴氏,拜见王爷,拜见夫人。”
      邢秉懿起身亲自将她扶起,声音温和:“妹妹请起。往后便是一家人了,不必多礼。”
      按照礼数,接下来该敬酒。侍女端上酒盏,吴芍芬先敬赵构,再敬邢秉懿。赵构接过酒盏时,目光不经意扫过站在厅侧旁观的岳飞。
      岳飞今日也来了。在别人的眼中岳飞算是作为赵构身边的“亲信”,但不管怎样他也不过是低阶武将并不会掌管朝上的大事。他穿着常服,站在其他一些过来朝贺的一群文官中间显得格格不入,脸色也是有些奇怪,眼神飘忽,不知在看哪里。
      赵构饮了酒后将酒盏放下时,又看了岳飞一眼。
      岳飞正盯着吴芍芬敬酒的动作出神。他看着那女子盈盈下拜,看着王爷接过酒盏,看着王妃像是有些强颜欢笑。他又一次想起了那日听见的话,她们说“这是王爷的骨肉”,还有曾经的自己那些荒唐的念头。
      “岳武翼。”
      赵构的声音突然响起,岳飞猛地回神,这才发现厅中所有人都看着他。
      “王爷。”他慌忙躬身。
      “你脸色不大好,可是身体不适?”
      岳飞这才意识到刚刚已经被叫了好几次,自己显然失态,忙道:“下官无碍,只是昨夜没睡好。”
      赵构点点头,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也没再多问,但心里那点疑惑又浮了上来。这几日岳飞总是魂不守舍,问他又说没事不然就是天天没睡好,怎么会是每天都睡不好呢?他也去打听过,并没有人在耍他,那到底是怎么了?
      敬酒礼毕,宴席开始。因为是纳侧妃那宴席规模不大,席间的那个气氛还算热闹,只是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邢秉懿全程保持着王府主母的风范,时不时与吴芍芬说几句话,又招呼侍女给众人添酒布菜。可她越是这样周到得体赵构越觉得终究对她有所亏欠。
      她若是真高兴就不会是这副模样,而且能真高兴就怪了。
      宴至中途,他走到廊下透气,正想走出这诡异的场合。他刚站定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岳飞跟了出来。
      “王爷。”
      “你怎么也出来了?”
      “里头闷,我……出来透口气。今日可是王爷的大喜日子,王爷不应该出来……”
      大喜日子?他竟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说了。两人并肩站在廊下,一时无话。远处传来宴席上的谈笑声更衬得这里的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赵构才望向他,有些忧心,“岳飞,你老实告诉我,你这几日到底是怎么了?”
      沉默片刻,“飞真的无事。”
      “骗人。”赵构看着他,“你当我是傻子吗?从那天你在厅外摔了东西开始,你就一直很不对劲。今日宴席上更是魂不守舍,岳飞,你是觉得我待你不好吗所以对我有意见?”
      这话问得重了。岳飞心头一紧,他不希望王爷误会了他,“王爷待飞恩重如山,飞……”
      “那你就跟我说实话。”赵构打断他,在思索原因,不过他想错了方向,“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这个时候纳侧妃很不妥?”
      岳飞愣住,他没想到赵构会这么地问出来。
      赵构见他这反应,以为自己猜对了。不过想想也是,岳飞就是那种人,现在情况也可以算是乱七八糟他却在这里宴请宾客纳妃,他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如今朝廷初立也算百废待兴,金人还在北边虎视眈眈,我却在这里办喜事,确实有些……不合时宜。”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有些事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吴芍芬有了身孕,那是我的孩子我总不能不管。而且她的兄长在蜀中领兵且也都是将才,北方都是金人,我们也需要这些兵马听从朝廷,若能借此笼络那必然是好事。且,虽然你让我不必担心,但我还是不明白官家他心底里到底对我存不存在敌意,这样也挺好,算是保护我自己罢。”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这些算计本不该说给岳飞听,怕是留下不好的印象,可他就是想说,很多心里话他信不过别人只信得过他。
      岳飞听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忽然散了许多。原来王爷纳吴女官不只是为了儿女私情,更重要的还是为了朝局算计。是啊,王爷是亲王,是皇室贵胄,他的婚事或许从来就不只是婚事那么简单。
      可为什么,明明想明白了,心里还是堵得慌?
      “王爷思虑周全。是飞……是飞狭隘了。飞只是觉得如今官家刚登基,北边流寇四起,正是该整顿军务、平定叛乱的时候。王爷若能多将心思放在朝堂大事上,或许,或许更好。”
      这话五分真,五分假。真是他确实担心朝局,假是他真正的私心。
      他点点头,感慨道:“你说得对。是我做得不够好。”
      他想起赵枢那张惶恐的脸,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想起朝堂上那些各怀心思的大臣,想起北边还在受苦的百姓。这节骨眼上突然就开始纳侧妃,这件事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我知道了。你以后有什么心事记得跟我说知道么?”他又拍了拍岳飞的肩,“往后我会多注意的。”
      岳飞垂下眼:“是飞多言了。”
      “不,你说得对。”赵构转身看向厅内,宴席还在继续,吴芍芬正端着酒盏与人说话,邢秉懿坐在主位上,那脸上依旧挂着完美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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