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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争论 赵枢在柴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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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枢在柴桂、宗泽等人的护卫下,几日前便已抵达应天府。
随着二圣北狩和汴京沦陷的噩耗逐渐传开,越来越多的溃兵和散卒,还有一些闻讯而来的地方官员和义军首领都开始向应天府汇聚。城内的南京陪都宫城虽比不得汴京,但也勉强有了个像中枢的模样。
赵枢坐在上首,连日来的焦虑和巨大的压力让他无所适从,他原本性情就偏向犹豫,很多事情也无法真正地下定决心。
在他的下方,左边坐着面色刚直的老臣宗泽,右边则是神色深沉的崇义公、武宁军节度使柴桂。再往下就是其他归附的将领和文臣,每个人都眉头紧闭,满是压抑的气氛。
“殿下,”黄潜善的声音带着惊惶,“如今汴京已被金人所破,二圣皇帝和宗室悉数被掳北上,官员和百姓遇难的可谓不计其数……许多州县的官员竟都不知所踪,已然溃乱,盗贼猖獗,更有甚者竟在传言……传言大宋已经亡了!”
“胡说!”宗泽猛地一拍眼前的木案,“二圣虽然蒙尘,但怎么能说出此大逆不道的话?现在咱们的江山社稷还在,土地上还有着亿万黎民百姓呢!什么大宋亡了?这些动摇人心的话可别随意乱说!黄大人,你休得再提!”
黄潜善也被他的气势所震慑,唯唯诺诺不敢再言,但脸上还是那副惊惧之色。
柴桂这时却冷冷开口:“宗老相公息怒。现在这般境地,或许大宋的社稷仍在,可是那些百姓,民心恐怕不是这般吧?”他目光扫过堂内的众人,最后落在赵枢那张忧惧的脸上,“殿下,末将连日来收获了不少的消息。那群金人已经立了之前的宰相张邦昌在汴京为帝,国号叫什么‘大楚’?而且告示也是下发四方,勒令所有的宋臣还有州县都要奉大楚国为正朔。殿下,你有什么良策可以应对?”
“什么?”赵枢失声惊呼,他压根就不知道这些消息,一听,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来。张邦昌……被立为帝了?国号都改了?这、这不就意味着……
堂内一片哗然,众人的脸上也是血色尽褪。
张邦昌称帝,这更直接地宣告了一个事实:在那些北地的金人看来,赵宋法统已然是中断了。他们扶植起了新的傀儡政权,想让这个大楚作为他们的附庸。
柴桂的声音继续响起,“张邦昌虽是无耻之徒,但既然金人立了他,也给了他名号,许多畏惧金人兵锋的,还有那些本就心怀观望的人,怕是会顺势归附。殿下请看,如今这天下哪还有多少人心向大宋?末将怕的是大多人想的,不过是能找到一个保住平安,有钱有粮的新主罢了。是谁他们都不在乎……”
“柴大人此言差矣!”宗泽又开始厉声反驳,“那金人这般残暴,张邦昌也是个无用的小人,他掌国怎么可能长久?而且我们大宋早就一百六十年,忠义之士肯定也是遍布天下,老臣相信只要殿下继续打住兵马大元帅的旗号,在这国难当头臣敢保证民心肯定是向着大宋的!”
“宗老相公此言我看是一厢情愿!什么国难当头,民心就一定是向宋的……”柴桂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他同样站起身与宗泽对峙,武人的那股蛮狠气息展露无遗。“在这乱世之中,仁义道德值几个钱?说得好像这东西可以保命似的?如今天下无主,群雄并起,谁有强兵谁有悍将,怕是就能割据一方。所谓民心不过是看谁的拳头更硬,依末将看来……”
他猛地转过身,再次盯着心神已乱的赵枢,“在这非常之时,便该行非常之事!既然赵宋法统已难维系,那张邦昌做得皇帝,别人为何做不得?所谓天命……”他眼中闪过了一丝野心,“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
“你放肆!”宗泽已经气得浑身发抖,用手狠狠地指着柴桂,“柴桂!你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殿下面前岂容你蛊惑人心?”
其他臣子也都被柴桂这赤裸裸的言论惊呆了,有人面露诡异,也有人眼神闪烁,低头不语,堂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柴桂不以为意,“当年太祖皇帝是怎么夺得天下的?不过靠的是一次黄袍加身,夺了我柴家的大周,现在二圣北狩怕也是报应……”
“柴桂,你是要谋反吗?这可是死罪,来人……刘将军……”宗泽气得一阵输出……
“来人?你要来何人?整个勤王大部都是谁的军队你可要想仔细了。而且宗帅说的谋反,难到太祖皇帝就不是谋反了?咱家可是留有太祖皇帝亲赐的丹书铁券,我看谁敢乱扣我谋反的罪名?”
刘光世面对宗泽的话语他一言不发,自己所带的兵马不过一万,宗泽的兵马也不过万余,而柴桂却在这一年内抓住了时机整顿流民溃兵将军力发展到了四万。
赵枢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争执的宗泽和柴桂,自己的耳中嗡嗡作响。恐惧,还有茫然……这些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下意识地看向宗泽,又看向柴桂。就在赵枢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和恐惧淹没之时,那扇一直紧闭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赵构站在门槛处,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内剑拔弩张的众人,还有那一脸不安的赵枢。他意识到自己得做点什么……
“柴大人息怒。”赵构向前走了几步,已经完全进入了堂内。
柴桂一下子僵住了,宗泽也是一脸木讷,至于赵枢则是满脸不安和恐惧。
“康……康王殿下?”宗泽最先回过神来,他上前两步,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他曾经在几年前进京诉职见过赵构,而且后来还听说了赵构的一些事迹。他确认无误,狂喜瞬间冲散了他刚刚脸上的怒意,他深深一揖到底,“老臣宗泽,拜见康王殿下!天佑大宋,天佑大宋啊!殿下……真的平安归来了!”
黄潜善等人也是慌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全场齐呼“殿下”。
赵枢更是彻底呆住。他直愣地看着堂下的九弟,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构轻轻唤了声,“五哥?”。
赵枢才猛地从椅子上冲下来,一把死死抓向赵构的手臂。
“九哥!九哥!真的是你!”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我不是在做梦?你……你没死?太好了……太好了……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慌死了我……”
他有些语无伦次,突然感觉宗室之内还有人可以陪着他,仿佛他一个人所需要承受的巨大压力,一下子就有人可以跟他一起分担了。
赵构任由他抓着,手轻轻拍了拍兄长那剧烈颤抖的后背:“五哥,是我。我真的没事。”他的目光越过赵枢,看向依旧僵立在原地的柴桂。
柴桂看着他,脸上却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赵构不知道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刚刚他在厅里说的话自个可是全部都听了进去。
柴桂迅速调整了表情,抱拳躬身:“末将柴桂参见康王殿下。殿下洪福齐天,竟然可以从那金人手中平安归来,这实乃是我大宋之幸,末将……与有荣焉。”
他的声音满是欣喜,仿佛刚才那个几乎要掀翻桌子、口出“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狂言的人并非是他。
“是岳秉义,”赵构没有立刻回应柴桂的客套,他微微侧身把目光投向了他的身后,“是岳飞拼死将我找到,一路护送至此。”
岳飞先是对着前面的赵枢行礼:“下官岳飞,参见兵马大元帅,不负殿下所托,下官终于找到了康王殿下。”然后,转向宗泽和柴桂等人,一一行礼,礼节周全,“见过诸位大人。”
“鹏举,好样的!”宗泽见到岳飞,更是喜上眉梢。
其他臣子现在看向岳飞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不同,竟然能够找到康王殿下,还完好平安地给带了回来可谓是功高一件。
柴桂的目光在岳飞身上停留了一瞬,脸上也是露出赞叹之色:“末将都没有找到康王殿下,岳秉义竟然……另末将佩服。”
赵枢此刻才终于稍微稳住了心神,他松开赵构,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自己的眼泪,看向岳飞的眼神也是充满了感激:“岳飞救驾有功,本王定要重赏!”
赵构止住了兄长激动的话语。他先是把目光重新回到柴桂身上,也扫过堂内神色各异的众人。
在路上,岳飞向他提到五哥赵枢在磁州就已经打起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旗号,正在逐步地汇聚流散的官员和士兵。这与他所知的历史有些不同,历史上以“大元帅”之名起家的理应是他。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跟乌珠纠缠了这么久,而且外面只剩下五哥这一个皇子,情势危急之下,众人推举他出来主持大局,打出这个名号稳定人心,也是情理之中。
算了,都这样了,纠结这些也没用。赵构心中的念头急转。眼下的局面,赵枢那样子显然是无力驾驭这个局面的。这个烂摊子需要的恐怕不只是一个仅仅拥有皇子名分的人,他们更加需要的是一个可以稳住内部而且对外要有坚定抗金意志的家伙。
他下意识地给了自己些许自信,之前面对金使的镇定,还有自告奋勇出发金营为质,而且上书要求李纲等人布防汴京……他自己虽然更加年轻,经历也浅,但他相信在场的许多明眼人,包括宗泽这样的老臣,心里应该都清楚眼下谁才是更合适的、能够带领大家走下去的人选。
岳飞眉头紧蹙,忍不住上前半步:“柴节度,您刚才所说的话,下官在外也有所闻。可是这‘兵强马壮者为天子’,这等言论,您将天下的忠义之士看做什么了?岂非大逆不道?”
在他心中,忠君报国可是天理,柴桂的话无异于是对他的这份信念最直接的污蔑。
“岳飞……”他需要稳住岳飞,此刻不是激化矛盾的时候。
柴桂手握四万兵马,是现在应天府周边最大的一股军事力量,硬碰硬简直是要疯掉。
他看向柴桂,脸上露出了一副理解的神色,“柴大人刚刚不过是忧心国事罢了,大人见天下动荡,而且那些金人也在虎视眈眈,竟然还有什么大楚跑来僭逆。柴大人不过是心中焦虑,言语过激罢了,大家应该理解。”
他先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不过,方才柴大人说的太祖皇帝谋反,本王怕是不能苟同,大人您这是记错了,也是说错了。”
柴桂明显的不服气:“哦?末将怎么就记错了?还请殿下明示。”他倒想听听,这位刚刚死里逃生的年轻王爷,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柴大人说,太祖皇帝是夺了柴家的大周。”赵构谨慎,“此这番话可不对啊,太祖皇帝可是受禅登基的,是接受了大周恭帝的禅让诏书。这是恭帝他顺应天命民心之举啊。柴大人总不能说恭帝的做法是错的吧?”
他顿了顿,虽然言语温和,但是却让柴桂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而且大人手中的丹书铁券,不也是太祖皇帝厚待柴氏、保全恩养的明证吗。且此券在,也是意味着柴家世代深受大宋的国恩啊,代表着你们柴家先祖也是认可并接受了这禅让。这君臣这般情深,大人今日你提及旧事怕是不对了,难不成是对你们先祖的决断有所异议?”
他尽量将赵匡胤的得国之事定性为和平禅让而不是暴力谋反。
柴桂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没想到赵构会这样说他,还拿自己的先祖决定来压他。丹书铁券明明是他们柴家的护身符,但此刻却被赵构拿来反将一军……
堂内的众臣,还有宗泽,都听得连连点头。康王殿下的这番话可谓是占据了法理和道德的高地,说得有理有据。
“哼,我看康王殿下这是强词夺理!”柴桂还是一脸的不服气。
赵构见柴桂他那副语塞的样子,语气更加地缓和,“柴大人手握重兵,在大宋国难之际收拢了这么多义士,保境安民,可谓是功不可没。如今国家危难,需要的也是柴大人你这样的忠臣良将。还希望你可以继续为二圣,为大宋分忧。”
他朝柴桂深切地行了一个大礼,柴桂见状突然有些慌,连忙把他扶了起来。
“康王殿下不可……”
“方才大人们的些许言语之争,本王想是大人心急如焚的口不择言罢了。大人一片为国赤诚之心,咱们肯定都是有目共睹。”
我已经把你抬到忠臣栋梁的位置了,算给你面子了。他希望柴桂别继续胡言乱语。
柴桂仿佛在进行一番思考琢磨,没多久再次对着赵构行礼,也对着有些发懵的赵枢,“康王殿下明鉴,大元帅明鉴。末将刚刚的确是……忧心过度,口出狂言,殿下不但不怪罪末将,反而认可末将的才干……末将实在是惭愧……”
见柴桂有些服软,堂内紧张的气氛也算松了许多,许多人暗自擦了把冷汗。
赵构心中也稍微一定,他转而看向众人,开始引导话题的走向:“如今那楚国不过是个伪国,那张邦昌不过是金人手下的傀儡罢了,五哥的大元帅府开府不久就有这么多人来投奔,本王相信天下的民心肯定还是向宋的!”
宗泽激动地接口:“殿下所言极是!老臣也深信天下人之心向宋,如今二圣蒙尘北狩,”说到此处,他哽咽了一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天下也不可久无共主!”
赵枢听到这些话,他好像察觉到了这些大臣下一步打算干什么,但是又不敢去相信,于是他的手指抓紧了身旁的人。他下意识地看向赵构,眼中满是惶恐和求助。
既然宗泽等人都将气氛烘托至此,那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人选问题。按照自己之前的盘算和隐隐的自我认知,他认为在众人面前自己是比五哥更合适的人选。
无论是之前大臣们所知道的胆识,还是出使金营的决心……他需要站出来,需要引导众人意识到这一点。
不过若是直接举荐自己,那样会不会吃相太难看了?他需要有人提议,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正思考着,想着该如何巧妙地发言,既能表明自己的心志,也不至于伤了与五哥的兄弟情分和表面和谐。
就在这时,刚刚已经服软的柴桂,猛地向前一步,朝着赵枢和赵构的方向跪了下来。
赵构微微一怔。
柴桂低着头,非常地诚恳与悔过,犹豫再三:“大元帅,康王殿下,诸位同僚!末将方才胡言乱语冲撞了大元帅,也动摇军心,末将真的罪该万死!”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赵构,像是有些愧疚,然后落在赵枢的身上,语气变得异常地坚定:“正如宗相公所言,国不可一日无君!在这危急关头,末将认为必须要由赵宋的正统来继承大统才能凝聚天下的忠义之士。”他声音突然提高,“而眼下最名正言顺且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现在以大元帅之尊坐镇应天府的肃王殿下!末将柴桂,愿率麾下四万余将士,誓死拥戴肃王殿下早正大位,以安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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