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大鹏 汤阴岳家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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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阴岳家宅上空，金翅大鹏振翅定。天谴赤须龙下界，佛谪金翅鸟降凡。
金光漫过窗棂，伴做一声啼哭。敛尽佛前护法，化作凡间婴孩。
赵构正在后院里训练拉弓。托原主的身体底子，他每天一有空闲就会骑马射箭。骑马早已经不在话下，至于箭术，他靠着感觉和力气已经能开弓，但箭还是射得歪七扭八。
不管怎样，赵佶让他去跟金人议和，那他也该想着该怎么跟金人打交道，既然身为大宋子民，就得想着该怎么在尽量保住大宋利益的前提下把这事应付过去。
那驿馆的金人是二太子完颜宗望，这个人历史上好像还比较仁慈？
他正想得出神忽然就传来仆人的声音，从前院传了进来：“殿下，阿福回来了，您要找的岳壮士也带回来了。”他愣了一下，随即顾不上其他，放下弓弩后迅速冲到门口，几乎是小跑着往正殿方向奔去。阿福刚进来站在正殿对面的台阶下，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素朴衣裳、身形高大的年轻人。他的目光越过阿福直接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那就是岳飞。
“王爷，您交代要找的人小的给您带回来了。”
他从里面冲出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衣物和腰带也没整理好。他根本没听进去阿福后半句说了什么，可当看到阿福身边那个年轻男子时，所有的狼狈仿佛都变得不重要了。
他真的见到了岳飞，不是漫画作品，电视剧、甚至不是岳王庙的图画。现在在他面前站着一位活生生的、呼吸着的岳飞。
他的裤脚还沾着干了的泥水，袖口起了些许毛，脸上带着不安与拘束，可不知怎的，看到他站在那里就像自有一股气势。他身着偏黑色的短打，红发带束着乌黑的长发，透着一股少年人的韧劲。身形挺拔，鼻梁高挺又英气十足。唇线清晰，下颌干净，一幅年轻干练的形象。
天啊，我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说实在地，他真的很想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这可是民族英雄啊！但是理智告诉自己不许乱来。
阿福的话音刚落，岳飞便按照跟之前在县衙和军营里见权贵的规矩微微躬身，双手交叠准备行拜见之礼，还未蹲下就见眼前的康王殿下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过来。岳飞只觉得眼前人影晃过，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行礼的双手就被稳住了。
赵构抬了抬岳飞的手腕，他眼眶中瞬间充斥了些许泪光。
“不必多礼。”
他在岳王庙的墓碑前祭拜过，在书里读到过他的故事，而现在他可以真切地感知到这个人。
岳飞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实在想不通这位高高在上的康王殿下为何见到自己会是这般模样。王爷的举动里仿佛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就好像他们认识了很久很久。
突如其来的热情让这个从汤阴来的底层小民慌了神，完全猜不透这位康王殿下到底是何用意，只能结结巴巴地喊了声：“王爷殿下……”
赵构意识到自己过于奇葩，努力让自己从那种些微失控的情绪里抽离回来，但他的眼睛骗不了人，心里头还是欢喜的。岳飞迅速整理了一下被握皱了的衣裳，再次躬身准备行礼。
“岳鹏举，本王总算是找到你了。”
岳飞被这声“鹏举”叫得一愣，那是亲近之人才会用的称呼，在汤阴除了一些乡民外几乎没人这么叫他，更别说一个远在汴京的初次见面的皇子。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康王殿下：“草民疑惑。草民与王爷素未谋面，实在想不出王爷为何会知道草民这个人。”
赵构早就想好了说辞，他故作镇定：“本王这几年私下里一直让人在京畿周边的州府打听，寻访那些有胆有识、忠勇两全的义士，这事我连阿福都没有明说。汤阴虽然不大，可你的名声早就传到了本王耳朵里，汤阴的百姓都说你岳飞是个大孝子也是个好汉，本王得知之后心里就一直记着，想着这样的人若是被埋没在乡野之间实在是朝廷的损失。”
岳飞听完这番话整个人愣住了，他没想到远在汴京的康王殿下竟然会对他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如此上心。他活了二十三年，之前当兵立了功也没人给他请赏，回乡守孝两年多更是无人问津，朝廷许诺的承信郎告身都因为没人管而迟迟没有下文，可现在有一位皇子、天潢贵胄亲口对他说这番话……虽然感激但也让他觉得很不真切。
“本王派人去汤阴寻你，一找就找到了。岳飞，你觉得这是巧合吗？本王觉得不是，或许冥冥之中你确实与本王有缘。”
“王爷……草民何德何能，可担不起王爷这般抬举。”
赵构赶紧弯腰去扶他：“起来起来，本王现在很烦这套。”岳飞被他硬拽了起来可身子还是躬着，满是尊敬。赵构拍着他的肩膀：“岳飞，本王很欣赏你，相信你日后必成大器。你放心，有本王在，朝廷本该对你的封赏本王已知晓，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岳飞抬起头看着他，眼前这位亲王才第一次见面，就保证不会让他受委屈。这位王爷是否有要事要相求于自己？
看着他不解的眼神，赵构全部明白，今日之事对岳飞而言本来就很荒诞，但他也管不得这么多了。
别人穿越还有金手指呢，我自己啥都没有，任性点又怎么了？
赵构转头对身后的仆人大声吩咐道：“赶紧去安排，打温的水带着岳壮士去沐浴，再取几套宽松些的衣物过来。还有去厨房吩咐做一桌子好菜，多弄些肉食和热汤，他一路赶路辛苦，速度快点。”下人们恭敬地对着岳飞躬身行礼：“岳壮士，请随奴婢们来这边歇息。”岳飞看着这般恭敬的下人心里越发局促，非常慌张，他下意识地看向赵构：“康王殿下，这……这实在不妥，草民不容许自己……”
“这是本王礼贤下士的意思，有什么话等下再说。本王在这儿等你，你若是迟迟不去那就是耽误本王的时间，你自己看着办。”赵构故作有些生气，岳飞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还是选择了推辞。
“……”赵构无语。“这是命令，来，你们带他下去。”
他反复琢磨着这发生的一切，从阿福去汤阴找他，到康王见到他时那失态的模样，每一件事都透着诡异。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缘由，且看看这位康王殿下到底有何安排。
赵构早就拉着邢秉懿在前厅等着了，邢秉懿跟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一侧，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好奇，她也想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岳飞走进前厅看到赵构和邢秉懿都在，连忙躬身行礼：“草民岳飞，拜见王爷、王妃。”
“没完没了了，又拜，你快过来。”他想把岳飞按在自己身侧的位置坐下，但岳飞说什么也不肯坐：“王爷，万万不可！王爷王妃身份尊贵，岳某只是区区一个百姓，论尊卑论礼数都没有和王爷同桌吃饭的道理。”他说着又要往后退，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拒绝。这是赵构第一次这么讨厌这古代的规矩，可岳飞怎么说都说不动，他只好由着对方去，自己食不知味地吃完了这顿饭。
下人撤下碗筷端上了茶水，赵构让邢秉懿先回内宅休息，又挥了挥手让周围伺候的下人都退了下去，不许他们近身伺候。
厅里只剩下他和岳飞两个人。
赵构跟岳飞说着些有的没的套近乎，岳飞也是知无不言，他对赵构一直留意自己这件事感到惊讶。虽然还是初见，但是距离显然没有刚见面的时候这么谨慎慌张了。
赵构喝了口茶看着岳飞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岳飞，也不用再客气套近乎了，你家住黄河以北，还参过军，能否跟我说说你了解的情况？可知现在北边的形势如何？”
这能接话吗？符合规矩？
岳飞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在汤阴守孝两年多，对外面的事其实知道得并不多，只听说那金人灭了辽国之后一直往南边活动，总是侵扰我们大宋的边境，岳某曾多次看到有南下的难民。”
赵构放下茶杯：“这几日太原已经被金兵攻破，带兵的是金国名将完颜宗望。”
岳飞听到这话瞬间就放松了紧迫的心态，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太原丢了？那王爷……朝廷就没有派兵去救么？”太原一丢汴京北边就丢失了一处重要屏障，金人的骑兵如果快速南下，三五天就能打到黄河北边。对于这些事情岳飞最着急，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他是行伍出身，知道太原对于大宋意味着什么。
赵构看着他这副样子，心想就宋徽宗那种治理之下，若是放在朝堂之上，这年头还能为丢失国土而愤怒的人不多了，那些人想的都是怎么保自己的官位、怎么躲差事，而岳飞听到太原失守的第一反应是希望朝廷有应对之策，这才是真正的赤子之心。
他叹了口气：“太上皇刚退位，新帝登基，朝堂上一团乱麻谁都不想接这个烂摊子啊。金人的使者已经到了汴京，朝廷要派一个皇子过几日去跟他们商议。”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就是我。”岳飞一惊：“王爷要去跟金人议和？”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不解，在他的认知里金人是虎狼之辈，跟这种人商议无异于与虎谋皮。
见他迟疑的样子，赵构开口了，“那岳飞，你有什么想法？本王信得过你。”
岳飞不理解这番信任从何而来，但听到这话心头一热，便开口说道：“王爷，我在军中伐辽时也曾跟金人交过手，那金人的骑兵确实厉害来去如风，可他们肯定有弱点……”
岳飞越说语气越坚定，整个人从刚才的拘谨和不安中完全挣脱了出来，锋芒毕露。赵构本来提起的是跟金人商议，但是话题已经完全被岳飞带偏，他也不管，单是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高兴得不行，这就是他认识的岳飞，那个意气风发、一心想收复河山的岳飞。
他说得有声有色，从金人的骑兵战术讲到宋军的防守弱点，从太原之战讲到汴京的城防布置。如此年轻的他还没有多少实战经验，虽然很多地方说得不全，有错漏甚至粗糙，可赵构就是觉得他说的每一条比他在朝堂上听到的那些空话大话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就这么面对面地看着他，看着年轻的岳飞说着自己的见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一切都是非常美好，不知怎的也是在这时他忽然想到了历史上的岳飞含冤而死，一想到这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喝了口水，借着杯子的遮挡急忙眨了眨眼睛，把那点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岳飞正说到兴头上忽然察觉到王爷不对劲，他发现赵构低着头端着杯子肩膀微微发抖，便小心翼翼地问了句：“王爷，您怎么了？”
“没有没有，你说得很好，只是本王听得入神了。”
王爷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就不对劲，又哭又笑的，现在又红了眼，这位康王殿下到底经历了什么？
岳飞犹豫，“草民与王爷今日才第一次见面，为何对我这般信任？把朝堂上的事、金人的事都告知，还问我的意见，草民实在想不通。而且既说王爷礼贤下士，找寻贤才，可飞并没看到王爷府上还有其他志士……”
赵构听到这话突然不知道怎么接。
他苦笑了一下：“岳鹏举，你信不信缘分？有些人认识了一辈子也跟陌生人没什么两样，可有些人哪怕只是见了一面，就觉得像是认识了很多年。本王看到你的第一眼，结合本王之前对你的了解，就觉得你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一位王爷跟一位小民谈缘分……岳飞听完这话心里的疑惑更甚，他低下头郑重地对着赵构抱拳行了一礼：“王爷如此信任飞，飞无以为报，唯有尽心尽力不辜负王爷的厚望。”
“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了，你只要好好活着……额不是，你只要真能闯出一片天那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
岳飞听着这话觉得有些奇怪，王爷好像很怕他死似的？他只当是康王惜才。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赵构心里的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反正凭他现在这个样子，与其以后再用皇帝的身份去护住岳飞，为什么不现在就试试，试着让大宋避免靖康之耻的发生呢？如果他能跟金人好好谈，就算谈得不怎么好，哪怕只是争取到一年半载的时间，让朝廷有机会整军备战、让自己在朝堂上有话语权，让武将们有机会整合出一支能打的队伍来，也许历史就会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大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