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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禅位 宣和七年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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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七年深秋,秋高气爽。
汴京城里的百姓们还在照常过日子,街上的摊贩照样吆喝,酒楼生意照样红火,茶楼里的说书人还在讲着评书的故事,就好像北方太原府等地失守的事跟他们毫无关联。
赵构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
天还没亮,邢秉懿就推了推他的肩膀,说宫里来了人,即刻传所有皇子入朝不得有误。他揉着下眼睛端坐起来,匆匆洗漱更衣后跟着传话太监坐马车往宫里赶,路上看到好几辆同样往皇宫方向去的马车,想来都是一大早就被突然召来的宗室和朝臣。
踏入文德殿的那一刻,赵构就感觉到今天的气氛比昨天越发不对劲。他默默站到宗室皇子的队伍里。
“怎么今天这么匆忙?”赵栩说道。
一旁的赵枢也不解,“是啊,一连接着开朝会,这可不像爹爹的性格。”
赵构的目光偷偷扫了大殿一圈,然后落在了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身上。他的大哥太子赵桓。昨天上朝时他还听人说起太子病得很重连床都下不来,可才过了一天,今日站在那里的赵桓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哪里有半分病态的样子。
赵佶被内侍扶着走上殿,坐在龙椅上,他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大不一样,眼神扫过殿下众人,还没等百官开口奏事便直接抬手,示意身边的内侍宣读了一道旨意。内侍展开诏书尖着嗓子念了起来,诏书的内容也没多长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众人耳中,核心意思就一个:简单来说,就是他赵佶不干了,要把皇位传给太子赵桓。
这道诏书一出,满朝文武瞬间哗然,有些大臣心里泛着嘀咕,虽然早就有风声说官家要禅位,可谁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啊。而太子赵桓更是僵着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写满了惶恐和不情愿,那表情像是要接受一口黑锅。
赵桓愣了几秒之后,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龙椅上的赵佶连连磕头,声音里还带着几分颤抖:“父皇,儿臣无德无能实在担不起治国重任啊,还请父皇收回成命继续主持朝政啊!”赵佶看着赵桓这副推三阻四的模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早就知道这个儿子会来这一出,上次他私下跟赵桓提禅位的事赵桓就推说有病躲着不见他,他不得不亲自跑到太子府去“探病”当场戳穿了赵桓装病的把戏,好不容易让他今日上朝,现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又是这般不情不愿。
赵佶直接一拍龙椅扶手,不耐烦地说道:“朕意已决,休得再议!你身为太子理当承担起这份责任,速速接旨继位!”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眼睛死命盯着赵桓,意思已经很明确:你今天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赵桓跪在地上,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皇位就是个烫手山芋,北边金兵已经打到了太原,汴京的门户就半敞开了,谁在这时候当皇帝谁就要面对那堆烂摊子,他不想当亡国之君只想平平安安当他的太子。可现在他爹不给他这个机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诏书念出来了,他要是再不接那就是抗旨不尊。
赵桓咬了咬牙满脸不情愿地从内侍手里接过诏书和玉玺,手在发抖导致差点没拿稳,玉玺在托盘上往右滑了一下。赵佶看到儿子接了玉玺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这个烂摊子也终于是甩出去了。
赵构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他的大哥跪在地上哭丧着脸接玉玺的样子,再看着赵佶甩手走人的背影,心里一阵嘲讽。宋徽宗怕了,他怕金兵打过来,怕当亡国之君被后人唾骂,所以把皇位甩给儿子自己躲到后宫里继续写字画画图个清静,至于儿子能不能撑得住、大宋江山会怎样他才不管呢。不过转念一想,若是靖康之耻真的上演,那按照历史走向他自己未来所要接管的是个更大的烂摊子……一想到这赵构就无语,他有这能力接任吗?
散了朝之后他正准备跟着赵枢赵栩往外走,这时一个内侍从后面追了上来拦住他的去路,“康王殿下请留步,太上皇有请。”三人都愣了一下。
这老头子都退位了还找我做什么?
“父皇私下召见九哥可谓何事啊?”赵枢不解。
“这……”
见到内侍吞吞吐吐,赵构也不想在此地僵着,“想来父皇是有什么要紧事跟我商量,二位哥哥,你们先走吧。”说罢便行了一个平礼。
赵枢满脸疑惑,但旁边的赵栩仿佛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爹爹从来不在乎九哥,这时候却亲自面见,想来不是什么好差事……
福宁殿的西边偏殿布置得很雅致,墙上还挂着赵佶自己的字画,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角落里还放着一个香炉。赵佶坐在榻上脸上的表情很是放松。
他现在不是皇帝了,不用操心那些烦人的朝政,整个人都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赵构走进了偏殿按照规矩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儿臣给父皇请安。”赵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茫然,他儿子太多了,三十多个,很多他都对不起名字和脸,眼前这个九儿子康王……他只知道这个儿子跟自己单独见面也没几次,连他母亲是谁都要想一下才能想起来。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内侍,内侍会意立刻凑过来低声说了句“这是康王爷赵构,韦妃所出”,赵佶这才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构儿啊,”赵佶叫着孩子,但那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一个不熟的下人说话,“金人来汴京议和了你也知道的。”赵构心里一紧,还是点了点头。
赵佶继续说道:“金人派了使者来说是要和谈,可他们那个带兵的太子今日似乎也到了,就在驿馆住着。朕已经退位,这事本不该朕管,可新帝刚登基很多事情还没理顺,金人那边又催得紧,过几日朕打算派一个皇子去跟他们商议。”
他听到这话心里突然不安起来,这时已经隐约猜到赵佶要说什么,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袖子,心里暗暗祈祷千万别是自己。赵佶看着他:“构儿,朕想让你替你大哥分忧。”
!?他第一反应是想拒绝,自己此时此刻的能力不足以促成什么和谈吧?
可当他对上赵佶那双眼睛的时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赵佶的眼神里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那是一种帝王般的警告,跟在朝堂上他看赵桓的眼神一模一样。
见赵构迟迟不说话,赵佶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不耐烦:“你是朕的儿子,本就该为朕分忧。金人要的不过是些钱财绢帛,你去了好好跟他们谈谈。该给的就给,也别舍不得,先把金人稳住再说。”他说得很轻松,好像在说去菜市场买菜一样,他能说不去吗?赵佶的话就是圣旨,抗旨不尊的后果他现在可承担不起。
“儿臣……遵旨。”
赵佶见他答应了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一些,点头示意,“去吧,朕会告诉众臣,构儿你是主动请旨前去和谈,为国分忧。”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赵构转身走出偏殿,脚步有些飘飘然,他一步一步往宫门走去,邢秉懿照例在宫外等他,看到他脸色不大好地走出来连忙上前扶住,“殿下,太上皇找您何事?”。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上了马车之后也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赵佶这个人当爹当得真是够可以的,他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平时也从来不拿正眼看我一眼,现在需要人背黑锅了,倒是想起还有这么一个儿子了?
大宋的使者已经到了驿馆,完颜宗望(斡离不)此刻正坐在汴京城外的驿馆窗前,手里端着一碗从北地家乡带下来的酒慢悠悠地喝着。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挺拔魁梧,但眼神里没有一般武将的那种凶悍,反而透着一种稳重与成熟。他这次来汴京表面上是议和,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大金占领太原府后师老兵疲,急需时间休整,大哥完颜宗翰(粘罕)和三弟完颜宗辅(讹里朵)还在后方调集新的兵马,至少要一两个月才能完成集结,在这段时间内他的首要任务就是得稳住大宋朝廷,让他们以为金人真的想和谈,等兄弟们把兵马调齐了议和什么的就都是废话了。他早就听闻那个赵佶的所作所为,妥妥一名昏君,当年父亲跟他签订海上之盟后竟还称兄道弟……
大将银术可走了过来,端着一碗药,说了两句女真话:“你身子一直不大好也别喝酒了,这是乌珠让我带过来的,喝了对你有益。”他的四弟完颜宗弻(乌珠)一向跟他关系最好。
“我那都是小事……你放着吧。”
随后宗望放下酒碗对身边的一个随从说道:“等下你去跟那大宋的官员说,我们完颜家是讲道理的,只要大宋愿意纳贡,那我们就退兵,以后两国和平相处。”
这些宋人真以为他们真的在乎那点钱财?他要的是大宋北地的江山,这钱财不过是开胃菜罢了。
匆匆忙忙的新帝登基大典在文德殿举行,赵佶一刻都不想等。这说是大典吧,但其实办得也相当简便,连礼乐都省了大半。驿馆的金人也派了银术可和几个人作为代表前来恭贺。
赵桓穿着一身红色的龙袍,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喜悦,有的只是愁苦,他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的朝拜,听着内侍宣读改元靖康的诏书,心里想的不是怎么治理这个国家,而是怎么把这个烂摊子别掉地上。
赵构跟往常一样,还是站在赵枢和赵栩旁边,他看着赵桓那张苦瓜脸心里五味杂陈,历史上的赵桓当皇帝只当了一年多就被金人掳走,还当了阶下囚受尽屈辱,现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挺可怜的,他也是被他爹硬塞到这个位置上的,结果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亡国了,还被后人骂成昏君……可话又说回来,他要是有点骨气有点担当,办事正常一些,那也不会最后把国家搞成那个样子。
新帝登基的消息传遍了汴京,但百姓们的反应很平淡,换皇帝这种事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换了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跟他们的日子没什么关系,皇帝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别打仗就行。
就在登基大典的三天后,阿福骑着马跟岳飞等人走进了汴京城。岳飞骑在马上一路跟着阿福穿过城门走过大街,眼睛就没停过地四处张望。这是他第一次来汴京,这座传说中天下最繁华的都城果然比他想像的还要热闹得多。街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药的卖首饰的卖书的,招牌幌子都挂得满满当当,店里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揽客声音一个比一个大,路上的行人多得拥挤……
岳飞看着这一切心里既新奇又不安,一路上他跟阿福等人并没有说什么话,一直保持着防备的状态,说是康王殿下赏识他,但这事怎么想都觉得蹊跷。
阿福一路上兴致勃勃地给他当起了向导:“岳壮士,你看那边那是御街,汴京最热闹的夜市就在那儿,到了晚上灯火通明卖什么的都有。再往前走就是州桥,桥底下那条河能通到汴河,南方的粮食都是走水路运到汴京来的。”岳飞心不在焉,听着阿福的介绍只是时不时轻轻点头。
两人穿过几条街巷越走越安静,周围的店铺也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高门大户的府邸。阿福指着前面一座大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的府邸说:“到了岳壮士,那就是我们殿下的康王府。”这座府邸比他见过的任何房子都要气派,他只进过汤阴县的衙门,现在却要走进一座王府去见一个皇子,心里不免有些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