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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寻回 五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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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前。
柴桂又一次带着兵马从外面回来,他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奉赵枢之命却无功而返了。
赵枢觉得九哥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大名府一带。他都已经下令让人把那周边的州县、村落自个都已经翻了个遍。每一次他的心里都还存着一点侥幸,总是盼着这次能带回些音讯,哪怕只是九哥曾经路过留下的痕迹。
“殿下,这次又是没有消息。”
赵枢抬起头等着柴桂继续说下去。
“那边的方圆几十里,末将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反正就是活不见人死……”他把那个不吉利的字眼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康王的物件连件衣裳都没寻着。路上末将甚至还遇见过几队金人,交手时擒了两个活口,但他们好像都没人瞧见康王,也没听说俘虏里有这么一位啊。”
赵枢有些慌张,“你的意思是不是……九哥他……”
柴桂一脸沉默,他看着赵枢那双有些泪眼朦胧的眼睛,“殿下,不是末将在说丧气话。这都过去多少天了?若是人还活着总该有点音讯传回来。若是被金人掳了往北去的路上那么多关卡也该有风声漏出来。如今这般……只能怕是凶多吉少。”
九哥那天就那样调转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驰去,那个身影越来越模糊,然后消失在了他们的身后,他是平安归来了,可九哥么?
他是为了救他们。
赵枢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九哥……你怎么就……怎么就……”
赵枢发出了压抑般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岳飞进来禀报今日的巡防事宜,他刚踏进就察觉到厅里的气氛不对。向柴桂和赵枢行了个礼后,赵枢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忽然间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殿下?”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岳秉义,本将刚跟殿下禀报,康王殿下恐怕是寻不着了。”
岳飞像是没有听懂柴桂的话,“敢问将军,寻不着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柴桂叹了口气,终究啥都没有说出口。
岳飞的眼睛盯着柴桂,一下子神色恍惚,空荡荡空落落的,突然好像只剩下了一具空壳。后来他走出了殿外,旁边有士卒从他身后经过,恭敬地叫了声“岳秉义”,他却没有应声,就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吴芍芬也听说了柴桂那边的消息。
白日里她强打精神帮着安抚府中那些惶惶不安的女眷,尤其是邢秉懿。邢秉懿这些日子精神也是越来越差,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有时候她会突然抓住吴芍芬的手,盯着她问:“吴女官,王爷有消息了吗?他们找到王爷了吗?”
吴芍芬每次都挤出一幅最温柔的笑,轻声安抚一下:“就快了,就快有消息了。柴将军已经带人出去找了,这次一定能找到,咱们王爷吉人天相。”
到了夜里,她是怎么也睡不着。殿下那骑马离去时那个决绝的背影,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也是搅得她心神不宁。
这个王爷,唉。
侍女压低声音说,“柴将军回来了说了还是没有王爷的下落。”
她定了定神,很快脸上就恢复了平静,“这话别传到邢王妃那儿去,记住了吗?”
“记住了。”侍女低着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她走到铜镜前坐下,那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自己那眼下的乌青用再多脂粉也遮不住。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起了自己的处境。
若赵构真有个三长两短,她该怎么办?她不在乎赵构喜欢的是谁,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一开始她就是指望着殿下可以助她们吴家……当初她帮康王做事也是这个原因,现在的处境仿佛她又变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人,她又该何去何从?难不成近赵枢?可是那个肃王……
想着想着,她心就乱成一团麻。
她起身推开门想在院子里走走,算是透透气。远远地她就瞧见了一个人影立在墙边。
她认出了那是岳飞。
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岳秉义?”她轻声道然后走近了些。岳飞的面色如常,但状态却很残。
“柴将军的话我也听说了。王爷他……”
岳飞沉默了很久,一副不愿意相信的样子,“不会的。”
她也知道岳飞对殿下的感情深厚,已经不能说是简单的知遇之恩了,却又说不清楚。她能感觉到赵构把岳飞的性命看得可能跟他自己的性命一样重要。
她想说点什么宽慰他,可在这生死未卜的现实面前,任何安慰好像都是那么地无用。
她换了个话,试图是转移他的注意力,“你家里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你母亲还有孩儿都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也有人照应着,你不必挂心。”
岳飞点了点头,“多谢。”
吴芍芬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另一桩事:“还有你原先的妻子,刘氏。”
岳飞的神色终于是恢复了些,正看向她。
“她……”吴芍芬说得有些艰难,这件事本不该由她来说,“她前些时候改嫁了,我想着……该让你知道。”她小心地观察岳飞的神色。
可岳飞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既无愤怒也无悲伤。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似乎无关紧要?
她本以为岳飞多少会有些反应,毕竟那是他结发的妻子,可岳飞现在的这个样子……
她忍不住问,“你?你不在意吗?”
岳飞沉默了一会儿,“她的事我早就知晓,她曾给我稍过书信,我现在想的只有王爷的安危。”
诡异得那样平静,那样理所当然?
她想不通,但也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一股酸气毫无预兆地感觉要冲了出来,她赶紧捂住嘴转身就往旁边跑,扶着树干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
那胃里难受得厉害,她感觉到一阵阵痉挛。
“吴女官?你没事吧?”
吴芍芬背对着他,勉强压下那阵恶心。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没事……许是我吃坏了东西了,肚子还不太舒服。”
岳飞看着她的脸,“可要请郎中来给你看看?”
“不用不用,”吴芍芬忙说到,“歇会儿就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嘴上是这么说,但她的心里却已经开始发慌。
月事迟了多久了?她算着日子越算心越凉,最近这些日子的颠沛流离,她的月事没来,本来一开始还还以为是奔波劳累导致的心神不宁,所以她没往深处想。可现在这突如其来的恶心?
岳飞走到厅中,他撩开衣摆在赵枢面前直挺地跪了下去,“殿下。”
赵枢回过神,他看见了跪在地上的岳飞,平日里各位臣子官员都是不需要下跪的,他?:“岳秉义?你这是在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下官请命,”他抬起头,“下官想再带一队人马去找康王殿下。”
“可柴将军都找了多少遍了,能去的地方都去了……”
岳飞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打断他的话,“请殿下准许下官亲自带十来人,下官想亲自去寻找。”
“你真要去?”
“是。”
“若还是找不到九哥呢?”
“不,下官一定会找到的。”岳飞答得毫不犹豫。
“好……”他也希望能再见到九哥。岳飞果然对九哥忠心。
翌日,岳飞已经带着十来个人出了城,那些都是他之前在相州收拢的同乡和义士。
“岳哥,”王贵策马靠近,与岳飞并行,“咱们往哪儿去?”
“我们先到大名府,”岳飞目视前方,“柴将军找过的地方咱们再仔细看一遍,说不定有遗漏。”
“若是还没有呢?”徐庆也问道。
“王爷若是突围成功,绝不会往北那边去自投罗网。往西是咱们的方向,那只能往东往南了。”
众人不再多问,都是默默地跟着他,朝着大名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岳飞带着人又把那些地方重新走了一遍。每到一个地方他就下马亲自去看去找。可天色渐渐暗下来,他们都还是找不到赵构的踪迹。翌日,他们继续往东走。
战乱之后的土地仿佛失去了生机,沿途的村庄也是十室九空,不说人了鬼都没有一个,偶尔看见几个逃难的百姓都是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惊慌地往南边去。
傍晚他们已经快追到濮州地界了。
人困马困,连续几天的奔波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干粮所剩也已经不多,徐庆提议大家都找个地方歇一夜,明日再进濮州城去打听。
岳飞看了看天色,“咱们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他们一行人沿着官道继续前行,就在这时候,前方有个眼尖的士卒喊道:“岳秉义您看那边,那有座庙可以歇脚。”
“?就去那儿。”岳飞率先朝庙的方向驰去。
越来越近。
那庙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他勒住缰绳,正要翻身下马,目光却被门口那处定住了。
庙门口的石阶旁好像躺着个人。
“不会是具尸体吧?”有士兵说到。
此话一出,岳飞不知怎的,他的心猛地一跳,甚至来不及多想他几步就冲到了庙门前。
那人侧身缩在石阶旁,衣衫褴褛得几乎不能蔽体,单薄的衣物又脏又破,上面全是泥巴和草屑,脚也是赤着,脚版全是血污,有些地方还混着泥,渗着血。那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岳飞蹲下身,他不知为何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人他认识?他忽然有些害怕起来,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虽然是瘦了些,可那张脸分明就是赵构。
他恍惚般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缓缓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探向赵构的鼻下。
还有气息。
“王爷……”怎么会在这里?
他把赵构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岳飞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那肚子也是瘪的,身上那件里衣薄得可怜,外衣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赵构时,他还穿着亲王的常服,走向那辆马车之上跟他告别。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奄奄一息得像个逃荒的难民。
“岳哥?”王贵他们也围了过来。众人看见岳飞怀里的人,接上岳飞的表情,他们全都愣住了,一时间没人说话。
“这是……康王殿下?可怎么会是这副……”除了岳飞,在场的人都没见过他。
岳飞点点头,难过得说不出话。他小心地将赵构横抱转身就往庙里走。
庙里比外面更暗了许多,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香炉也倒在一旁,地上堆着不多地干草,像是以前有逃难的人在这里歇过脚,看上去勉强还算干净。
王贵在一旁点了灯,岳飞把赵构轻轻放在干草堆上,他脱下自己的外袍和中衣铺在干草上让赵构躺得软和一些。
他伸手探了探赵构的额头,比身体更烫得吓人。
“你帮我拿水来。”
旁边徐庆赶紧递过水囊,岳飞小心地托起赵构的头,让他的头靠着自己,将水囊口凑到他干裂的唇边,一点点慢慢地喂。清水流进嘴巴,赵构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却因为太急呛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岳飞赶紧停下,轻轻舒着他的背,待他咳了好一会后渐渐平息下来,又陷入了昏沉。
“我得帮王爷退热……”岳飞转头对张宪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你们看看附近还有没有水,再找找看这庙里有没有能用的东西,有没有瓦罐破碗,什么都行。”
他就跪坐在赵构身边,轻轻地握住对方的手。
徐庆发现了庙里有口井,他打了水回来,还找来一个缺了口的破碗。
岳飞看了一眼身边的亲兵,那些人都是一脸着急又不知道怎么办的样子。“你们都出去。”
他伸出手,把那又脏又湿的布从赵构身上全部扯下来。等里衣脱下,他感觉那具身体比他所认识的王爷瘦了很多。他不知道王爷这些日子都受了多少苦……
赵构在昏睡中不安地动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
岳飞心口一酸,他很快地脱下自己仅剩的最里层的衣物,他抓住衣摆用力撕下一长条,转身放进水中把布浸湿拧到半干。他将那凉布盖上赵构滚烫的额头,接着他继续撕下几条布,就着水开始给他擦身。擦着他的脸,接着是脖子,胸口……一直往下……擦完前面,他又小心地把人侧过来,擦拭着后背。他想用这最简单的方法帮他降温。
水很快就温了,他又到门口换了另一盆凉的。一遍又一遍,他重复着这些动作,盯着赵构的脸,只希望那片红色能淡一点,温度能降一点。
过了许久,他用手摸了摸赵构的额头,还是那么地烫,好像里面烧得更厉害了。赵构呼出来的气也热得吓人。岳飞的心被揪着,又不知道还有什么法子。王爷的烧一直退不下来,又几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
他看了看赵构光着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岳飞越来越急,他不再犹豫,伸手就将赵构扶起来,让那滚烫无力的身体靠在自己的腿上。
他将自己的衣服弄湿,贴着赵构。岳飞的另一只手重新湿了布条,继续擦他露出来的前胸和手臂。
岳飞就这样,手里的布也不知擦了几次,一整晚都没有停。他低着头,能清楚感觉到睡着的人嘴里的热气喷在他脸上。
体温好像有一点点往下走的意思。
他想到了一个法子,可是……
眼下是王爷的身子要紧。好不容易才退的烧,且还在昏睡着。
他自己背靠着冷冷的墙面,让赵构靠在自己的怀里,然后拿起刚刚铺在地上那自己的外衣,边缘也有些湿透,但是大部分是干的。那衣物盖在了赵构的身上,希望通过自己的体温跟衣物可以让王爷有个好梦。
赵构的头歪向一边,靠着他的肩膀,他的目光落在了赵构的侧脸上,呼吸好像也平稳了许多。
他抱着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点。眼睛盯着那张脸,很近,很近。
不合规矩……趁人之危……他慢慢地低下头,甚至想去碰对方的侧脸……
他心里一惊!使劲摇头,连忙打消了自己荒唐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