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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崔府君庙 赵构伏在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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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构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地撵着缰绳。他的耳边一直都是呼啸的风声,混杂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声。马蹄踏过了草地和碎石,发出急切的声响。
想必此时此刻赵枢他们已在磁州或者相州等地,他必须要快点找到他们。他不停地催马执鞭,想着如何让这马跑得更快些,快些把乌珠和他的那些说不明的东西全部都远远甩在身后。
南边。他只知道要往南边跑。得先往南,再折向西才能到磁州一带。
可这南边又是哪里?西又是哪里?他逃跑得着急,现在身上啥也没有,只能依靠着太阳的方位尽量搞清楚四方。
太阳高度角?还是东北升西北落?天,没有学好地理真的要气死了。他漫无目的得寻找方向。
为了避免乌珠他们发现,自己连提前准备好的衣服都扔在了原地。他穿着那湿透的衣裤,还紧贴在身上,只要被风一吹那寒意就会顺着扎进他的骨头缝里。起初还能感觉到冷,到后来像是四肢都被弄麻木了,衣物托也不是不脱也不是。
天色渐渐暗下来,云层压得越来越低,逐渐地什么都看不清了。那马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赵构自己也精疲力尽,他勒住马茫然地看着四顾。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荒野,不知道大路在哪里,四周也没有人烟,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只有夜晚的风吹着草发出的沙声。
夜很快就黑透,今夜还没有月光,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远处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嚎叫,忽远忽近的。还有近处草丛里总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可能是有蛇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在爬行。赵构抱紧膝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冷战。
他从未一个人在这样的野外过夜。
就算是出行金营那起码身边也总有内侍、士兵,再不济也有乌珠的陪伴。他身旁的人总会生起篝火驱散黑暗和寒冷,把干粮递到他手里……
他试着闭上眼睛靠在树边,但耳朵却变得异常灵敏,每一种细微的声响都让他变得疑神疑鬼。他脱掉了外套,不知过了多久,那疲惫才终于压过他的恐惧让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还没天亮他就被冻醒了。
天色灰蒙蒙的,他看不出时辰。而且让他担心的是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尤其是关节处。而且现在的衣服也是半干不干,都潮潮地贴在身上,比完全湿透更让人难受。
他挣扎着站起来想要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
到了正午时分,又是感到一阵阵发冷,头也开始隐隐作痛,喉咙里干得不像样子,痒痒的怕是这两天着了风寒。
可就算他意识到这一点也是毫无办法。他只能催促自己快些走,尽快找到人烟,找到热食,找到一处能喝口热水的地方。
他伏在马背上节省力气,意识有些飘忽。他又想起了乌珠的脸,还有落水后河水的冰凉……画面和声音杂乱地闪过。他用力甩甩头想把它们驱了。
又是不知道怎么挨过的一天。傍晚时分他又找到一条几乎干涸的小溪,人和马都凑上去喝了几口浑浊的水。他没力气再找什么遮蔽就在一处小土坡下躺下。他把湿外套裹紧了些,那点微薄的暖意聊胜于无,他的头痛得更厉害,一阵阵发晕,身上也是一阵阵发冷,甚至是忽冷忽热。
他闭上眼睛,只盼着能快点睡着,睡着了就不觉得那么难受。
从恩州出发,他现在的方向应该是正确的,他得快点回去……
就在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起初赵构还以为是自己发热了产生了幻觉,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有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杂乱的的说话声,甚至还有夹一些金属碰碰的声音。
汉话!他听到了零星的词语,是汉话!
他得救了!他立马挣扎着坐起来,他能看见那些火光越来越近,大概有十几个人,穿着杂乱的衣裳,手里除了火把似乎还拿着棍棒和刀斧一类的东西。
“那里有人!”一个粗糙的声音喊道。
火光猛地凑近,晃得赵构睁不开眼。他抬起手挡在了眼前,从自己的指缝里看到几张被火把映住的脸。那些都是汉人面孔,年纪不一,不过神情里却是都带着警惕和凶悍。
“这看来是个落单的。”另一个声音说道。
什么意思?赵构不大懂,他用尽力气开口:“诸位,诸位壮士,我是……我是大宋康王赵构……因为遭逢变故所以流落至此,我希望诸位可以施以援手,护送本王前往附近州县,日后必有重谢……”
短暂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康王?他说他是王爷?”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笑得前仰后合,“王爷?哈哈哈!王爷不都在汴京城里享福吗?哦不对,现在应该是被金狗抓去北边了。他算哪门子的王爷?”
“就是!”另一个人凑过来,举着火把上下打量着赵构,“瞧你这身破烂样,跟个鬼似的,连那匹马都瘦得只剩骨头了,还王爷?骗鬼呢!不过那马看着倒是不错。”
赵构急了:“我真是康王!我,我是从北边金营里逃出来的!你们不信可以送我去官府!我……”
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模样的人打断了赵构的话,“小子,俺甭管你是真王爷还是假王爷,现在还哪来的官府?官爷们都不知道逃到哪去了,这年头王爷顶个屁用!”他啐了一口,“那天子都被金人给掳走了,姓赵的龙子龙孙都一并被拖走了,谁还顾得上咱们这些草民的死活?谁还能管得了这天下啊?”
“大哥,别跟他废话了。”一位看上去丑陋的尖嘴猴腮的汉子说道,他的眼睛盯上了赵构身上那件虽然半湿但质地明显不错的外袍,以及他腰间似乎鼓鼓囊囊的袋子,“这厮断头鬼虽然落魄但身上说不定还有点油水。”
那头领点了点头,眼神也变得冷酷:“都给我搜!”
“你们要干什么!”赵构惊恐地向后缩,他现在没有武器,而且肉搏自己也不可能是一群人的对手。他立刻被两三个汉子左右架住了胳膊,且现在病弱无力,哪里挣得脱呢?衣服袋子也被粗暴地扯下,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就这?还王爷?”那人好像很不满意,还用手拨弄着他身上的衣服。
“还有这衣服,这袍子的料子不错!”另一个人伸手就来扒赵构的外套。
“住手!这是……啊!”赵构的抗议换来的只是一记重重的脚踹,踹得他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他的外袍被强行剥下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马,还有这匹马也给带走!”有人开始解开了拴在树上的缰绳。
“不,不行,把马还给我!”赵构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扑过去一拳砸了过去,他想抢回缰绳,那是他南归的希望。
“滚开!”他刚举拳咋过去就被头领一脚又一脚地踹在赵构肚子上。赵构蜷缩着倒在地上,感觉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痛得他几乎晕厥。
那伙人不再看他,他的外套被揉成一团塞进某个人的包袱里。马匹也被牵走,却无力反抗。
“大哥,这小子……”有人指了指在地上痛苦蜷缩的赵构。
头领瞥了一眼,“一个疯言疯语的病痨鬼管他作甚?咱们拿了东西就赶紧走。”
火把移动地越来越远,哄笑声和议论声也慢慢消失在黑暗里。
赵构蜷在泥地上,浑身发抖,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泥污。
明明他的身份可是大宋的皇子,如今竟像一只野狗一样被一群流民草寇抢掠一空,还没有反抗的机会。凭什么!
不知在地上躺了多久,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用手肘支撑着爬起来。每动一下,那腹部被踹的地方就传来尖锐的疼痛。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只剩一身混着很多泥的肮脏半湿的里衣,头发散乱得很,感觉比现在就比乞丐还要不如。
他甚至在想,他想尽办法从乌珠身边逃出来图什么?还不如待在金营里好吃好喝的……
不,不能这么想,金人是敌人,怎么可以老实地当金人的笼中鸟。他可不能被乌珠待会大金国。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必须找到官道。只有到了有官府有秩序的地方他才有可能证明自己的身份,才有可能活下去。
过了两日。
一阵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赵构猛地抬起头,他挣扎着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一辆破旧的驴车正慢吞吞地驶来。车上堆着些破烂家当和麻袋,还挤坐着几个人影。
看起来是往南逃难的一家子!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他所有的体面和矜持。他直接用身体拦在了驴车前方。
那灰驴直接受惊停住了脚步。赶车的老人也吓了一跳,他慌忙勒紧了缰绳,车上妇人和孩子也惊恐地望过来。
“行行好……”他的声音几乎不成调,“给……给点吃的……救救我……”
车上的人警惕地打量着他。眼前这人形同鬼怪:头发沾满草屑泥污,脸上也是脏污不堪,身上仅着一件看单薄中衣,还赤着双脚。
“你,你是何人?为何拦着俺们的路?”老汉的声音里满是戒备。
“我……我是大宋康王……赵构。求老人……给口吃的,若能捎带我一程,日后必有……厚报……”
那抱着孩子的妇人先开了口:“爹别信他!你看他那样儿疯疯癫癫的,还王爷?王爷都被抓走了,这人别是哪里逃出来的流民,染了绝症的或是惹了事的……啊,快走吧咱们惹不起!”
小孩也小声道:“爷,咱家粮食也不多了。”
老汉脸上的警惕更深了,他上下下又看了赵构几眼后摇了摇头,“不是俺心狠。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谁家日子都不好过。俺们也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车上这点粮食还不知道能撑几天。”
“那……能不能捎我一程……”
那老汉叹了口气,从一个粗布包袱里掏出一块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来。那是一块黑乎乎、硬邦邦的杂粮饼子,
“拿着吧。”老汉的声音低了些,“我们还得赶路……你也……自己寻个活路吧。”
老汉不再多言,驴车再次动了起来,绕过捧着饼子发呆的赵构渐渐远去。妇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都是复杂,孩子趴在车沿,好奇地张望着,然后被妇人拉了回去。
赵构低下头看着那块饼,没有任何的一丝犹豫,直接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又挨过了一天。他记不清自己摔倒了多少次又爬起来多少次,那肚子饿得绞痛。他看到过几处近乎干涸的水洼,顾不得这么多了直接趴了下去舔那泥浆水;也揪过路边的草根放在嘴里嚼,勉强咽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过得这样?
在他感觉中好像又过去了很久,他终于看到了一条稍微像样些的土路痕迹。他顺着痕迹跌跌撞撞地前行,直到那条土路连接上了一条更宽阔些、有明显车辙印的路子。这应该是官道了。他沿着官道又走了不知多久,看到了前方路边似乎有一处建筑的轮廓。
是一座庙。
有庙就可能有人,有香火或许……还有一点供品。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用最后一点力气,踉踉跄跄地朝那座庙走去。越来越近,他看清了庙门的匾额,字迹斑驳:崔府君庙。
崔府君?民间供奉的冥府判官,掌善恶报应,可以息虎害、治水患、除恶奸。赵构扯了扯嘴角,他一个曾经不信鬼神的人,如今竟也要求助于此了吗?
庙门虚掩着,里面黑黑的啥都看不到。他伸手就想去推那扇门。
就在指头即将触到门板的那一刻,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猛的袭来。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扭曲了起来。他听到自己的喘息声,接着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失去知觉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庙内阴影中那座泥塑神像的那个模糊的轮廓……
他好像在心里默念了什么,“救我……我不想死……”
与此同时,磁州大元帅府的气氛也是十分凝重。
赵枢坐在临时充作议事厅的府衙正堂上,那堂下坐着宗泽、汪伯彦、黄潜善,以及新近率部来投的几位义军首领。柴桂侍立在一侧。
宗泽刚刚陈述完又一次北上接应,营救二圣行动的失利。他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痛:“那些金人防范甚严,粘罕的主力虽然已经部分北返,但沿途的重要关隘还是留有重兵。我军兵力不足,强攻数次也不能攻破,反而还折损了不少人马。为保全实力,老臣不得已令前军退回磁州、洛州一带固守。”
赵枢听后也是慌得很,自从开府以来他凭借着“肃王”和“大元帅”的名号确实聚拢了一些溃散的宋军和北地义军,但诸军号令不一,粮饷也没有多少。宗泽虽然忠心耿耿但毕竟年事已高,且麾下真正的能战之兵并不算多。
“磁州、洛州也不是久守之地啊……”汪伯彦缓缓开口,“那群金贼来去如风,怕是有十万兵马,若是知道我军的情况大举来攻,那咱们恐怕难以抵挡。且……”他看了一眼赵枢,“磁州此地也较为凶险,依臣看不如……”
黄潜善立刻附和:“汪相公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稳住咱们的大元帅府根本啊。”
柴桂上前一步,“殿下,汪、黄二位相公所言极是,现如今河北和河东的义士也都纷纷来投,所仰仗者都是殿下你一人。为了抗金大业,臣看大元帅府必须转移到更安全更为稳妥的地方。”
赵枢沉默着,脑袋瓜已经是凌乱不堪,正如柴桂他们所言,二圣北狩,九哥也失踪了,他这个肃王似乎成了许多人眼中唯一的希望。这个希望看着是沉重无比但是却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
“转移?那你们说本王应该移到何处好?”赵枢终于开口。
柴桂说道:“东南方向乃财赋重地,且应天府(宋州)为咱们太祖皇帝的龙兴之地,那里城池坚固,水路通达,臣想那里可以暂避金人的兵锋。”
他环视堂下众人,汪伯彦、黄潜善等人都点头称是,几位义军首领也没有异议。柴桂更是目光直盯盯地看着他。
“既然如此那本王便依各位的提议。柴桂将军,这事就拜托你了。”
不知怎么的赵枢对这个人非常放心,感觉一切都可以听他的。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梦到了很多可怕的东西。
然后,黑暗里开始有光斑浮动,有声音穿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