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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吻别 河水的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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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的温度并不高,透过那浸湿的衣料渗进赵构的皮肤,让他站在摇晃的破船上不由自主地也打了个寒颤。
他低头看见脚下涌进来的水已经漫过双脚,船身摇摇晃晃,每晃动一次,就有更多的水从那些木板缝隙里冒上来。他听见了乌珠在岸边的喊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他抬起头,那目光越过越来越宽阔的水面,他看向岸边那个几乎要冲进河里的身影,乌珠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惊慌撕扯着,完全不知所措……
“四哥救我!”
声音在河面上被拉长,仿佛是一种真实的颤抖。他在“害怕”,他需要乌珠看着他,看着这场戏从开始演到最后,看着那个叫赵构的人在他面前“死去”。
于是他伸手从衣领里扯出那枚骨哨。哨声尖锐,他吹得很用力,脸都鼓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岸上的乌珠,一眨不眨。“四哥……救我……”
“以后你要是遇到危险,不管在哪里,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是谁敢碰你,你就吹这个哨。多远我的海东青都会听见,多远四哥都会赶过来护着你。”这是乌珠对他的承诺。
海东青在天上盘旋,乌珠也听见了哨声。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看着赵构站在那艘正在缓慢下沉的破船上吹哨的样子。河水已经漫到赵构的小腿,船身微微倾斜,那个他用尽所有笨拙方式去对待的人,此刻正用他亲手系上,赋予承诺的骨哨,吹出求救的信号。
他就站在岸边,浑浊的河水就在他脚边翻滚,远远望去,感觉那水很深,他看不见底。
深水是陌生,危险的、会无声无息吞没一切的东西。
“划回来!”乌珠又喊了一声,“构儿,我求你了,你往岸边划,我就在这里,你划回来!”
那枚骨哨从赵构的指间滑落,垂在胸前,随着他身体的晃动轻轻摇摆。
他蹲下身开始用手往外舀水,那动作笨拙却又徒劳,河水一点点舀了出去,但更多的水又从船底那些裂缝里涌进来。船身又往下沉了一截,河水已经漫到他的膝盖,衣裤被完全浸湿。
他看着乌珠,恐惧间好像又带着遗憾,他忽然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像是解脱,又像是在跟乌珠告别。
乌珠看着这一幕,好像是什么东西要从他身边离开了,再也见不到的那种。
他想起前几天的那个下午,赵构教他放纸鸢。两个人肩挨着肩,怎么放线,怎么借着风势让纸鸢飞得更高。赵构侧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乌珠看不懂的情绪,他没有多想。乌珠只希望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如果能一直看着这个人,一直握着他的手,那该多好。
乌珠忽然抬脚往河里迈了一步,凉飕飕的河水瞬间淹没他的靴子,他顾不上这么多,又往前迈了好几步,水直接没过了他的膝盖。河底的淤泥很软,他的脚陷进去又拔出来,裤腿湿透后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
乌珠不知道自己心里还有没有恐惧,他只知道要救他。
“四哥?”赵构在船上喊,“你……你会水吗?四哥?这很危险,你……”
他不是不会游泳吗?怎么还敢下水?难道他是骗了我?那这场戏我要怎么演下去?
乌珠像是没听见他的声音,或者是听见了却选择忽略。他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得很重,水花溅起,到了大腿,到了腰,每一步他都走得很慢,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巨大阻力。
水流的力量比想象中要大得多,如同要把他拖进更深的地方。可他咬着牙,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着那艘破船,盯着船上的那个人,他一定要把那个人从船上带回来……
“构儿,你别放弃,四哥来了!”
!赵构心里一惊。
赵构站起来,他乱的很,眼下是要去抓他的手还是要继续演失足?若是自己真的在他面前落河,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他会有多难过?
乌珠还在往前走,水已经到了他的胸口。他走得越发艰难,现在的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稳住身体不被水流给冲倒。他距离赵构的位置一直在缩短,十步,八步,五步,赵构离乌珠越来越近,他能看清乌珠脸上的表情。那张脸上全是水,他的眼睛很红,眼眶周围有一圈明显的湿痕,不知是溅起的河水还是别的什么……
“抓住我。”乌珠伸出了手,他的声音在水面上被风裹挟得支离破碎,“构儿,快!快抓住我的手,我拉你过来。”
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心里满是挣扎,他现在应该怎么做?
“构儿?别害怕,离开那船,你别怕掉进水里,四哥会抓住你的!”
……赵构伸出了手。
两个人的指尖在慢慢地靠近,几乎要碰上了,赵构仿佛已经能感觉到乌珠指尖传来的温度。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往下一沉,那艘破船终于撑到了极限,河水像疯了一样没过了整艘船,瞬间淹没了赵构的上身。船往下沉,速度很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赵构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给往下拽。
“构儿!”
河水淹过了赵构的头顶,瞬间包裹了全身,他的耳朵里一下子灌满了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憋住气,用力地往上跃,将头露出了水面。
这时传来了乌珠的声音,“构儿!抓住我!”
不对,按照计划,他现在应该假装溺水。于是乎就在一瞬他开始在水里拼命挣扎,手脚胡乱地划动,拍了拍水面,一下子灌了几口水。
乌珠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别怕!”乌珠在他耳边喊,声音断断续续,“抓住我!别松手!我带你上去!”那只手抓得很紧。
突然,乌珠脚下踩空,水一下子没过了他的脸,他胡乱地蹬着腿,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他刚吸进半口气,就被一个河浪打过来,呛了一大口水。那河水冲进鼻腔,灌进喉咙,他剧烈地咳嗽,喉咙疼痛,眼睛也被水刺得发痛,视线一片模糊。
赵构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被松开了,他看向乌珠的方向,乌珠的身体在挣扎,手臂挥动,动作毫无章法,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因为惊恐而收缩,嘴巴张着,气泡一串串从里面冒出来,脸上的表情也因为痛苦而而扭曲。
他真不会游泳?那他怎么还敢跑下来的?
赵构在旁边看着,却一脸无动于衷。一个可怕的念头,就在这时在他的脑海中产生了。
他这么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这河水里恐怕是撑不了多久。乌珠会死,死在这浑浊的河里,尸体也许会被冲到下游,被石头撞得面目全非,也许会被水草缠住慢慢腐烂,被鱼虾啃食得一干二净。
然后历史就会改变,只要没有乌珠,那他们金国就会少了一员能征善战的大将,未来金兀术横扫中原的场面也不会发生。只要没有乌珠,那些在原本历史里发生的劫掠,以及他千里奔袭搜山检海的故事也都不会发生……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河水会替他做完一切,会抹去所有痕迹,没有人会知道乌珠去了哪里。
乌珠的眼睛睁得很大,对死亡充满了恐惧,他好像看不清周边的一切,他的手还在胡乱地抓,五指张开又握紧,像是在寻找什么,像是想抓住什么。
赵构就这样浮在水中,看着乌珠慌乱地挣扎,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他眼里闪过跟乌珠相处的日子。乌珠单膝跪在他面前,问自己唱得好不好听?他一边想着自己的小女儿又一边将小女儿的毛发递给他。平日里还会把烤好的羊肉撕成小块,吹凉了才递到他嘴边。乌珠夜里喜欢把他搂在怀里,手臂搭在他的腰间,呼吸喷在他的后颈,暖暖的。
乌珠对他很好。真心实意,固执,甚至粗暴,却也是毫无保留。
他也许不懂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但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他的耐心,纵容和保护都只对他一人。
而现在,乌珠为了救他,走进了这条会淹死他的河。
在他反应过来后,水面上已经没了乌珠的踪影。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猛地吸足一口气,一下子扎入了浑浊的河水中。那水下光线昏暗,他急切地挥舞着手臂,几秒钟后,终于触碰到一团下沉的阴影。他扑过去抓住乌珠,用尽全身力气蹬水向上冲。破出水面的那一刻,他大口喘息,而臂弯里的乌珠毫无声息,头颅无力地向后仰,脸色青灰。
“四哥!四哥你醒醒!”他喊着,但乌珠却没半点反应。
他的嘴唇发紫,赵构感觉到乌珠的手一丝力气都没有,完全抓不住他,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只剩下自己在死死拽着他的手腕。
“四哥……”赵构又喊,他自己都没察觉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四哥你撑住,对不起……”
他拖着乌珠往岸边游,乌珠本身就比他高大,现在的身子重得很,沉得他拼尽全力也游得很慢。他划一下,沉一下,再划一下,又沉一下。河水不断灌进他的鼻子,呛进他的喉咙,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不敢松手,用手抬着乌珠,越抓越紧。
岸边看起来很近,已经能看见岸上的枯草,能看见乌珠的那匹黑马。可他又感觉那段距离又非常远,远到赵构每往前挣扎一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手臂已经被乌珠压得抬不起来,腿也逐渐蹬不动了,河水仿佛已经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自己的身体也越来越沉,越来越重。乌珠的身体拖着他往下坠,如同要把他也给拖进河底的黑暗里。
就在他以为自己也要沉下去、要和乌珠一起葬身在河里时,他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慢慢地可以在水中站了起来,河水逐渐从身上淌下,他抬着乌珠,一步一步往岸上走。
他把乌珠平放在岸边的地上,乌珠一动不动,脸已变得青紫色,嘴唇白得吓人,眼睛紧闭。赵构跪在他身边,试了几次才把颤抖的手指放到乌珠的鼻下。乌珠没有呼吸,一丝一毫的气息都没有。
“四哥?”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四哥?”他提高声音,用力推了推乌珠的肩膀,手掌拍打他的脸颊,“你醒醒……别吓我!”
还是没有反应。
他急忙扒开乌珠的嘴,手指伸进去想要清理掉里面的小草和泥沙,慌张地抠出来。然后他俯下身,捏住乌珠的鼻子,对着乌珠的嘴吹气。他记不清自己做了多少次人工呼吸,只知道他的嘴唇贴着乌珠那冰冷的唇。他双手交叠按压乌珠的胸口,学着从前在急救课上学到的东西,循环往复地按压。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他和乌珠,只剩下他不断重复的动作。他的眼眶发酸,眼泪流了下来,滴在乌珠的脸上,顺着乌珠的脸颊往下淌。他哭得语无伦次,手下按压的节奏却不敢停。
“你醒过来。”赵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四哥你醒过来。我求你了,你醒过来……”
他想起乌珠给他处理脚伤的样子,他教乌珠放纸鸢的样子,乌珠夜里搂着他睡觉的样子……
“你不能死。”眼泪流得更凶,他用力按压乌珠的胸口,他一定要把生命按回这具冰冷的身体里,一定要让那颗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跳起来,“四哥,你说话不算数,你说过不管我在哪里,只要我吹哨子你就会来的……你起来,你起来……”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眼泪滴在了乌珠的脸上。
他不愿意放弃,他必须要继续做点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的力气越来越弱,这时乌珠的身体猛地一颤。
紧接着是对方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乌珠咳得整个人都在颤动,从喉咙里咳出了大口的水和涎液,混着泥沙,一股脑地吐在地上。他的眼睛微微睁开,眼神涣散,空洞地望着天空。那手也是微微发抖,手指蜷缩一阵又无意识地张开,在空中胡乱扒着,不知道要抓住什么东西。
赵构愣了一秒,然后猛地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他用尽全身力气抱着乌珠,在风里嚎啕大哭。
乌珠咳得停不下来,每一声咳嗽都带着水声和嘶哑的喘息声。过了不知多久,那咳嗽才渐渐平息,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难受。
乌珠的眼只是微睁,他没有任何的力气和意识。
“呵……呵”他发出奇怪的声音,那声音几乎听不见。
他的手捧着乌珠的脸,手指擦过乌珠的脸颊,吻得很深,很深,仿佛想通过这个吻,将无法言说的一切都传递给他。
他缓缓抬起头,低头看着乌珠,看着那副泛红的脸。
“四哥,若我是金人,我愿意跟你在一起。”
赵构又吻了他一下。
(已删除)
这是海东青骨头制作的骨哨,想必乌珠屡次可以寻到他也是这个原因。
“你醒来后什么都不会知道,就当我死了吧。”
他转身朝着岸边那匹马走去。等下会有士兵看到乌珠的状况,肯定把乌珠抬回去,想必慌乱中不会发现马匹少了一只。赵构拉紧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个圈。他最后回头看了乌珠一眼。
乌珠的脸色苍白,脸部微微一动一动,有着喘气,手在发抖,在地上无意识地抓着什么东西。
他调转马头,朝着南边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越跑越快,他抛弃了乌珠,他狠狠地擦了擦自己的眼睛,露出一种很决绝的眼神,他把所有的眼泪都留在了河边,留给了那个在地上爱着他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