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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暗流涌动 北上的路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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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的路跟赵构上一次走的时候差不多,官道两旁依旧是荒凉的田地,偶尔能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往南走,有些人的背上还背着破旧的包裹,里面装着他们仅剩的家当,让他看得很不是滋味,却又帮不了他们。
秦桧骑着马跟在赵构的马车后面,目光一直落在前面那辆车的车帘上,他始终在观察赵构。
这个九王爷跟其他宗室子弟确实不太一样,赵构曾经在朝堂上硬扛王黼和耿南仲,也听说他跟金国二太子谈判时半步不让的样子。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这次主动请缨跟着北上并没有出于什么忠君爱国的念头,他就是觉得这个王爷身上有股其他人身上没有的东西,赵构敢站出来已经很难得了,他若是能搭上这条线往后说不定真能混出点名堂。
秦桧又往前面看了一眼,把马速稍微提了提,让自己跟马车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些,以备随时能凑上去说两句话。
赵构坐在马车里无意地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就看到了秦桧。
秦桧现在比在朝堂上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好像又精神了一些。
赵构有些无语,他把车帘放了下来,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装作休息,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人是谁,可是他刚才看着车帘外面那个策马跟行的身影,怎么都没法把这个文官跟历史上那个奸臣彻底重合在一起。
这个秦桧说话也算客气、举止儒雅、甚至还主动提议调整北上路线避免被金兵的斥候发现,还真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赵构其实想耍小脾气,但是他又没有理由和借口发作,秦桧目前什么也没做错,他想捣鬼也只能压着,心里头那种憋闷的感觉很难形容。
秦桧还是找了机会主动凑过来套近乎。
傍晚他们在路边的驿站歇脚。那驿站破败得很,院子里只有几间四处漏风的屋子,几个杂役蹲在廊下烧水。秦桧端着碗热汤走到赵构旁边,弯下腰,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殿下,下官听说殿下上次跟那金国大太子粘罕有过交涉,那人很凶恶并不太好对付,没想到殿下还能在他手上维持住和议,实在是不容易。”
赵构接过了那碗汤,看了一眼秦桧那张温和的脸,心里头却翻起一阵说不上来的复杂滋味,甚至带点恶心。
最后只“嗯”了一声:“运气好罢了。”他端着碗转过身就要出去,没有给秦桧继续往下说的机会,走了两步才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秦大人路上辛苦了,早些歇着吧”,非常地公事公办。
秦桧站在原地愣住,无奈地点了点头,“谢殿下关怀”,等赵构走远了他才直起身来。
这个九王爷好像并不太待见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话貌似也没什么冒犯的地方,可赵构那种敷衍的态度令人匪夷所思,像是在刻意跟他保持距离。
赵构靠着驿站后院一棵树坐了一会儿,夜风呼呼地响,吹得他衣摆微微晃动。吴芍芬从屋里出来,走到他旁边:“殿下还没睡?”他看了吴芍芬一眼,她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裙,头发利落地挽着,没有在宫里时那种精心打扮的痕迹,看起来反而整个人更松弛一些,像是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不那么紧绷的劲儿。
“你胆子挺大的呀。”赵构开口,“宫里的人都不敢往北跑,你倒是愿意跟着我走了。”吴芍芬在他旁边坐下来,语气平淡得很:“宫里宫外都不好待。宫里那些人趋炎附势心眼贼多,待久了累得慌,北上虽然辛苦但至少能透气,不用去想那些肮脏的事。”
她停了一下,“况且照顾王爷本来就是下官分内的事。”
他把第一次在金营里的那些事简单说了一遍,粘罕的翻脸与残暴、斡离不的诡异、以及他们几个人差点死在金营里的那些事,他说得不算详细但吴芍芬却听得很认真。
赵构沉默了一会儿:“这次北上我不打算进金营。”吴芍芬转过头看着他,脸上倒是没有太多惊讶的表情:“下官明白,那殿下打算在哪走?”
赵构靠回树干上,“还没定,走着看吧,找个合适的地方就走,可能滑州,也可能相州。”
“殿下做决定就好,下官什么都不知情。”
赵构看着她:“你知不知道我若是中途逃了就是抗旨?”吴芍芬像是早就料到了赵构会这么问她:“下官这一路上,没听见殿下说过什么,现在兵荒马乱的走失也是常有的事,只是不知殿下的许诺是否还有效?”
赵构看了她一会儿,了然于心:“等事情都过去了,我会请旨。”
吴芍芬拍了拍衣摆,对于赵构的发话,像是这句话她早就等到了,又像是她压根没放在心上。
次日晌午,赵构坐着喝水的时候忽然想起吴芍芬之前说过的话,好像有什么没说清楚,他招了招手让吴芍芬过来:“你上次说岳飞的家人已经送到寿州了,一切安好?”吴芍芬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有些说不出口:“殿下,有一件事下官之前没敢提。”
赵构端着水袋的手顿了顿:“什么事?”
“岳飞的家人到了寿州之后……”他没急着说像是在斟酌着用词,“他妻子刘氏被寿州当地一个五品官看上了。那人托人说媒,刘氏她……应允了改嫁,孩子们她也没有带走。”
???
他盯着吴芍芬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他知道历史上刘氏好像是有改嫁这么回事,可是时间上对不上啊……岳飞后来在外领兵的时候刘氏改嫁了,他读到相关书籍的时候只当成一段无关紧要的旧闻,但现在这事……甚至是提前发生了。
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若是换做自己也不大好当着岳飞的面提起……
赵构把水袋放下,语气有些复杂:“你私下有跟岳飞……他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吴芍芬说,“下官没敢在他面前说。”
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怎么评价刘氏的所作所为,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一个女人想找个依靠,看不上从八品的岳飞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岳飞并没有对不住她,且她连孩子都不要了这算怎么回事?
岳飞在康王府养了几日伤,身上的毒虽然已经全清但人还是有些虚,走路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腿脚发软,使不上劲。他谢绝了阿福安排的下人服侍,包括换药的事也尽量都是自己动手。
本身自己就不太习惯被人伺候着,总觉得那些端茶倒水的活计可以自食其力,让王府的下人围着他转,他心里头也不踏实。
他有时候会坐在院子里发呆,手边放着一碗药,目光会不自觉地往赵构常坐的那把椅子方向看过去,那是他刚认识赵构的时候。现在那把椅子空着,上头还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已经很久没有人坐过了。他看了几眼就把目光收回来,思绪杂乱,把药端起来一口喝完。
有一次阿福经过院子,随口跟另一个下人说了一句不紧不慢的话,“王爷应该快到相州了吧,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岳飞听到这话时手里的药碗不自觉地晃了一下,药汁洒了些在他手背上。他不知道赵构现在到哪了,也不知道他路上顺不顺利,他要逃走那该怎么跟路上的官员随从解释?打算在哪走、走到哪里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岳飞的心情很空,空得让他不踏实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中悬在那里落也落不下来,上也上不去,摇摇晃晃的,让他做什么事都无法静心。
至于朝堂上的情况,比赵构离开的时候还要糟得多。主和派的人最近总是跳得很高,白时中被赵桓提拔为右宰相,李邦彦也进了枢密院成为左宰相,这两人一唱一和地在朝堂上疯狂鼓吹“割地求和”的主张,为了安抚金人,除割三镇外,其余黄河以北的土地也要划给金人,这有这样才能换取跟大金的和平。
赵桓果然听进去了,下旨让汴京周边的勤王军队各自回驻地,金人已经同意议和,各位将士没有必要再消耗粮草和国力。
李纲几次上书要求备战都被赵桓压了下来,他的折子递进去就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李邦彦甚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颠倒黑白:“李大人跟康王殿下最近走得太近,谁知道康王殿下跟李大人是不是想借着整军防务的由头为自己掌兵权做铺垫?不得不防啊。”
这话说得诛心,赵桓当场脸色就变了,他心里对赵构本来就没什么好感,现在听人说李纲跟赵构是一伙的,顿时觉得这两个人都不值得信任。
没过几日,罢免李纲的旨意就传了下来,贬李纲为建昌军知军,紧接着又加了一道旨意把他贬到更远的夔州(重庆)去,即日离京不得停留。旨意上写得很清楚,不允许他拖延,也不允许他上折子辩解,当天就得走。
岳飞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走动的时候不再像之前那样闷着疼,他换了身干净的军服准备回军营跟以前的旧部碰个面,看看自己不在的这些日子营里有什么变化,没想到在回军营的路上就听到了李纲贬官的事。
他还没走到营门口就遇到了一个熟识的小校,那人一看到他脸色就变了:“岳兄弟,你听说没有?李纲大人被官家罢官了,今天就要走,现在人应该还在城门口。”岳飞的脚步骤然停住,转身就往城门方向跑。
他到的时候李纲正站在一辆简陋的马车旁边,身上穿着便服,官袍已经换下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袱。整个人最近操劳得比之前瘦了一圈,眼睛无神得像是这些天没怎么睡过觉。
岳飞的气息还没有喘匀,他弯了一下腰喊了声“大人”。
李纲转过头看到他,“你怎么来了?伤可好了?”
岳飞点了点头,胸口还在喘着:“大人,怎么会这样?”
李纲一想到这事就很气愤:“官家不信我,也不信康王殿下,却信那些小人说割地赔款能保平安。我递了四道奏折,一道都没批回来。”他看了一眼岳飞,“康王殿下临走前递的那封奏疏官家还扔给了我,还质问我是否跟他有勾结,否则怎么会提议让我来驻守京城,实在是……。“
他稳稳脾气,”我看了殿下的话,殿下说得对,那金人万万不能信,他们不会因为那点岁币就退兵,斡离不的和议就是缓兵之计。但官家听不进去,他现在只听白时中和李邦彦的,那些人说什么他信什么。”
他无奈叹了叹气,看着岳飞的眼睛,“你回去之后不要出头,别替我求情,也别替康王说什么。这次你还能回军营都是殿下保的你,官家现在不喜欢你们这些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岳飞站在那不知道说些什么,李纲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就上了马车。岳飞站在城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
他回到军营的时候东京防务已经由何栗来接管。他没有见到何栗本人,但听营里的兄弟说这位新来的大人上任之后就来过一次,东京周围的布防图没有翻过、就连城头都没有上过。大伙在士操练他也不看,整天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他回到自己那支小分队的驻地,二十几个人围坐在空地上,有人瞧见了他:“队长回来了”。岳飞走过去看着他们,“以后咱们还是每天照常训练,骑射、步射、武艺对练,一样都不能少。”
底下有个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咱们就二十几个人练了有什么用”。
岳飞听到后有些生气,拳头攥得紧紧的:“二十几个人也是人,为了身后的百姓,我们能挡一个是一个。”
斡离不坐在乌珠的营帐里,矮桌上搁着一碗没怎么动的奶酒,一看就是放了有一阵子。他的目光从矮桌上的地图上抬起来落在乌珠脸上,“探子传回消息,那个康王已经动身了,按脚程算再过个几天应该就到了。”
乌珠坐在矮桌对面,心不在焉。
斡离不看了一会儿他的样子,刻意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他?是折磨够了再杀掉,还是一刀给他个痛快?”
乌珠手里的酒碗停了一下,“他骗了我这么久,一刀了结算是便宜他了。”他这句话说得挺硬气,像是咬牙切齿,但他另一只手的动作却出卖了他,手指在同一个位置来来回回地蹭,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
斡离不把身子往后靠了靠,端起那碗酒喝了一口:“你可想好了,别到时候人来了你又舍不得。”
乌珠抬起头看了斡离不一眼,眼神里有点不耐烦,被人说中了什么心事却又不想承认:“我没有舍不得。”
“行,那咱们就拭目以待。”
乌珠得到赵构的消息后心就已经开始乱了,那个人蹲在他背后给他上药,那个人在他怀里的笑容,那个人被他压在身下时娇羞的样子……
“一刀了结算便宜他了”,他说得轻巧,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却回忆起了赵构被他踹倒在地咳出血的画面,那双红了的双眼,那血和泪混在一起的样子像是印在他心里一样怎么都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