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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同命 赵构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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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构半蹲在地上,他能感觉到手里的另一只手凉得不像话,此刻一点力气都没有,软塌塌地搭在他掌心里。看着眼前人满身新旧的伤痕,那双无神的眼睛,他的心里翻来覆去全是止不住的愧疚。
他清楚地记得当初是自己一心为了贴上历史的走向,提议让岳飞假扮康王顶替身份,从头到尾这都是他的主意,可如今所有的罪责和苦难,全都落到了岳飞一个人身上。
一想到这里,他就恨不得狠狠骂自己几句,要是当初没有想出这个法子,岳飞是否也不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他以为自己在顺从历史,结果他亲手把岳飞推到了更深的坑里。
“岳飞,我……对不起。”他的声音很小,但旁边的岳飞能听见,“假扮王爷是我的主意,是我害了你。”
岳飞靠在墙上,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力气:“殿下……别这么……说……”
岳飞的眉头忽然紧皱,下意识地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肚子。他的脸色本来就不好看,这会儿更差了,惨白惨白的,额头上还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缓缓滑落。
赵构看到他的手捂住肚子,心里一下子沉到了底。
岳飞咬着牙,他不想在赵构面前露出痛苦的样子,但身体不是他能控制的。那腹部的绞痛一阵比一阵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肚子里翻搅,从胃里往上顶,又从肚子里往下坠。他的肩膀微微抽搐,他拼命忍着,喉咙还是发出了一声闷哼,嘴角也跟着涌出了一股血,慢慢溢了出来,顺着下巴滴下来格外刺目。
他偏过头去,不想让赵构看到。
赵构整个人直接慌了神,之前强撑的冷静也快支撑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吴芍芬,又急又快:“芍芬,你立刻进宫去请太医,拿着我的牌子,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太医请到这里来。”
吴芍芬看到岳飞不断呕血的模样,心里也跟着一紧,当下就准备转身往外跑,可还没迈开脚步,一旁的郑内侍就上前拦住了去路。
郑内侍脸上的表情很为难,“殿下,不是奴婢不给您请,这是官家的旨意,您让奴婢们去请太医,那到了太医署怎么说?太医署也不敢违背官家的旨意啊。”
不会的,肯定还有什么办法能救他。
他强迫自己深吸几口气,努力让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他活在现代的时候也听过不少古代毒药的说法,古代的毒药纯度不高,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喝下去就断气,毒药会慢慢侵蚀脏腑,起码有几个时辰的时间。只要能及时施以救治就有生机。他需要太医,但他用什么才能让太医来?
他反复在心里挣扎,赵桓现在最怕的就是金人南下,金人点名要的人就是他这个康王,赵桓无论如何都不敢真的让他出事,这就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他想着想着,有一股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有些心乱也有些害怕,这个举动极其冲动,一旦做了就是把自己的性命也押了进去。万一赌输了那自己……
他知道自己这个念头荒唐,甚至有点疯,但他目前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看着不断呕血、痛苦挣扎的岳飞,也顾不上任何后果,比起眼睁睁看着岳飞死去,他宁愿赌这一把。
赵构感觉到自己冒着冷汗。
不行,我不能恐惧。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赵构要做什么,吴芍芬一下子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想要阻拦:“殿下不可!”
等她伸手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赵构将壶中剩余的毒酒灌了一些进入自己的口中,顾及不上这么多直接咽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整个囚室里所有人都愣住。郑内侍瞪大了眼睛,双腿下意识地微微打颤。几名狱卒更是面面相觑,一个个呆立在原地,一下子就跪了下来。李纲也是一脸震惊,快步上前想要查看赵构的状态,这一下恐怕要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本就意识有些模糊的岳飞,看到这一幕之后,强撑着想要抬起身子,他又气又急,身体的剧痛都仿佛暂时被这股冲击压了下去。
“你……你回去跟官家说,我今天在大理寺的牢里喝了他赐给岳飞的毒酒。他要是不救岳飞,那我也陪着死在这牢里。要是他觉得我这个弟弟死了也没关系那就别派人来。金人指名要我去金营,我要是去不了那金人怪罪下来,官家他自己看着办。”
赵构管不得对赵桓尊不尊敬:“堂堂宗室亲王无缘无故在大理寺饮毒身亡,这个消息用不了一天我想就会传遍整个汴京城。城里数万百姓会怎么想?天下的官员又会怎么看待当今圣上?为了讨好外敌不惜害死自己的亲兄弟,我看官家怎么收拾。”他不相信赵桓有这般决心。
郑内侍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之前伺候赵佶,现在伺候赵桓,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个皇子宗亲敢这么跟官家叫板。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他只是一个奉命办事的宫内内侍,平日里也就仗着官家的名头作威作福,可如今闹出亲王自尽一般的乱子,一旦康王真的死在大理寺,他的性命可能会被赵桓当成出气筒,甚至要背负上责任。
他慌乱地对着一旁的吴芍芬挥手,给了一个令牌,语速急促:“吴女官,你直接去请太医,不管是值班的还是休沐的,都可以请到大理寺来!”
“殿下您撑着,奴婢这就去禀报官家。”他转身就往外跑,连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都顾不上了。他必须第一时间把这件惊天大事禀报给官家,半点都不敢拖延。
吴芍芬眼底满是复杂的神色,她在宫中多年,见过君臣相得,也见过趋炎附势,却始终想不明白,身为皇室亲王的赵构为何会为了一名普通的小武官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甚至主动饮下毒酒。这份情谊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的主仆君臣,她无法理解。
岳飞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赵构的脸,双眼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眼泪终是没忍住。
殿下,你为什么要这样?下官不过是一个乡里人,一个八品的小武夫,不值得殿下拿命来换。殿下的命比下官的金贵,你怎么能为了下官……
赵构忍着体内强烈的不适感,他一步步挪到岳飞身边,依然牢牢握住对方冰凉的手掌。岳飞的手又冷又僵,赵构用自己的手掌紧紧包裹着,想要传递一点温度。
“岳飞,你听我说,我没有让你帮你顶罪,我也从来没有跟官家说过是你蛊惑我的。”
岳飞点了点头,他相信他。
“还有,你给我撑着,太医很快就来了。我们都死不了,你听明白没有?”赵构攥紧了他的手,攥得非常紧,“我答应你,我一定保住你的命。你在金营的时候站我前面护着我,现在换我来护着你。”
岳飞原本被毒药折磨得意识昏沉,整个人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可当他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又听清赵构一字一句的话语之后,涣散的眼神又重新聚拢。
他本以为自己今日就要含冤死在这座牢狱之中,心中委屈,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赵构会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来救他,用宗室亲王的性命去逼迫官家收回成命。
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还不起这份恩情了。
郑内侍连滚带爬冲进皇宫,把大理寺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报给了赵桓。赵桓听完当场气得拍着桌案大发雷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自己只是想拿一个武官当筹码安抚金人,居然闹出亲王同饮毒酒这种乱子。
比起赵构,他更恐惧金人,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压下满腔火气,接连下了两道旨意,一面命宫中太医即刻赶往大理寺施救,另一面也明确放话,等赵构解毒痊愈之后,必须按照原定计划即刻动身北上前往金营,不得再有任何拖延。
太医来的时候赵构蹲在岳飞身边,后背靠着湿冷的墙砖,肚子里翻江倒海的,痛得他浑身冒冷汗。但他一直没松手,岳飞虚弱地靠在他旁边,呼吸时有时无的,他能感觉到岳飞胸腔里那种微弱的起伏。
王太医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个王爷像赵构这样灰头土脸地坐在牢房的地上,旁边还靠着一个浑身是伤的犯人。
岳飞躺在靠里的榻上,赵构被扶到外间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王太医蹲下来给赵构把脉,“本王无碍,先帮岳飞,你别跟我拖,跟我耗!只会浪费时间!”
太医不敢再说,立即岳飞把了脉,手指搭在腕上按了好一会儿,转过头对学徒说:“去煮绿豆汤,要浓的,越浓越好,再去药箱里把甘草拿出来,还有那瓶解毒散,全拿来。”学徒手忙脚乱地翻药箱,王太医已经让人端了温水过来,先给岳飞灌了一碗下去,然后按着他的人中让他保持清醒。岳飞被那碗水呛了一下一直咳嗽,嘴角又溢出一丝暗色的血水,人像是醒了一下又像是没醒透的样子。太医拍了拍他的脸,“别睡,你现在不能睡,把眼睛睁开。”岳飞的眼睛动了动,勉强撑开了一条缝,但瞳孔是乱的,像是整个人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赵构坐在旁边看着,他头疼欲裂,肚子里那股翻搅的感觉也越来越重了,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他用力咽了一下把它压回去,但那股恶心感一直堵在喉咙口下不去。学徒端着一碗浓浓的绿豆汤进来,太医接过来先送到岳飞嘴边,托着他的后脑勺一点一点往里灌。岳飞被灌了几口之后身体猛地抽了一下,他偏过头去呕出了一口东西混着血丝,溅在旁边的地上。他又把碗又凑过去继续灌,灌了半碗之后才放下来,转头对赵构说:“殿下,您也喝一碗,先催吐。”赵构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绿豆汤没什么味道,但喝下去之后胃里那股翻搅的感觉更厉害了,他弯腰就吐了出来,吐完之后整个人虚脱了一样靠在椅背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又让学徒煮了甘草防风汤端过来,还是按着一样的办法给岳飞灌。岳飞被灌了几口之后意识似乎恢复了一点点,他像是想要偏过头去躲开,但学徒按住了他的下颌:“别躲,你得喝了才有救。”岳飞把那口汤咽了下去,但整个人又开始发抖,从肩膀到手都在抖,像是体内什么东西在跟他较劲。赵构看着他那副样子,撑着自己站起来挪到岳飞躺着的榻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岳飞的手发抖,赵构用自己的手裹着它。
赵构自己也难受得厉害,他一直没有松手,但每隔一会儿肚子里那股翻搅就会涌上来一次,他得忍着,等那股劲过去了再转回来。中间有一次他实在没忍住,弯腰又吐了一次,吐出来的东西里头带着暗色的不明物。
那一个多时辰里,王太医给岳飞扎了两次针,银针手腕、脚踝几个地方刺进去,每次拔出来的时候针尖上都带着一点暗色。岳飞被扎针的时候偶尔会醒一下,但每次都是只睁一下眼就又闭过去了,中间有一次他睁开眼看到了赵构坐在旁边,嘴唇开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就仿佛是又昏了下去。
赵构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我在,你要撑住。”岳飞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听到了,然后又安静下来。
王太医给赵构催吐了三次,又灌了两次药,最后一次灌完之后赵构整个人靠着背,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感觉自己的手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迷糊的,耳边只剩下一片脚步声和药碗碰撞的声响。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
“殿下,你醒了!”眼前的人是吴芍芬。
他躺在另一张榻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谁给披上的旧袍子,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嘴里面全是药味的苦。他猛地害怕,撑着榻沿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岳飞躺在他旁边那张榻上,脸色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嘴角还残留药渍,但他看得到岳飞的胸口有微微起伏。
他看着岳飞,那心里头那根绷了一夜的弦松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进来的是赵桓身边的另一个内侍,他走进牢房看到赵构坐在地上,赶紧行了个礼,声音里带着讨好:“康王殿下,官家说了您先回去养伤。等您身子好些了就准备出发去金营,别再耽搁了。”
赵构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他现在不想跟赵桓的人说任何话,感觉自己一开口就想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