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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回京 十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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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前。
粘罕踹翻了矮桌,桌上的地图和酒碗哗啦啦地散了一地。他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偏过头看着旁边跪了一地的亲兵,那股火气像是要把整顶帐篷都烧穿:“都是大活人,三个宋人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跑了?你们的眼睛长着有何用?”几个亲兵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谁也接不上话。
粘罕转过身看向斡离不,嘴角漏出了点讽刺的笑意,“老二,你性子真是仁慈啊,还跟我讲什么大局。”他的声音阴沉,说着奇奇怪怪的话,“现在好了,人全跑了!一个没剩。”斡离不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没起身,他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大哥,你先消消气,跑都跑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人跑了又如何?想抓还是能再抓回来嘛。”
粘罕哼了一声,没再接斡离不的话,甩了袖子扬长而去。
帐帘落下来之后,斡离不把手里的酒碗搁回桌上,侧过头看了乌珠一眼。乌珠一直没有出声,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斡离不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个宋人小官,你跟他是怎么回事?”乌珠装作一脸的无所谓,“没怎么回事,我就是觉得那宋人新鲜,玩玩罢了。”
他站起来走了过去:“你只是玩玩?要是只是玩玩你会帮他跟他身边的人一起跑掉?你当我不知道是你放的人?”
斡离不也没有追问细节,又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那个小官是谁吗?”
乌珠看他,“就他们汴京城的一名……”
还没说完斡离不就打断了他,“他叫赵构,是宋国的康王,当今宋皇的亲弟弟。赵德基只是他的字。”
乌珠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固定住,他脑海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一下子全涌了上来。赵德基这个名字、说起他们宋国和他们官家时的那种奇怪语气、夸他二哥的时候那种一闪而过的不自然,还有在他帐里那些笨拙的打探,好像全都在这一刻拼到了一起。
“不……不是……”
“二哥有必要骗你?”
“……”
他骗了他。从进金营第一天起这个人就在骗他。他那些害怕、那些慌张、那些哭着的委屈,是不是全都是装的!乌珠的手攥成了拳头,狠狠握紧,眉间紧皱,声音发紧:“他一直在骗我。”
斡离不看着他这副样子,他像是在对斡离不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地图,还有那次突袭,还有……”
“粮草的事未必是他干的,我打听过他在宋国那个处境,他那个官家大哥压根没把他当回事,一个被亲哥哥扔到敌营里当人质的王爷,哪有本事调兵来烧粘罕的粮草?粘罕的损失你也别往心里去,咱们之间是什么情况你也清楚,他的兵损失了于我说不算坏事。”
乌珠脸上的表情已然有些扭曲,或许粮草大概不是赵构干的,以赵构那个处境确实没有能力调兵。但是地图他有没有……
他就是不能接受自己被人骗了那么久,那些他在河边交谈的时候,在帐里他摸着背的时候,在把他搂进怀里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跟一个他觉得有意思的宋官在打交道,到头来连那个名字都是假的。
斡离不又说了一句:“你不是当他是玩物而已吗?你生什么气?”
乌珠被这句话问住了。
“你要实在气不过,”斡离不还是那样不急不躁,“我以大哥的名义给宋国那边去封信,让他们皇帝把康王再送过来,他们怕我们怕得要命。等他来了,你亲手杀了这个骗子,气不就消了?”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这话听着像是在给他出主意,但却带着试探,像是在看乌珠到底会不会接这个话。
“……好。”
康王府门前掌了灯,阿成远远看见有人骑着马过来,先是一愣,然后撒腿就往府里跑,边跑边喊:“殿下回来了!”
赵构还没下马就看到邢秉懿从府门里小跑着出来,身后跟着几个提灯笼的侍女。她跑得有些急,裙摆差点绊到台阶,被旁边的侍女扶了一把才站稳。赵构翻身下马的时候胸口又开始疼了,但他没敢出声。
邢秉懿冲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看到他衣领上那些干了的血迹和左边袖子整片被染成暗红色的布料,“殿下,不是说去金营议和的吗?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而且怎么官家那边并没说殿下这几日回来?”邢秉懿伸手想碰赵构的肩膀又不敢碰,最后落在了赵构的手背上,轻轻地握着。
赵构看着她这副又惊又怕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好意思。他在金营的时候很少想到邢秉懿,他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声音尽量放得平静:“没事,都是些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至于官家……咱先进去吧。”
赵构由她扶着,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岳飞,“岳飞,你先回军营,将此次金营的东西还有沿途的异动都跟李纲大人回禀。还有,你小臂上的伤记得找军医换药,别自己随便缠两下就算了。”
岳飞抱拳行了个礼:“王爷放心,下官这就去。”
赵构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在府门口站了几秒才被邢秉懿扶着进了门。
进了内室之后,邢秉懿把赵构的外袍和里衣小心地褪下来,看到他左肩到上臂那一整片暗红色的伤,还有那胸口被踹的淤青和瘀血,她没忍住,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背过身去用手背擦了一下,又转回来:“殿下,这些伤是怎么弄的?都是那些金人打的?”
“是我不小心……唉没什么大事。”说得轻描淡写,但邢秉懿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来王爷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帮他处理伤口后,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定的距离。以前他虽然对邢秉懿没有什么夫妻之情,但至少不会刻意拉开距离。可今天他躺下来的时候,身体本能地往床边挪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觉得他不配离她这么近。
过了很久,赵构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殿下能平安回来就好,其他的妾身不会问。”他想起了乌珠,乌珠跟他所发生过的一切……不知怎的,他总感觉自己像是在偷情,即使他明面上的王妃跟他没有任何有关爱情方面的感情……他把这个念头狠狠压下去,告诉自己:你已经回来了,那些事就让它留在金营吧。
福宁殿上,赵桓已经坐在偏殿等候,面前摆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粥,看样子是没顾上吃。他看到张邦昌进来连寒暄都省了。
“张相,你们此番去金营到底怎么回事?赵构在金营到底做了什么?为何大太子会如此生气?这事你给朕说清楚。”说罢把粘罕捎来的信扔了下去。
张邦昌跪在地上,看了看粘罕的信。官家已经生气了,该怎么办?他该怎么答?康王是王爷,自己肯定得罪不起啊,怎么办?
他的声音里带着惶恐和委屈:“陛下容禀,臣随康王殿下入金营之后,原本一切顺利,那金国大太子对咱们也算客气。可坏就坏在康王殿下身边带了个秉义郎,名叫岳飞。此人原是一个乡下人,不知怎的被康王看中带在身边,到了金营之后处处生事。”
赵桓不解,在他的印象里康王随行的人员里除了张邦昌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人物。“一个秉义郎,他能生什么事?”
张邦昌抬起头,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陛下有所不知,这个岳飞虽然官小,但在康王殿下面前说话极有分量。到了金营之后,金人提出议和条件,陛下原本顺从官家的条件,可这岳飞整日在康王殿下面前进言,一会说不能议和、割地、一会又说不能答应金人的任何要求,说那是卖国。康王殿下被他蛊惑这才没有按照诏书行事。也是这个岳飞自告奋勇,说他会武艺能应付金人,他自己提议假扮康王殿下入了金营,过了一把王爷瘾。”
赵桓的手指在桌案上狠狠地拍了下,脸上已经不太好看。张邦昌见状赶紧往下说:“这岳飞假扮康王之后不但不收敛,反而处处张扬。金国四太子要比试射箭,他不但不推辞反而当着满帐金人的面拉弓射箭,三箭全中靶心。后来又比试武艺,这岳飞也是毫不遮掩,打得那些金兵都近不了身。想必之后大太子就不相信咱们送去的是真王爷了,觉得大宋是在糊弄他们。”
张邦昌说到这里声音都带了哭腔:“陛下,臣当时在旁边看着,急得不行,可是臣人微言轻,劝不住那个岳飞,也劝不住康王殿下。臣有罪,臣没能拦住他们,可臣实在是没办法啊……”
赵桓把桌案上的茶杯重重一搁,瓷器碰撞的声音把旁边伺候的内侍都吓了一跳。他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一个八品的秉义郎,也敢在金营擅自做主,假扮亲王?他是嫌朕的麻烦还不够多吗?九哥也是,堂堂皇子被一个乡下武夫牵着鼻子走,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赵桓站起身来看着张邦昌:“那后来呢?还有那个岳飞现在在哪?”
张邦昌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说:“回陛下,后来粘罕把臣等关进囚室,是殿下找到机会偷偷带着咱们逃出来的。岳飞此刻想必已经回军营了。”
“行了……你先退下,朕自有分寸。”
张邦昌如蒙大赦,行了个礼就退了出去。
赵桓把张邦昌说的话又过了一遍,越想越气。一个八品的武官,敢在金营里耀武扬威,还敢赢了金人的太子?至于赵构,赵桓对这个弟弟本来就没什么好感,现在更觉得他是个拎不清的,身边养着这么一个惹事精,还“极为器重”。
赵构下午才接到入宫的消息。内侍来传话的时候说得也客气。到了殿门口,他发现殿里不只赵桓一个人,还有唐恪和耿南仲,还有另外两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官员。
不对劲。
他上前几步对着赵桓行了礼,还没开口赵桓就把一封信扔到了他面前。信纸飘落在赵构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扫了一眼:粘罕的措辞强硬,劈头盖脸地骂赵桓送了个假亲王,欺瞒大金,还敢擅自逃走,最后要求大宋立刻送一个真亲王回去为质,而且点名要真的康王回去。
“九哥,你自己看看,金人的信上写得清清楚楚。说朕派了一个假王爷去糊弄他们,现在人家发现了要你亲自回去。你自己说这事该怎么办?”
他抬起头,心里忽然觉得很累。他刚从金营那个虎狼窝里逃出来,甚至身上的伤还没好,现在赵桓却跟他说:金人点名要他回去。就好像他的命是一件可以讨价还价的货物,只要金人开口,他就得把自己送回去。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官家,臣弟从金营逃出来,不是因为臣弟贪生怕死。那粘罕已经起了杀心,臣弟若不逃现在已经是死人了。官家现在让臣弟回去,那不是去为质,那是让臣弟去送死。”
赵桓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送死?你不是平安回来了吗?这次怎么就不能了?金人要的是你,没有那个惹事的岳飞在旁边蛊惑你,你好好按朕的诏书办事,金人还能把你怎么样?”
他不知道张邦昌在赵桓面前说了什么,但大概能猜到,八成是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岳飞的身上。
“官家,此事跟岳飞无关,张相的话不可全信,假扮康王的事臣弟认了是臣弟异想天开,但臣弟在金营这些日子看得清清楚楚,那些金国太子压根就不是诚心议和的。斡离不在汴京跟咱们签了和议,转头就让其他兄弟南侵。粘罕更是从一开始就不想谈,他提的那些条件哪一条是诚心议和的样子?他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说不定是要等他们的兵马调齐了就要南下了。”赵构无法跟赵桓解释为何要让岳飞假扮王爷,只能将责任拦下。
赵桓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显然不想听这些。他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弟弟,而不是一个站在他面前分析形势、反驳他,驳他面子的弟弟。他压着火气:“九哥,朕不跟你争这些。你不去这和议就谈不成。你是朕的弟弟,也是咱们大宋的康王,这点担当应该有吧?”
??合着他刚刚就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呗?
唐恪在旁边适时地咳了一声,站起来对着赵桓行了个礼,然后转向赵构:“康王殿下,臣说句不中听的话。殿下去年跟金人签订和议的时候就已经是大宋的脸面了,如今金人点名要殿下去,说明殿下在金人心里分量重,这是殿下的荣光也是殿下的责任。至于安危,殿下大可放心,只要殿下不听那岳飞的谗言,按照官家的诏书办事,金人不会为难殿下的。”
耿南仲也跟着附和了几句,赵构听着这些话,只觉得一阵恶心。这些人嘴上说得轻巧,真让他们去金营试试看,怕是比谁跑得都快。虽说出使金营前赵桓已经给他封了使相、太傅,但是后面才反应过来全是虚名,一点权力也不下发给他,真是气人。
他得想想办法,先认下不跟这个赵桓硬碰硬。
“官家让臣弟回去,臣弟不敢抗旨。但臣弟有一件事必须禀报事关汴京安危,请官家听臣弟说完。”
赵桓本来已经不耐烦了,听到“事关汴京安危”几个字才勉强压住脾气:“你说。”
赵构把在金营打听到的金兵数量说了出来,又把在滑州城外发现马蹄印的事说了一遍,金人的探马或者前锋很有可能已经渗透到了黄河南岸,距离汴京不过二十里地。
“官家,臣弟不是危言耸听,恳请官家下旨让李纲大人加紧操练东京防护军,加固城防,务必派人日夜巡视,以防金人突袭。李纲大人是忠臣,东京防务交给他不会有错。”
赵桓抬起头看了赵构一眼,那眼神里像是觉得赵构管得太多,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九哥,你刚从金营回来,朝廷的事就不用操心了。李纲的事朕自有安排,不必多言。”
唐恪也笑着说“康王殿下辛苦,先回去歇着吧”,那语气像是在送客。旁边伺候的内侍也上前一步,做出了送客的姿态。赵构知道再说下去也是白说,行了个礼想去探望母亲。
赵构的背影刚消失在殿门外,耿南仲就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对赵桓说:“陛下,康王殿下方才明显是替那岳飞在拦下罪责,那个惹事的岳飞不能就这么算了,金人那边已经认定了是咱们派假王爷去糊弄,若是不处置这个假扮康王的罪魁祸首,金国大太子那边怎么交代?总得让金人看到官家的心意。”
赵桓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把那个岳飞拿下,一个八品武官也敢在金营擅作主张,不处置他,朕也没法跟金人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