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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归途(二) 赵构“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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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构“嘶”了一声,没有忍住眉头猛地皱起来。岳飞见状赶紧把手收了回来:“是飞的不对,飞没注意力道……”他连着说了好几声抱歉,状态全乱。赵构缓了一下那股疼劲,摇了摇头让他继续。岳飞没有再抬眼看他,低了头安静地把那片淤青周围的地方一点点涂完,力道比刚才更轻,几乎没有用力,涂到哪一片就先用手掌在边缘捂热了再贴上去,生怕再弄疼他。
涂完胸口之后他又换到赵构的左手臂,那伤口从肩头一直延伸到上臂中段,要涂到全部的话岳飞整个人不得不往赵构那里边靠得更近,几乎是半抱着他的手臂在涂,左胳膊搭在他手上的时候赵构能感觉到他的很身体温度隔着衣料透过来。
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周围的皮肤还是肿的,边缘还有一些干涸的痕迹。赵构疼得吸了一口凉气,把身子微微地绷紧了。
岳飞怕弄疼他。每按一下就要抬头看一眼他的表情,确认没感觉太疼才继续往下按。
岳飞靠得很近,呼吸也呼在赵构的手上,他现在好像明白了为何刚刚岳飞上药的时候会不自在了。赵构躺着看他,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根。赵构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上来的什么感觉。
两人的眼睛再一次对视了,那气氛又是尴尬,又是奇怪。
赵构一下子破功了,笑了起来,“岳飞,咱们有必要这么僵硬这么紧张害羞么,好像我们很不熟似的。”
岳飞也笑了,“是下官紧张让王爷见笑了。”他看了赵构一眼,又接着涂药,“王爷确实跟岳飞认识的官爷们都不一样。您跟别人真的……不管怎么说您是岳飞的伯乐。”
赵构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他确实不太像这个时代皇族人的样子,只能说这也是他的优势了。
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又看到岳飞的眼睛,“岳飞,你这眼睛被娄室打得都大小眼了,你回去也得好好养几天,不然以后射箭怕是要瞄不准靶子。”
岳飞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找块东西看看自己的眼睛,但他手上有药膏又不好乱动,只能用没沾药的那只手在眼睛处摸了摸,摸到肿起来的那块地方。
赵构肩上的伤涂了大半,岳飞的手指从他旁边滑过去的时候,赵构接着无意识地忽然说了一句:“你这手法倒是比我给乌珠上药的时候轻多了。”这话说完他自己就后悔了,他一下子反应过来岳飞一直不喜欢自己跟金人走得近,且他注意到岳飞的手指僵在那里,大概有好几秒没动。
岳飞把手指从他的锁骨旁边移开,继续往肩头那片红肿的地方抹药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王爷给那金人也上过药,飞是知道的。”他的语气很普通,也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他总觉得岳飞有些不开心。
他没有再提乌珠的事,安静地让岳飞把肩上的伤全部涂完。岳飞把药瓶放回桌上,又去端了热水过来,用干净的布条蘸了些温水,拧干,然后把赵构手臂上伤口旁边那些干了的血迹一点一点擦掉。赵构看着他低着头认真擦拭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岳飞抗金,他却跟金国太子“苟且”。
岳飞低着头很认真地涂完最后一块,他蹲在那里把赵构的衣襟拉过来盖住他的胸口,手指碰到他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很快地收了回去。
“岳飞。”赵构叫他。
岳飞抬起头,眼睛正好对上赵构的目光。
赵构伸手把他的小臂拉了过来,从桌上拿起药瓶说:“你小臂上的伤还没涂,别以为我刚才没看见,那口子比我的深多了。”
“王爷……”岳飞想把手抽回去,但赵构死死抓着不放,他也怕用力会挣到赵构肩上的伤,只好由着他。
他的伤也比赵构想像的要重,除了脸上被粘罕和娄室拳打脚踢打出的那些淤青,还有小臂上那道被刀划开的口子。因为这几天赶路一直没有好好包扎,伤口已经红肿,渗出的血水把袖口的布料染成了暗褐色。赵构看着他手臂上的伤,说:“这伤再不处理,等回汴京感觉怕是要烂了。”
“这不碍事……”
赵构不管他,慢慢地坐了起来,把他的袖口往上推,露出了那道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的刀伤。岳飞看着赵构低着头认真给自己涂药的样子,他意识到这几年除了自己的妻子刘氏外,王爷是第二个给他上过药的人。以前在汤阴的时候也受过伤,刘氏给他上药从来都是急急忙忙的,像是嫌他耽误了干活的功夫,抹两下就把布条缠上,有时候药膏都没抹匀。但王爷不一样……
岳飞赶紧把这个想法掐断了,他不该拿王爷尊贵的身份跟自己的妻子比,不该不该。
“好了。”赵构把最后一点药膏涂完,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把岳飞的小臂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因为赵构的身体,三人在外头耽误了许多日子。后来过了滑州地界之后路就好走了很多,官道也宽了,路上的行人和车马渐渐多了起来。张邦昌的精神也比前两天好了不少,甚至开始跟路边的茶摊老板打听汴京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到了下午未时左右,他们已经离汴京不到二十里地了,按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就能进城。
就在这个时候,岳飞好像是察觉到了不妥,他忽然勒住了马翻身下去,蹲在旁边的一个土坡上低头看着地面。赵构也跟走到他身边,看见岳飞正用手指在地面上似乎在找些什么。
“王爷,您看这个。”岳飞指着地上的一串印记。
赵构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串马蹄印,比汴京周边马匹的蹄印好像更大更深,马匹的体型应该不小。
赵构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马蹄印:“会不会是之前金兵南下时候留下的?那时候金兵在离汴京不远处驻扎过,也许有些印子被雨水冲过之后又露出来了?”
岳飞摇头,用手指沿着马蹄印的纹路:“这印子的边缘很清晰,没有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也没有被风吹散的土。如果是几个月前留下来的那边缘早就不成样子了。这是这几日新踩出来的,不会错,而且走的方向是从北往南,不是从南往北。”
从北往南,那就是从黄河那边往汴京方向来的。赵构站起身,往四周看了看,那些马蹄印一直延伸到前方,消失在汴京城的方向。
岳飞又往前走了几步,从一处草丛里捡起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马粪,”岳飞把那团东西放在地上,“还带着湿气,说明这些马经过这里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天。而且这味道……”他抬头看着赵构,眼神有些慌张,“这味道跟金营里的马粪是一样的。王爷,咱们在金营待了那么多天,这马粪的气味不会记错的。”
岳飞的眼睛盯着北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对赵构说:“王爷,这件事必须尽快禀报官家。如果真的是金人的骑兵曾经过了滑州,那汴京……”
滑州距离汴京已经近在咫尺,在都城外围出现近期活动的金国骑兵,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这些人到底是零散的斥候,还是小股探查队伍?若是任由这些金兵在都城外围游荡……
赵构点了点头,心里却一阵发凉。他们刚从金营逃出来,难道历史上的第二次汴京之围这么快就上演了么?他得想法子让赵桓死守住。
与此同时,汴京的皇宫里,赵桓正坐在福宁殿里翻着一封刚从北边送来的急信。信是粘罕写的,通篇没有一句客气话,措辞极为强硬,劈头盖脸就是骂赵桓没有诚意,派了个假康王去金营糊弄他。信的末尾还说道那个假康王已经趁乱逃走了,大宋要是不想和谈破裂,就赶紧派一个真正的康王来金营为质,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赵桓看完这封信后吓得手都在发抖,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声音都变了调:“这个赵构!他在金营到底干了什么!”旁边站着的耿南仲眼珠子一转,上前一步说:“陛下,康王此人行事鲁莽,目无君上。上次和谈他就敢违抗圣意不按诏书行事,这次入金营为质又不知怎么得罪了金人,如今金人大太子震怒,若是因此迁怒于陛下,这罪名……”
赵桓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站起身在殿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坐下,又问了一句:“现在他人在哪儿?有没有他回来了的消息?”
殿外一个内侍连忙回禀:“回陛下,康王殿下尚未回京。”
赵桓把桌案上的茶杯都扫到了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个大臣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赵桓深吸了几口气,又重新坐下来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越看越气,但气归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不敢再信那些主战人士,就是他们害的自己!好不容易硬气一把,夜袭金营,结果不仅折损了外部勤王的不少兵马,还彻底激怒了金国大太子。
他整日坐立难安,觉得自己下错了一步棋,生怕金兵大举南下围攻汴京,思来想去,只能再次按照金人的要求挑选宗室子弟前往金营充当人质,以此暂时稳住对方,此刻赵栩已经在路上了。
但他不明白,怎么那个粘罕又非得指名道姓让康王再去一次?
三人顺着官道一路前行,顺利抵达汴京城正门,守城禁军早已收到前方传回的消息,知晓出使金营的康王一行人侥幸归来,快速核验身份后便放行入城。
赵构一行人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岳飞骑在赵构左边,进了城之后就把马速放慢了。张邦昌跟在最后面,进了城之后整个人明显松弛了许多,甚至开始整理自己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官袍领口。赵构一路上没有说话,他看着街道两边熟悉的汴京景象,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那些在金营里的日夜,那些与乌珠在河边的夜晚,被关在囚室里等死的恐惧,好像一下子就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入城后并未停留,他们顺着御街直奔皇宫方向。
抵达皇宫宫门处时,早就有内侍在等候接应,听闻康王赵构归来的消息,他立刻入宫禀报。不过多时,传旨内侍就匆匆走出,脸上还带着温和恭顺的神色:“官家有旨,官家知晓九王爷历经艰险才从金营归来,连日奔波,所以念及辛劳,特许九王爷不必即刻入宫述职,请九王爷先行返回康王府休整歇息。”
这番体恤宽厚的说辞听上去确实很温情,但是不知道怎的赵构总感觉有些奇怪。一旁的张邦昌听了内侍的话后心头微动,他好像揣摩出了官家的真实心思,但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谨惶恐的模样,不敢流露半分异样。
金营。
一个部将送了个女人过来,那人眉眼长得也算端正。乌珠留了她。
女人替他褪去衣袍的时候动作娴熟,手指划过他肩头的皮肉时带着一点试探的动作。乌珠闭着眼没有看她,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去想,把自己完全放空。可当那个女人伏在他身下、贴上 他胸口的时候,不知怎的乌珠眼前忽然就闪过了另一张脸。那脸白皙,在火光里仰着头看着他的样子。他敢对视自己,不躲不闪,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看穿。
乌珠的手停在女人的肩膀上,他睁开了眼,眼前的女人不是他脑子里那个人。他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把女人从身上推开。这是第二次了。
“你先出去。”
帐帘重新落下之后,乌珠坐在榻上闭着眼,脑子里的所有画面都越来越清楚。那人满脸眼泪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那人蹲着把手指按在他背上的伤口上时低垂的睫毛,被他抱在怀里时害羞的样子。还有被他拉着手时从耳朵红到脖子的那一片红,他跑开时被帐帘绊了一下踉跄的背影。(已删除)
从赵构第一次给他涂药时微凉的手指按在他肩胛上的触感,到赵构被他压 在榻上时那双抬起来看他的眼睛。(已删除)
乌珠把手往榻沿蹭了蹭,翻了个身,闭了会儿眼又睁开,那人还在他的脑子里甚至比刚才更清晰。他想把那个影子赶出去,但它不走就赖在那里。乌珠又翻了个身,还是他。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乌珠不是在营里巡视就是看骑兵操练,乃至跟几个部将说话。但一到晚上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后,那人就会出现了。(已删除)
他摇摇头,不信自己真能栽在一个宋人骗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