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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归途 岳飞一直看 ...

  •   岳飞一直看着赵构,他的嘴唇已经动了好几次,但每一次都没有把想要说的话给憋出来,想了许久……“殿下,你跟那个四太子……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王爷会三番四次地往完颜宗弻的营地跑,为何那人要扇了王爷羞辱王爷后却又在最后的紧要关头帮助他们脱困?那人跟王爷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构没有抬头,他不想回答,反而是盯着旁边的草盯了很久。

      “他为什么会救我们?”岳飞有些迫切。“他可是金人。”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但我已经取得了他的信任,反正咱们都平安了。”

      或许岳飞可以接受他的王爷为了套取情报而接近一个敌人,甚至可以对那个敌人虚与委蛇。但如果岳飞知道他的王爷对一个敌人动了心,真的在金营里跟一个金人十指相扣、相拥而眠,岳飞会怎么看他?他又该怎么看自己?

      他骗了岳飞,他在利用乌珠对他的好来掩盖他自己对乌珠的那一点动情。或许现在得自己在岳飞眼里是一个把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可以取得金人信任的狠角色吧。

      乌珠不知道是哪里拿来的,给他们的干粮是用粗布包着的几张面饼,都装在岳飞的包袱里。张邦昌瘫在一块石头上喘了半天,接过岳飞递来的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皱起了眉头,那饼又干又硬,他吃了两口就不肯再吃了,把剩下的半张饼搁在手边,“这也能叫人吃的东西”。

      赵构也接了一块,他咬了一口,干硬巴巴的面饼在嘴里嚼了半天才软化,也没什么味道,咽下去的时候确实刮嗓子,而且他胸前还有伤,每次都会牵扯着痛。他在汴京吃的其实都是精细的米面糕点,就算出门赶前往金营,那带的干粮也是府里厨子特意做的,虽不好吃却也比这些饼要好,跟眼前这块硬邦邦的东西完全不是一回事。但他还是坐在那里慢慢嚼着,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这种甚至都不算受罪,这也受不了那以后万一遇到更难的事呢。

      岳飞靠在一棵树旁边坐着,手里的饼已经吃了大半。他就是很自然地把它当做一顿饭来吃,没有半分嫌弃和勉强,咬一口嚼一嚼接着就着水咽下去,那张硬邦邦的饼在他手里很快就只剩了最后一块。

      赵构看着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怎么能吃得这么快?这东西不硬吗?”岳飞把最后那块饼塞进嘴里,拍了下手上跟衣裤上的碎屑:“还行吧。我从前从军征辽的时候那口粮比这个还差。有时候连着好几天只有糙米兑水,饼子放久了也是硬得跟石头一样,得泡软了才能吃,这个已经算很不错了。”

      他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下。

      岳飞看着他手上的饼,“王爷的身份贵重,吃不惯正常,我想想办法把它泡水煮软些。”

      “不用,我咽的下。”他靠过去了一些:“那,你以前在汤阴都吃些什么?”

      岳飞想了想,在家的时候主要就是炊饼和麦饭,粟米粥也常吃,一年到头都难得有一两回肉食,逢年过节可能会弄些碎肉和杂粮面,已经算顶好的了。他说这些时完全没有诉苦和抱怨的意味,甚至觉得当上秉义郎后的伙食都很不错。

      “那平常你们家里靠什么度日?”

      岳飞有些疑惑,他以为王爷对他的情况完全了如指掌,“飞的母亲和妻平时在家里纺织,换些零钱来贴补家用,我之前在家种地,守孝那两年也是靠那几亩薄田养着一家人。”

      “我们那的人大多如此,”岳飞说,“好一点的家里有几亩田,差一点的就只能租地种,遇上旱涝年景连租子都交不上。这几年战乱越加频繁,有些人家连地都没得种了,只能往南逃,留在北边的日子更难。”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的官道上,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张邦昌也在旁边听着,但显然完全没往心里去,他靠在石头上,对这些“民间疾苦”的事一点也不感兴趣。赵构却没有移开目光,他知道岳飞出身农家、家境贫寒,他看着岳飞的脸,看着他说话时那种认真而平静的神情,眼前这个二十来岁,年轻的秉义郎跟他书上读到过的那个岳飞在这一刻真正地合在了一起。

      岳飞不仅仅是史书上那些干巴巴的“忠勇善战”的外化,而是他本身就是一个“人”,一个个体。他在泥地里长大,吃着糙饭干着累活,跟他看到的贵族子弟完全不一样。他盯着岳飞又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那个护着他的念头又冒了出来,比以往更加强烈了。

      岳飞低头喝了口水,忽然觉得旁边那道目光一直没移开过,他偏过头看了赵构一眼。赵构还在盯着他,带着一种岳飞不理解的东西。

      岳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热了一下,手里的水囊都忘了放下:“殿下在看什么?飞的脸上有东西?”被他这一问才回过神来,连忙把目光移开,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饼,含含糊糊:“没有没有,我就是在想……你这饼再给我一半呗,我怕不够吃。”

      岳飞从包袱里又摸了半块饼递过去。赵构咬了一口手中的饼,那饼还是硬得刮嗓子,但他嚼着嚼着,却觉得也没那么难吃了。

      三人一路南下,赵构仍然不太敢走大路而是专拣偏僻的小道走,生怕粘罕会派人来追。乌珠给他们的那几匹马虽然不算多好,但胜在脚力尚可,加上岳飞对京畿以北的地形还算熟悉,他们日夜兼程,总算在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赶到了滑州地界。

      滑州离汴京已经不远了,快马加鞭可能也就是两天多的路程。赵构坐在马上,肩头和左臂,还有胸口的伤因为连日赶路一直没有好好处理,尤其是胸口,那些淤血一直没有散开,钝痛每天都会一阵阵地泛上来。

      岳飞的骑术好,即使小臂上那道被娄室划开的口子总是因为乱动而不得痊愈,但也丝毫不影响他控马。他经常会回头看着赵构,确认他的状态还好、然后才转回去继续领路。

      快到滑州县城的时候,岳飞勒住马回头对赵构说道:“王爷,天快黑了,咱们在滑州歇一晚吧,明天再赶路。您的伤不能再拖了,得找个地方好好上药。”

      赵构点了点头,他也确实快撑不住了,那伤口受过乌珠的踹还被金兵摁过,这几天在马上又反复地颠簸摩擦,现在只要四肢和身子稍微动一下就会牵扯着疼。岳飞时刻保持警惕,他在滑州城边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也不敢上报赵构的身份,他先进去看了看环境,确认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才出来把赵构扶下马。许是最近不太平的原因,客栈内的东西也不齐全,而且也没有几个人在,一切都是萧条的模样。

      张邦昌告别赵构后一进自己的房间就瘫在了床上,连话都懒得说了。

      岳飞让店小二烧了热水送到赵构的房里,又把门关上,从包袱里翻出那些伤药。赵构坐在床边,看着岳飞把药瓶放在桌上又去倒热水,“你先别忙了,你自己那一身伤也没好。”

      岳飞端着热水盆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他,脸上还有些犹豫:“王爷,我皮糙肉厚的,那些皮外伤不碍事,我先给您把伤口处理了要紧。”

      “这是命令。”他看着岳飞脸上那几道为了护着他突围,那已经变成暗红色的淤青和脸骨头上还没消肿的痕迹,“既然你说我的严重,那我先给你上药,然后你再给我弄。你要是不听令那咱俩就这么耗着。”

      岳飞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盆热水,脸上的表情有些吃惊:“王爷,这不合规矩,哪有王爷为咱这下官上药的?这绝对不行。”

      “你也不是认识我第一天了,我跟你之间还需要这么生分的规矩么?我说了,咱就这么耗着吧。”

      还说他护着岳飞呢,起码到现在为止,他觉得一路上是岳飞护着他,也是岳飞在照顾他。

      岳飞说不过他,最终还是把水盆放在了桌上。

      他从桌上拿过药瓶打开,往手心里倒了一些药膏,用指尖沾了就往岳飞脸上的淤青处涂。岳飞的脸偏了一下,像是在躲,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王爷,下官自己来就行,您别……”

      “别动。”赵构没松手反而用另一只手直接按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回来,“你躲什么躲?这伤在眼睛旁边,你自己涂能涂得准吗?”

      岳飞没办法,他只好坐直了身子任由对方的手指按在他颧骨上那道淤青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把药膏推开。两人离得很近,他能闻到赵构手指上那股药膏的味道还混着淡淡的血腥气,还有他呼吸时扑在他脸上的热气。

      他想把眼睛移开。

      “别乱动,你的眼睛来回躲闪我没办法精准上药啊。” 他看着频频躲闪目光的岳飞,开口提醒,说话的同时视线始终落在对方的双眼之上。他涂药的时候需要看清伤口的位置,自然就凑得更近了些,岳飞的视线就被迫跟他撞上了。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认真涂药,一个僵硬地坐着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

      这近距离的对视反而让岳飞心里有些乱,他没试过被人近距离盯着双眼,显得整个人手足无措。

      岳飞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自己都觉得不合时宜的念头,他想知道王爷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的眼神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他在金营的最后一夜,见过王爷看乌珠的眼神,跟现在看他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大一样。他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

      赵构的手指在他颧骨上又按了一下。

      岳飞的思绪被打断了,他赶紧把目光移开,这次移到了赵构的肩头,那里的衣料上有一片深色的痕迹。他心里一紧,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没了,伸手想去看赵构的肩伤,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这样伸手去碰王爷似乎更不合规矩了。

      “王爷,您肩上的伤……还有你那胸口……”岳飞的声音有些发涩,“下官已经好了,您的伤比下官的着急。”

      他把手里的药膏往岳飞脸上最后一块淤青处抹匀了,才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笑着说:“对呀,所以你得赶紧把我治好,不然我回去怎么见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倒是轻松,像是故意要把气氛弄得没那么沉闷。

      赵构把药瓶递给岳飞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肩上有伤,胸口也有伤,要上药就得把上半身的衣服全脱了。而他的身体之前只有乌珠看过,连在邢秉懿面前他自己都没有这么放得开,都没见过他脱得这么彻底的样子。他的手指搭在衣领上,停了许久。

      “殿下,”岳飞的声音放得很轻,他好像察觉到了赵构的不自在,“下官只是给您上药。咱们都是男人,殿下不用紧张。”

      他在心里头骂了自己一句,这有什么好紧张的?都是男的,你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你都敢给金人看身子了,现在又没有外人你慌什么?他咬了咬牙把外袍和里衣一起褪下来,上身完全露了出来。

      岳飞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眼,然后目光却定住了。赵构的身体偏白,比他见过的军汉们那种常年日晒雨淋的肤色浅了好几个度。而且王爷一直有强身健体,还在自己的帮助下练了许久,身子也算硬实,但那片白色皮肤上交错着令人触目惊心的淤青和红肿痕迹,左肩到上臂一片暗红,正胸口那一片紫黑色的淤痕延伸到肋骨的边缘,皮下还有一些深色的血印子,看上去比前两日更加恐怖。

      岳飞想把目光收回来,但那片淤血却把他的目光钉在了那里。这些伤不该展在王爷身上,他的手指紧紧地摁了一下药瓶,把那股突然涌上来的怒气尽量往下压了压:“殿下躺着吧。”

      赵构慢慢躺下来,后背刚碰到床板时胸口和肋骨被牵了一下,他眉头放松了些假装无事。岳飞在他旁边蹲下来坐在床边,侧过身凑过去,先是在他旁边的小伤口处涂了涂。他涂了一会儿,换到胸口那片淤青的时候身子不得不往前倾,赵构眼前的光线被他的肩膀遮住了一大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岳飞就像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一样,肩膀的影子盖住了他的脸。赵构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来气,不知道是因为肋骨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想换个角度呼吸,结果正好对上了岳飞的目光。

      岳飞正低头看他手指按着的那片淤青,察觉到赵构动了就抬起眼,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很近,近到赵构能看到岳飞眼皮周边的那些细小的疤痕和那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他感觉自己此刻的脸肯定是有些红的。

      岳飞愣了下,耳朵也是蹭地一下就红了,他的目光闪了一下想移开,手底下用的力道却不小心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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