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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意外 这样的夜又 ...

  •   这样的夜又是过了好几天。赵构每次回去时都轻手轻脚的,真的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他没有注意到完颜娄室和营帐附近盯着他们几个的亲兵都已经在观察了好些个晚上,确认了这个宋人官员每晚都会溜出去,满是可疑。

      岳飞自始至终都没有信过这群金人。

      王爷说过只要金人认定他是“假王爷”就会把他们遣送回去。他这话说得很笃定,逻辑上也还说得通,金人要的是真的宗亲当做人质,若只是一个冒牌货那留着也没用,杀了可能还会当场戳穿宋金表面的“和议”,不如遣返。但他还是担心,万一有不测呢。

      他早就已经开始留意金营里的守卫布置。

      他每天进进出出走的都是同一个营门,来回次数多了他自然而然就开始记些琐事:哪个时辰金人会换班,哪条路上的金兵较少,哪些帐篷后面比较畅通没有围栏或者其他东西挡着……这些信息都被他默默地记在心里。

      后来他开始有意地往那些地方走。

      借口很好找,也可以说是营地里待着闷出来透透气。金兵对他的管束本来就不严,毕竟是个“王爷”,且大太子还说过得“礼待”他,只要不往过于敏感的地方闯也没人会拦他。岳飞就利用这点把营地的边边角角都踩了一遍,然后结合王爷上次给他的那些标记,他大致地完成了整个金营的地图。

      岳飞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很多遍,试图找出一条最可行的路线。

      他知道这个准备大概率是用不上的,但万一呢?万一哪天粘罕心情不好,万一哪天两国谈崩了,万一……

      岳飞不允许自己到时候只能束手待毙。可他不知道,他每次在这片营地里“散步闲逛”的时候,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完颜娄室开始注意到岳飞。这个“康王”总感觉透露出一股怪异的感觉。

      娄室只看了几眼就看懂了。身为打了几十年的仗的老将他什么样的斥候探子、细作没见过呢?“康王”的那种走法更像是在踩点,那个步伐的频率,目光的专著,用余光扫视周围的反应,绝对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能做出来的事。

      他发现这个年轻人做事的风格还很有意思。他选择的那些路线如果换了自己,十有八九也会选同样的。这更加说明这个年轻人不是瞎猫碰死耗子,他是真懂军事,最起码也得是从过军的。

      娄室没有声张。

      岳飞的年轻,在这一刻,既是他的勇气,也是他的缺点。

      离大名府不远外的这座金营正在被人从外围一点点摸清底细。柴桂和刘光世接到了来自赵桓从汴京发来的密旨,那旨意写得很简单也很疯狂:趁金人不备时夜袭金营。

      在赵桓眼里打不打得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金人知道他们大宋也不是软骨头。他大概是在朝堂上被主战派逼急了,也可能是被粘罕那封措辞傲慢的信给气狠了,总之他不顾大臣的再三劝谏,也不顾金营里为人质的赵构的安危,他执意下发了金牌让柴桂和刘光世派人从濮州出发,安排轻骑趁夜色沿黄河故道,直扑金营。

      刘光世和部下姚平仲率领一队宋军趁着夜色从濮州方向绕过金兵的正面防线,沿着黄河故道摸到了金营的东侧。柴桂手里只有河中府的守军,就算加上刘光世的部队,人数也远不及粘罕在大名府的主力,所以他们的计划是突袭粮草囤积区、放火烧营。

      赵构并未发觉随着他北行的宋军里本身就有赵桓安排的人。

      宋军里应外合,先是用火箭点燃了东侧金营的帐篷和马厩,以及囤房干草的区域。

      整片东营区都烧得通红,有些金兵从睡梦中惊醒时帐篷外面已经是一片火海,一些马匹受到惊吓都挣脱了拴马桩在营地里狂奔冲撞,踩翻了炭盆又引燃了更多的营帐。

      赵构跟岳飞他们的营帐在金营西侧,他们有听到了远处传来嚎叫声、兵器的厮杀声。

      岳飞走到帐门口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除了刚刚听到的声音混在一起之外,远处的天空被烧得发红,不知道是哪里着火了。

      他转头对赵构说了一句“殿下,外头不对劲,飞出去看看就回来”,没等赵构拦人就已经钻了出去。赵构也只好也跟了上去,两个人往东边走了几步,才发现事情比他们想的要复杂得多。岳飞发现周围的金兵少了一大半,平时换岗那几个哨位也全空了,远处有零星的喊叫声在往另一个方向汇聚,他正想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迎面就撞上了一队人马。

      最前面的人是个中年将领,身材还算高大,穿着一身宋制的铠甲,头盔被他夹在腋下,露出里面那张粗糙的脸,下巴上留着些胡须,脸上一看就是一股久经行伍的脸。

      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宋军装束的士兵,那将领看到岳飞和赵构的时候先是一愣,目光转去在岳飞身上停了许久又看向旁边的赵构,上下打量了两轮。

      “您是康王殿下?”那将领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赵构还没来得及开口,岳飞身子往前迈了半步把赵构挡在身后,手直接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赵构从岳飞身后走出来,示意他放松,然后看向那个将领:“本王是康王,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在此处?”

      那将领听了这话像是松了口气,但是又觉得很疑惑,这康王和他身边随从的穿着为何这么奇怪?他上前一步下来行了个军礼:“末将刘光世,奉官家密旨跟姚平仲率军夜袭金营。殿下受惊了,末将来迟,还请恕罪。”

      他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头动了一下,刘光世,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历史上的刘光世跟岳飞、韩世忠等人并称中兴四将,但他对这个人的印象说不上好,史书上好像是评价说他“畏懦”?这种人跟岳飞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顾不上多想回头环顾了下四周方向,看向刘光世:“刘将军,那如今情况如何?本王这里有一份关于金营和附近金人情况的地图,也许对你有些用处。”他让岳飞把之前补充后所画的那张草纸拿出来。

      岳飞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出来,展开递到刘光世面前。刘光世凑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在纸上那些标记的位置停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对着赵构拱了拱手:“多谢殿下,这份图末将收下了。”说着就要领队转身往其他方向走。

      岳飞见状,一步跨出去拦在了他的面前,“刘将军,你既然已经见到殿下了,就该带着殿下一起离开。你们突袭金营,到时候若是金人恼火后果不堪设想,殿下不能留在这里。”刘光世的步子顿住,转过头看着岳飞,他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来历,还穿着那衣服……竟然敢挡在他前面?

      他脸上的表情微变,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官家的旨意是让殿下继续留在金营为质,末将不能带殿下走。若是殿下走了金人找不到人质必然会迁怒于官家,到时候这个责任末将担不起。”

      岳飞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他盯着刘光世,显然没有注意两人的身份地位不同:“留在这里?你既然能夜袭金营,就应该知道金人不会善罢甘休,你让殿下留在这里等死?这是什么道理?”

      刘光世被他说得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官家自有官家的安排,殿下不会有事。末将只是奉命行事,请殿下不要为难末将。”他转头看向赵构。

      岳飞还要再说,赵构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他看着刘光世那张有些不耐烦的脸,心里头对这位“中兴四将”的好感降到了谷底。他当然知道自己不会有事,历史就是因为姚平仲他们前来袭击,金人会觉得他是假康王然后放他回去。但刘光世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奉了赵桓那个自私又糊涂的官家的旨意,把他留在敌营里自生自灭。

      这种态度,跟朝堂上那些把责任往外推,甚至推给他的大臣们如出一辙。

      他面上没有露出来什么奇怪的表情:“刘将军辛苦了,既然官家有旨,本王不会为难你。将军小心。”刘光世像是松了一口气,又行了个礼转身带着人消失在夜色里。

      有了地图的指向,刘光世等人对金营更了如指掌,没多久金营周边的几座粮食大仓就全部齐活了,火势顺着风往西蔓延,把粮仓烧得精光。

      宋军趁乱杀入金营,金兵只能仓促应战,被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但粘罕的主力毕竟是大金最能打硬仗的部队之一,最初的混乱过后金兵迅速重新整合,粘罕的中军亲卫反应极快,在粮草被点燃之后就立刻组织了冲锋,完颜娄室亲自带队反攻,把已经突入营区的宋军前锋压了回去,金兵的骑兵也跟着大部队从两翼包抄把宋军的退路截断了一大半,刘光世也在混战中挂彩,最后只能退回了濮州方向。这一仗金营被烧掉了一半以上的粮草储备,死伤几十人,那些被烧死的金兵大多是在睡梦中没能逃出火帐的,焦黑的尸体面目难辨,有些甚至烧得只剩下了躯干,甚是可怕。

      天亮之后金营里到处是烧焦的营帐和还在冒烟的灰烬,空气里弥漫着刺鼻气味,金兵们默默地从废墟里往外抬尸体,有的人还蹲在烧塌的帐篷旁边抱着阵亡同袍烧焦的衣物一声不吭,脸上却满是愤怒。

      粘罕看着东边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脸色铁青。娄室带着人在火场里走了一遍,回来禀报时手里捏着一支还没烧完的宋军箭矢,那箭头是宋军制式的,箭杆上还标刻着河中府的标记。娄室把箭递到粘罕面前,粘罕接过来看了一眼就愤怒地把它给咔嚓一掰断成了两截。

      “大太子,那宋军放火的位置极准!他们的火箭都全落在草料和那几座粮食大仓上,连藏着的备用火油都被他们点着了,这种精准的程度,他们一定是提前知道了粮草和火油囤放的位置!”

      娄室站在粘罕旁边,目光落在更远处的四太子营帐的方向,他把这几日手下观察到的情况和这次夜袭的蹊跷一并说了出来:“那宋军烧我们粮草烧得那么准,营地的地图除了大太子手里的那份,四太子那里也有一份。大太子可别忘了,四太子近来跟宋使团里的那个小文官走得极近……”

      粘罕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发作,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沉默了很久。那几个宋人本来就快要被他处死了,现在倒好,他还没动手对方竟然先发制人,是他小瞧那群宋人了。

      “把乌珠给我叫来。”

      乌珠走进粘罕的大帐时不光身上还带着火场里蹭出来的烟灰,半边脸上也是黑一道灰一道的,整个人还喘着粗气。他昨晚带人扑灭了粮仓的最后一处明火,嗓子被浓烟熏得又干又哑,今早又在扛着尸体,他一进来就注意到粘罕看他的眼神很凶恶。

      “宋军今晚烧了我们三座粮仓,还绕过了哨卡。那些位置在布防图上标得清清楚楚……全营只有两张布防图,一张在我这里,一张在你那里。”他停了停,抬眼看向乌珠,“你那张放哪了?”

      乌珠握紧了手。

      粘罕等了会也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便替他把话说了下去:“那个宋人小文官,跟你走得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之前天天晚上往你帐里跑,最近又鬼鬼祟祟的夜晚跑出去。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想着你年纪不小了,你有你独特的癖好,玩个宋人解解闷也没什么大不了。可现在宋军精准地烧了我的粮草,你告诉我,这营地里还有第二个宋人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摸到布防图吗?”

      乌珠从没给赵构看过地图,甚至从没跟赵构提起过金营内部的事务,一句话都没有。

      “……”

      “他没问过你营地的布防?”粘罕打断他的话,声音陡然锋利了起来,“他没问过你粮草囤在哪里?也没没问过你哨卡换岗的时间和路线?那他每天跟你待一起干嘛?”

      乌珠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赵德基一开始确实有问他金兵的情况,太原府的情况,问他们下一步的打算,也问二哥的情况,他的确知道那人有在套话……但是地图是真说不准……

      粘罕看着他的表情便不再追问,只是站起身走到乌珠面前,像是兄长在教导弟弟做人处事的道理:“你是我弟弟,是我大金的四太子。你想怎么玩宋人我也不拦你。可你现在也看到了,你交的那个“朋友”跟那些宋军里应外合,害死我们那么多兄弟。那些死的都是你的族人,你如果还是大金的勇士,还是我们完颜家的儿郎,就自己去把这事了结了。”

      他想起了那天早上帐篷里确实挺乱的,布防图……乌珠觉得自己被骗了。难不成是赵德基把这些信息传给了他身边的人,再跟昨晚的宋军里应外合?那他这些天确实就是在惯着一个细作,跟一个利用他的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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