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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旧物 粘罕已经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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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罕已经坐在里面。
那矮桌上他用过的酒碗等东西全部被挪到了一边,旁边摊着好多张纸,那上面全部写着汉字像是密密麻麻的物件清单。粘罕坐在乌珠常坐的那个位置上,他翻着清单,姿态不像是来串门的兄弟,倒像是威严的主子。乌珠进来,粘罕头也没抬,语气冷冰冰:“你昨晚上干什么了。”
他站在帐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迅速想着可以搪塞过去的理由,但显然是太匆忙他啥都没想到,最后只能说了个很奇怪的答案:“我在帐里睡觉。”
粘罕抬起头看他,样子显然是不相信,眼睛也没了往常一样的表面和气甚至是压着一层愠怒,目光在乌珠身上从上到下走了几遭,最后停在了乌珠的上半身。“大冷天的你光膀子在营里走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怎么今天倒把袍子裹得这么严实?”
乌珠没有回答。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握了一下又不自觉地松开。
粘罕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他还有其他事情要问,把手里的纸往矮桌上一拍,语气从阴阳怪气转为了真正的不耐烦:“昨天我叫人去传话让你过来议事,你倒好,把人给我砸跑了,今天你又不见人影。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是我们大金的四太子?还是你觉得在大哥这里待着太闲,闲到可以不管军务?”
“大哥息怒,四弟昨天夜里喝多了酒,那坏脾气没压住,大哥要罚就罚。”
粘罕没有接这个罚与不罚的话茬,只是把纸往乌珠那边推了推:“南朝皇帝送的东西都到了,我们得去认一认,看看哪些值钱哪些不值钱,别让那群宋人拿些破烂来糊弄我们。”
赵构在自己的营帐里接到金兵传话时,第一反应不是去面见粘罕,而是先去看岳飞。他快步走到岳飞的营帐那边,金兵传的话岳飞这边肯定也收到了。若是岳飞去了,再看到那赵桓送过来的一堆东西,不生气才怪。虽说只是自己的胡乱猜测,但有些刻板印象在身上的,总感觉岳飞年轻气盛,说不定会忍不住直接动手。
赵构和张邦昌走进粘罕主账,那里面已经站了不少金人。粘罕坐在正中,旁边站着完颜娄室和几个级别不低的将领,乌珠则坐在粘罕右侧靠后的位置。他进帐时目光扫到了乌珠的脸,视线对视,许是心虚,这次对视时间非常短,两人的眼神都不约而同地撇开。
张邦昌已经在旁边对着粘罕拱手作揖,脸上摆出了那副赵构再熟悉不过的标准官场笑容,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劲,一声声地喊着“大太子”、“有劳大太子”。赵构站在他身后半步,把目光从乌珠身上收回来,对着粘罕行了个礼。
粘罕问道:“你们的康王殿下怎么没来?”
“殿下今日身子不适,且若是见了这些故国旧物,只怕会触景伤情。还请大太子见谅。”
粘罕倒也没追问,示意手下把东西搬进来。
金兵们从帐外的马车上一箱一箱地往下搬东西,全是乱的,没按类别分,甚至没有登记造册,可以说是有些粗暴地堆在偏帐中间的空地上、桌子上和毛毡上。有些瓷器胡乱地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音,还有那些青铜器的棱角磕撞在地上的闷响声。每搬进来一箱,粘罕就抬手指挥摆放,但是账外显然还有很多架车,那上面也全部都是大宋那边呈送的宝物。粘罕也不算很懂,他像是在用一种在市集上挑破烂的语气问张邦昌:“这个值不值钱?”
赵构则站在那堆被随意堆放和践踏的器物中间,觉得浑身都很不自在。
那些都是昂贵,有名气的东西。张邦昌弯着腰凑到一只汝窑天青釉盘前面,还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了擦盘底所沾到的泥印子,放在桌上,他还没开口报价,粘罕就已经不耐烦地挥挥手说了句“这啥素不拉几的玩意,看着就不值钱”,完颜娄室抬手就把那只盘子从桌上随意丢了下去。瓷盘落地时直接被摔碎。张邦昌的神色在几秒间从讪笑到尴尬到无奈又变回了讪笑。
接着是一只定窑的白瓷执壶被翻了出来,张邦昌刚说了句“这可是定窑的上上品啊。”,粘罕瞥了一眼说“这东西白得跟死人脸似的,不好看,给我扔了。”,完颜娄室便把它也随意摔在地上。乌珠在旁看着一切,面无表情,好像一切事情都与他无关。
接着,赵构看到第三件被摔碎的东西是一只钧窑的玫瑰紫红釉花盆,釉面上流动的图案像晚霞烧过天边的那种颜色,他对这东西很熟悉,因为那是他母亲宫里摆在桌台上的那只,母亲还在那里面种了一株兰草,底部有被磕到的痕迹,那位置也一模一样,就是母亲宫里的,这不会错,怎么会流到了金营?
花盆被粘罕拿在手里,他仔细看了一眼却戏谑地说道“这个颜色还行,可以拿去赏人。随手丢给旁边的亲兵,那亲兵接的时候没接稳,花盆直接碎在了地上。
他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母亲的兰花花盆被直接摔碎,牙齿已经咬得又紧又疼,袖子里的手早已握成了拳头,他努力地让自己现在保持清醒,不要冲动……
大宋五大名窑的精品,每一件在汴京都够那些文人雅士争破头的东西,在粘罕手里像不值钱的瓦罐一样被抛来抛去。粘罕一个个的摔了,到底是真的什么都不懂还是刻意在他们面前羞辱大宋?他使劲憋住自己的情绪,毕竟他在这里,粘罕想弄死他就如同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不久粘罕又拿起了一卷轴,展开之后看了一小会儿,赵构离得不远,他认出了那上面的字迹是瘦金体,那是一幅《秾芳诗帖》的行书长卷。他曾经在福宁殿的西偏殿墙上见过它,当时赵佶还站在字前面摸着下巴对着一群皇子们絮叨了半天,这笔有多么的好,那一笔的又有多秒,赵构那时候站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敷衍地点个头,那时候赵构没有怎么在意罢了,想不到现在赵桓为了自己的皇位,甚至把太上皇的字帖都送给金人,真是唏嘘。
现在这幅字被粘罕用两根手指捏着,他把字帖正反看了看又举高了一些看了一眼,然后卷起来对旁边的亲兵说:“这个给亶儿送去。我那侄儿最喜欢宋人的字画,上回在燕京时就跟我念叨过要宋人的书画。”他又从那堆还没被翻出来的宝物里捡出一卷画轴和一册字帖,画是赵佶的《芙蓉锦鸡图》。字帖不止《秾芳诗帖》一卷,旁边还撂着几册装裱形式不同、尺寸不一的卷轴。他看见其中一册字帖,心里猛地抽了一下,他认出来了。那是他在康王府醒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墙上挂着的那幅字,他之前还凑到墙边把它摘下来仔细端详过,那册字帖就挂在府上,可现在它出现在了这里……
他完全不明白为何这本该在康王府的东西也被装上了车当成了宝物送到了金营。赵桓这个疯子到底干了什么?金人开出的天价赔款面前,他到底在城里搜刮了多少东西?他是不是把整个汴京翻了个底朝天,把能拿的全都拿出来了?康王府、端王府、各个皇亲国戚的府邸,大臣们的家,还有老百姓的家。他是不是连老百姓家里最后一口锅都不放过?
紧握着拳头,手在袖子里抖得厉害,他已经忍不住了。
张邦昌弯着腰在粘罕和娄室之间来回赔笑,乌珠无意地瞥了一眼赵构。他站在那些器物中间,拳头好像就没有松开过。虽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至少粘罕和娄室都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但乌珠不知怎的完全能感受得到他内心的气愤。
他看见赵构的目光死死盯在粘罕现在手上翻到的卷轴上。顺着赵构的视线看过去,这幅字难道对他很重要?
他的这只小猎物还蛮可怜的。
粘罕正想把手上的字帖交给亲兵,准备拿去送给完颜亶,那亲兵看都没看就要往那堆东西里放。
“这卷我要了。”
粘罕转过头来看着他,十分疑惑,这个四弟从前对那些字画书本从来都懒得看一眼,汉字也是被斡离不逼着学的。每次分战利品他都只要刀枪和马匹,连父亲在世时也只笑他是个除了打仗什么也不会的蛮愣子。
娄室也看了他一眼,脸上有点意外。但斡离不和乌珠在太原之战里立了功,想要一件宋人的破字帖不算什么。粘罕眯着眼睛看他:“你乌珠什么时候对字画感兴趣了?”
乌珠的手已经伸过去把那卷字帖从亲兵手里接了过来。粘罕也没拦他:“拿去吧,反正这么多亶儿也赏不完。”他继续翻着别的箱子,娄室也继续把那些看不上眼的青铜器往地上乱丢。只有乌珠拿着那卷字帖,将它在自己手里卷紧了,小心翼翼地裹起来。
粘罕抬起眼来扫了一下张邦昌和赵构:“你们大宋的皇帝真是废物,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搜刮出这么多财物。我们皇帝一说要和议,要财物,他还真的就屁滚尿流地满足我们。那我们就不客气了。”他看着赵构和张邦昌,已然没了曾经和气的样子,只剩下一个征服者在看着被征服者时最直白的那种轻蔑。
乌珠不是第一次见战利品,当年伐辽的时候他就从辽上京的皇宫里搬出来过比这更多的金银器物,辽帝的御用金鞍他都亲手拿过,那时候他没觉得什么稀罕。但今天他看着赵构垂着头站在那,不知怎的自己的心理反而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这个赵德基只是我的一件玩物罢了。
赵构走到河边时乌珠已经在那里了,乌珠听见脚步声立马转过头,他看见对方的神色已经比昨天在粘罕那里缓和了些,但底下却明显有着一层疏离的意味,赵构没有迎上他的目光,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走到离他很近的位置。他给乌珠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四太子有何吩咐?”
乌珠不喜欢这个距离。他自己靠近,然后把手里的字帖给递了过去:“这是昨天你一直盯着的那副字,想必这对你而言很重要。”
赵构没想到乌珠一直有在观察他,其实这字帖也算不得重要,他接过了字帖:“这是太上皇赐给我们家的,皇宫外的宝物如今也落到你们金营,可见我那大宋官家已经走火入魔了,为了讨好你们金人把臣子家宅里的东西都搜刮出来上供。”
“你生气了。”
赵构没有克制,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好的情绪:“你们金人,你大哥,你们大金……把我们的脸面踩在脚下,当着一帐人的面辱骂我们……”
他转身就要走,步子还没迈开乌珠就已经从后面一把搂住了他的腰。
“昨天的事,是我大哥不对。”乌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构听了这话绷着的肩膀松了一点。没想到乌珠会说这个,没想到他会道歉。
乌珠的手臂还圈在赵构腰间,“你在我这里跟我大哥怎么对宋人是两回事。我跟他可不一样,我会好好待你的。”
这句话挺真诚,他确实觉得赵构在他这里是不一样的,他也没有打算像粘罕那样折辱他。可赵构听着听着就品出了另一层东西,他觉得乌珠的那个语气就跟上位者说他自己是乌珠养的一只猫,他会护着,不需要担心被别的猫欺负?
他讨厌自己这副样子:想要利用乌珠又忍不住动心,动了心又觉得自己恶心可笑。
自己怎么可以做到如此拧巴?
他转过头来,声音放低了一些:“四太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我还能怎么样……。”他像是真的没有力气再争了。
乌珠感觉到了怀里的那个人不再绷着,人也往他的胸口靠了靠。他偏头蹭了一下他的耳廓:“别想了,有我呢。”
一连几个晚上,他都在夜深之后跑出自己的营帐,沿着那条已经被他踩熟了的小路走到河边。乌珠每次都在那里等他,他人还没从枯苇丛里拐出来,脚步声已经被乌珠听出来了,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他。他们在那里接吻,拥抱,把白天不敢做的事情,害怕被别人发现的事情全压在唇舌之间。
有时候乌珠也会什么也不做,就是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贴着自己,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他喜欢感受乌珠胸口的温度和每次呼吸带来的起伏,乌珠的下巴总是搁在他的发顶上慢慢抚着他的头发。每当冷风吹过来时,乌珠就会把他拥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