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诉情 过了不知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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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知多久，乌珠松开了圈住赵构腰腹的手，然后绕过他的身子转到他面前。两个人的脸不过三掌的距离，炭火在侧面映着乌珠的半张脸，把他的鼻梁和眉骨的线条照得很清楚。赵构手足无措，他在很近的距离里看清了乌珠瞳孔里自己那张脸的样子。
乌珠拉起他的右手，把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紧握着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按在自己的左胸上，按在那硬实温热的肌肉上。而肌肉底下更深的地方，有一颗心脏正在重重地撞着他的掌心。
“你感觉到了吗。”乌珠说道。
赵构的手掌在乌珠的胸膛上轻轻颤了一下。他感觉到了，那份心跳表明乌珠不在乎他们之间的一切身份、阵营、语言甚至性别。他的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快到觉得自己的心已不是自己的。
他的手一直贴在乌珠的胸口上，那颗心跳得很重，重到他的掌心都在跟着震。一下，两下，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替他回答那个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问题。
他发现他不厌恶乌珠。他不讨厌乌珠。他甚至不想把手抽回来。
不行，不能这样，他是大宋的皇子，他不能在这里，不可以在这个人的怀里，在这个敌人的帐篷里，把自己的心交出去。交出去就完了，一切都完了，他拿什么回去面对宋人？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你只是在利用他，你别陷进去。
乌珠吻了上去。
就在嘴唇碰到的瞬间，赵构猛地收回了手，一把推开了他，那动作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乌珠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掌摊在半空中，好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赵构的手已经不在那里了。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赵构不敢看那双眼睛。他低下头，视线只敢放在乌珠的膝盖，乌珠的腿侧，放在乌珠腰间那条带子上。他的目光无处可去，最后落在了炭盆里那几块烧得发白的炭上。
“我……”赵构开口的声音奇怪得不像自己的，“我不能。”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那动作太猛，眼前黑了一瞬。也不知道是站起来太快导致的还是他整个人已经慌到这个地步了。
赵构往帐帘的方向迈了过去，第一步，脚迈出时腿是软的，第二步稳了一些，第三步几乎是在跑了。乌珠刚才从里面把绳子系上了，那根绳子系得不紧，但打的似乎是一个他没见过也不认识的结，他的手在上面胡乱扒拉了两下，没解开。
他更慌张了。
他背对着那个人，却能感觉到身后那束目光肯定是落在他的背上。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那是一个厉害，那个解不开的结也越拉越紧。他几乎想把帐帘直接扯下来算了！
“你连一个结都解不开，你要跑到哪去？”
赵构没有回头。他用尽全力在那根绳子上又扯了一下，指甲甚至掐进了绳子的纤维里，疼得他管不得这么多了。这一次，那个该死的结终于松了。他掀开帐帘，半个人的身体已经探了出去，那夜风扑在他脸上冷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对不起。
他没有回头，他跑过营帐之间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脚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咔嚓声响，跑过一个正在生火做饭的金兵跟前，一直跑到自己的帐篷前面才停下来。他的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分不清这到底是跑步导致的，还是别的什么导致的。他掀开帐帘钻了进去。
耳朵还是烫的，脖子、胸口也是。
你疯了。说好的只是玩玩呢？
赵构躺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他到底喜欢乌珠什么？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想不下去，但今晚他跟自己已经较上劲了，就非要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活了二十来年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就算是面对邢妃，他也好像没有“喜欢”，更多的可能是处于一种责任？他以前看那些诗词里写的靡靡之词，比如“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甚至觉得那全是酸臭文人编出来骗人的把戏。一个人怎么会因为另一个人睡不着觉呢？
现在他知道了，有关系。他现在就睡不着就是因为四太子。
可是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呢？他想具体一点，但是又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他连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结果第一个让他有这种感觉的，是个男人，还是个金人。
但话说回来，乌珠确实好看。赵构发现自己以前从来不会用“好看”去形容一个男人，就算是岳飞他也不会这样形容，总感觉太怪了。
可他就是觉得乌珠好看。
乌珠有一种北地的、透露着林海雪原的那股子豪迈、被白山黑水磨出来的好看。乌珠的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也好看，嘴唇薄却不显刻薄，亲上去的时候……赵构猛地掐了一下自己大腿，不让自己往下想了。但已经来不及了，刚才的场景又回来了，乌珠亲他时那嘴唇的温度……
他捂住了脸。
还有一点，赵构不得不承认乌珠跟其他金人不一样。在这金营里乌珠不一样，乌珠的眼神不会让他后背发凉，而且乌珠不可怕，这太奇怪了。金兀术，那是以后杀了多少宋人的家伙啊，怎么能不可怕？但赵构就是不怕他。乌珠这个人，对待别人好像外面裹了一层冰，但对他却是暖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里。他心里的那些感觉乱糟糟的，剪不断理还乱。
或许真的有些喜欢乌珠，没有理由。亦或者是理由太多了，多到他也说不清楚。
他在想乌珠说的那些话。
“你讨厌我吗。”
“我不在乎。”
“我也不在乎。”
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乌珠说这些字的时候气息是怎么从他的鼻腔里呼出来扑在自己脖颈上的，那感觉他都记得。
那天晚上赵构翻来覆去了很久才睡着。睡着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明天怎么办？明天乌珠还会来找他吗？他该怎么面对？还是说，乌珠被他这样推开之后，会不会不会再来了？
这个念头让他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让他的胸口莫名其妙地疼了一下。
他本来就是要利用乌珠套他的话，又不是真的要跟他怎么样。再说他一个金国的四太子，一个北地蛮子，他跟他之间能有什么？逢场作戏罢了。
第二天，乌珠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他原本以为会松一口气，但一连几天他的心情反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心情。他暗地里告诉自己这是好事，是他想要的结果，乌珠不来正好，他不用再慌张，不用再面对那些他根本不敢面对的东西。
但到了第四天、第五天，他发现自己的眼睛会不自觉地往乌珠帐帘的那个方向瞟，每次有人从帐外走过，他的心都会跟着一紧。
他恨死了这种感觉。
他仿佛听到了乌珠的声音。
“你穿红色很好看。”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色衣服，他甚至不知道这个颜色好不好看。但乌珠说好看。他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他不知道的是这几天乌珠不来找他是故意的。
乌珠那天晚上看着赵构跑出去的背影，他坐在炭盆旁边，掌心还残留着赵构手掌的温度。那宋人的手白皙，手指细长，不粗糙。那只手贴在他胸口的时候，先是僵硬的像一只受惊的小猫，然后慢慢地，那五根手指在他心跳的地方松缓了些许。
乌珠感受到了那个变化，赵构的身体替他回答了那个问题。
不讨厌。赵构非但不讨厌自己，他的手甚至不想抽回去。
所以乌珠大胆地凑过去亲了他。当赵构猛地抽回手的时候，那明显也是慌张而不是厌恶。他没有生气，他的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他看着那人慌乱地解绳结、慌乱地掀帘子跑出去，每一步都那么狼狈，但是乌珠很高兴。那个背影消失在帐帘外面之后，乌珠还盯着那根晃动的绳子看了一会儿。
乌珠摊开手掌，掌心朝上，五根手指慢慢收拢，然后握成了一个拳头。
赵德基，你是跑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他故意忍着不去找赵构，忍了五天，他倒是想看看这人好几天不见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几天的时间应该够他想清楚一些事情，也够自己在他的心里占据的位置更深，深到他填不上。
第六天傍晚，乌珠也忍不住了，他故意走了过去，等到了赵构。
赵构走出来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了乌珠。乌珠穿着那天的那身衣服，就随意地靠在树干上。
乌珠也看到了他，缓缓地走了过来。赵构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回帐篷。他的身体已经转了半圈……
“你还真敢啊，你再跑，信不信我就去你营帐里把你抓出来。”
赵构听得一清二楚，他的脚钉在了地上，转了半圈的身体也僵在那里。他在原地站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转回来面对着乌珠。
“你跑什么？”乌珠问道。
“……”
赵构咬了咬牙，对，自己只是在演戏罢了，要把戏演的更像些！
他把眼睛移回来。他看着乌珠，自己的脸现在一定是一张：慌张的、羞涩的，甚至可以说是有点狼狈的脸。他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有什么好看的，但乌珠看着他的眼神……
“我那天晚上，”赵构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不敢说，“我不应该，我不是，我，我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脑子里所有的词都变成了浆糊。
“你喜欢我。”乌珠说。
死人四太子，真会自恋！赵构有些慌，他想立即摇头，但他的脖子不知怎的就僵住了。
乌珠看着他这副样子，露出了完整的笑。
“你不用回答，”乌珠的身体没有退开，依然站在赵构面前，“你的脸已经替你回答了。”赵构下意识地抬手捂了一下脸，非常烫。该死，他是真的喜欢这个人。
乌珠没有继续逼他，反而往后退了半步，给了赵构一点喘息的空间，然后说了几句话。他说了什么，赵构其实没怎么听清。他的脑子里太乱了，乱到乌珠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但他听到了几个词：“不在乎”“不管你是谁”“你是宋人又如何”“你就是你”。
“……所以，”乌珠说了最后一句，这句赵构听得很清楚，“别再跑了。”
乌珠说完这句话之后，直接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跟那天晚上一样的动作，五指扣住赵构的腕骨，力道紧得很，紧到赵构能感觉到自己脉搏在乌珠的指下跳动。
乌珠转身就走，手里拽着赵构，步子迈得很大，大到赵构差点就没跟上。
赵构被他拉着走踉跄了两步，“去哪？”
乌珠没有回答。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你是大宋的王爷，你被一个金人拽着走，你居然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他的手腕安安静静地待在乌珠的掌心里。他感觉他又要被拉进营帐去了。
他眯着眼睛，看着前面乌珠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五天里心里那块空掉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算了，别跑了吧，乌珠毕竟长得标致，对，自己只是玩玩！
乌珠再度把赵构带回了自己的营帐，脱下了袍子，然后绑紧了帐帘，比上次还紧。
乌珠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赵构坐在那榻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既紧张又不知所措，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但这次自己是正脸看着他。他的头发也有点散了，气息也不均匀。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既然乌珠这次又把他拽了进来，那就干脆顺着他的意思走，让他放松警惕。他心里想得清楚，可手指还是无意识地微微攥着自己的衣角，那细小的紧张不是他装出来的。
乌珠看着他没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欣赏着他。赵构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安静。此时，对方忽然伸出手，一把把他拉进了怀里。
赵构整个人撞上乌珠的胸口，鼻子磕在他的肩膀上，乌珠把他的脸按在自己的颈窝里。他抱得很紧，紧到他从乌珠身上闻到了一股味道，那是乌珠本身的味道，属于他个人的气息，粗粝而温热，像北地的风。他已经在金营里闻了这么多天，早已不陌生了。
他主动地搂上了乌珠的腰。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诉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