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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逃   完颜娄 ...

  •   完颜娄室正坐在偏帐里听手下一个亲兵汇报这几日巡营时留意到的一些事情。那亲兵话说得很诡异,但大致意思还是比较清楚的:宋人使团里那个年轻的小文官近些日子总是往四太子的营帐跑,不然就是四太子带着他离开营地,已有好一阵子了,今天更是奇怪,从四太子帐里出来的时候脚步飞快,不知道是不是被四太子给赶出来的。
      “还有这种事?”
      完颜娄室也是跟着完颜阿骨打,后跟着粘罕从辽东打过来的老将,看着乌珠从小崽子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小将,对乌珠的脾气摸得大概也都清楚:他从来不跟别人废话,对待被俘的宋人也没什么好脾气,现在却让一个宋人文官天天在他的帐篷里出出进进?
      他起身往粘罕的大帐走去。粘罕正坐在案前翻看着密报,见他进来也只是抬了手示意坐下。娄室把亲兵禀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但那粘罕听完之后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把手里那张写满字的纸翻了个面,像是个毫无关系的琐事:“随他去。这几个人横竖也活不了几天,等汴京那边派信送来这些个假货留也无用。乌珠变了性子喜欢跟宋人打交道是他自己的事,不值得咱们费心。”

      赵构心里头把这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他当然知道明天应该去见乌珠,去了就能继续摸他的底,看能不能再套出点东西来。但他也想到了岳飞,岳飞现在的状态不对,他过于担心自己的安全。赵构翻了个身,要不就先不去了,晾乌珠几天。反正乌珠现在对他有兴趣,他越不去,那个人或许就会越想他。而且自己也确实需要缓一缓,得把那天晚上乌珠握住他手时的那种心跳给压下去。
      至于乌珠那边他也想好了。要是乌珠真的找上门来,他就装出一副害羞的样子,就说自己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或者说是被那天晚上的事吓着了。
      心里头打定了主意,他得让乌珠觉得他已经陷进去了,已经逃不掉了,这样乌珠才会放松警惕,他才能从那个人嘴里掏出更多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梦里他坐在跟乌珠去过好几次的那条河边,而乌珠就坐在他面前,眉眼柔和得不像话。他抬手替赵构把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头擦过皮肤的时候,赵构整个人都麻了。
      然后乌珠牵他的手,低头亲他。
      然后他吓醒了。
      赵构猛地睁开眼睛,心跳非常快。大冬天的那后背却几乎全是汗,最底层的衣裳还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慢慢坐起来……
      那个梦太清楚了。清楚到他记得乌珠手指的触感,记得平时他身上的味道。这些细节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
      或许明白了一件事,他想否认,想找借口,但内心却好像一直想给他指明一般。
      一个男人。一个金人。一个敌人。
      大宋的康王,金国的四太子。
      他觉得自己有些神金。他应该恨乌珠,应该全意利用乌珠,应该在套完话之后假惺惺地待他。他确实也是这么做的,但此刻他的心仿佛不想听他的话,又或者是,他的心不想听他的话。
      他一连几天没去乌珠那边。
      反正四太子的伤已经快要好了,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而且乌珠看他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他要是再往前凑,那就真的要直接被那个四太子给吃了。
      乌珠在自己的营帐里也等了赵构好几天。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后来渐渐不耐烦,帐帘每被掀动一下他就抬眼去看,但每次进来的都是他的下属。他想不通赵构为什么不来,那天晚上他已经点了头,耳朵也都红透了,分明是动心了。
      他想到了赵构说他小时候玩的纸鸢,于是叫来一个兵:“你去大名府找个宋人的纸鸢回来。”
      亲兵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四太子会要这种东西,他也不懂,纸鸢?听着像玩具东西。
      第二天下午那亲兵还真带回来一个。画成了燕子形状的,还糊着彩色纸,尾巴上拖着两条长长的飘带,做得还挺精致。
      乌珠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眼,觉得这东西脆弱得可笑,竹架子一用力就能捏断,纸糊的翅膀薄得能透光。这有什么好玩的?他想不通赵构为什么会喜欢这种东西。但他还是把纸鸢放在了桌边上。他想,等赵构来了就给他看看,他要是不肯教,那就拿这个逗他玩,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应该挺有意思。
      乌珠没有等来那个熟悉的脚步声,他坐在营帐里不是擦着他的弯刀,就是翻阅那些女真典籍,赵构一直没来。后来他甚至回想那天晚上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握了他的手,又说了那些没过脑子的话。可是他记得赵构当时的表情,耳朵是红的,眼睛也闪了一下,明显不是厌恶。他到底在躲什么?
      乌珠不想承认自己有点烦了。他是个猎人,猎物跑了就跑了下一次再找不就是,可这个猎物明明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给他涂药的,现在又自己拔腿跑掉,这就让猎人不痛快了。他站起来把纸鸢拿上,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赵构正在营帐外头打水,还没弄好,背后就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你躲我。”
      ??赵构差点没把魂都给吓出来。他猛地转过身去,乌珠就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他的的肩上随意披着件旧袍,看那样子已经站了一小会了,手上还拿着……
      赵构慌忙,“我、我没有。”
      “你好几天没过来了,我的伤还没好全呢。”乌珠的语气中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愤怒,但在赵构眼里那眼神可能是猎人确认自己的猎物还在射程之内。
      “我忘了。”赵构的声音虚得自己都听不下去,连他自己都不信这鬼话。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赵构没有看他。
      乌珠往前迈了一步,把纸鸢递到他面前。“你说的纸鸢我找到了,你答应过我的,说你会教我放。”
      赵构看着那个燕子形状的纸鸢,心里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在河边随口答应了一句放纸鸢,这个人居然记住了,还特意让人去找。
      “四太子,”赵构的声音有点抖,“我……”他没有说下去,就这么站着,看着乌珠手里的纸鸢,最后只挤出来三个字。
      “对不起。”
      赵构转身就走了,他走得很快,快到乌珠都没反应过来。乌珠站在原地,手里举着那个纸鸢,看着赵构的背影消失在不远处的帐篷后面。风吹过来,纸鸢的两条飘带在他手边飘了飘。
      他看着赵构消失的方向,眉头皱起来,他不太明白“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你不想教我?你不喜欢这个纸鸢?还是说,你根本不想见我?
      乌珠握着纸鸢的竹柄,手指慢慢收紧。
      你以为你跑得快就有用吗,只要你还在这金营里,你就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赵构跑掉之后,乌珠拎着那个纸鸢回了营帐,把纸鸢随手搁在矮桌上,才刚坐下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去,心里头那股说不上的烦躁死命也压不下去。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乌珠白天在营里巡视,看骑兵操练,乃至跟几个部将说话。但一到晚上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总是会想到他。既然规规矩矩等不到他那就强来。这是他们的金营,他是四太子,他想要的人没有得不到的。

      赵构也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是怎么想的,说是靠近乌珠是为了套话,但是乌珠对他的好,他一点都不排斥,甚至那天他把纸鸢拿在自己面前时,竟有一丝的感动……
      唉,不知道怎么说……再避一避他吧。
      夜晚。
      赵构想着这个时间点应该碰不到乌珠,也正好去方便一下。就出去透一口气,就一会儿。他又不是乌龟,总不能像乌龟一样真的一直缩在壳里。
      才刚出去不久,就看到了乌珠站在他对面,又是不知道等了多久。
      乌珠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面无表情,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总觉得那目光沉甸甸的,反而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的第一反应是逃,但还没来得迈出脚,乌珠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你敢。”
      乌珠慢慢走过来,走到赵构面前。赵构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要躲我多久?”
      作为他乌珠的猎物,赵德基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躲着他,却没有生气,也算自己脾气好了。
      “我没有……”
      乌珠没理赵构的狡辩,没等他说完就往前迈了一步。
      赵构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后脚却在这时却被地上横着的一根树枝差点给绊倒,整个人往侧边歪了一下,乌珠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住。没有摔倒但是呼吸反而更乱了。
      乌珠也不理他,就这样直接摁住他的手腕往回走。穿过营帐之间时甚至迎面碰见两个巡逻的金兵,那俩金兵看了一眼四太子手里拽着一个宋人官员,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乌珠掀开帐帘直接把赵构带了进去,顺便在帐帘处打了一个结。
      乌珠褪去袍子,那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整个地方都被烘得暖暖的。他进去之后刻意挑了个离乌珠最远的地方靠着,背靠着他,甚至是有些恐惧。
      乌珠看了他什么也没说,先是走到炭盆边蹲下去用东西拨了拨炭块,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然后才起身走过来。他走到赵构身后,慢慢地坐了下去。赵构能感觉到他坐过来时的窸窣声音,炭火的热气混合着乌珠身上那股闻习惯了的气息一起压了过来。
      但是赵构不敢去看他。
      乌珠的手臂从赵构腰侧穿过去,两只手在他腹前交汇。他把他整个腰都圈住了。乌珠的胸口贴上赵构的后背,就算是隔着衣物赵构也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轮廓。他把下巴搁进赵构的脖子侧面,胡子轻轻蹭过赵构颈侧的皮肤,那种刺痒让赵构感觉到了一阵麻意。乌珠的脸埋在他的脖颈侧,鼻尖抵着他的耳朵,呼出的气息一下接一下全扑在他的耳后。赵构整个人都僵住了,紧接着那片红色就从他的耳多往下蔓延。
      乌珠似乎是察觉到了他僵硬的身体和泛红的脖颈,他在赵构身后笑了一下。他想,果然还是年轻,一碰就慌了。他这些年从来没有人让他觉得需要花这么多心思去逗。这个小宋官跟别人不一样,逗他确实有意思。
      乌珠这么想着,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抱着赵构的时候,那只圈在他腰间的手已经越收越紧。
      “你穿红色很好看。”乌珠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赵构感觉到乌珠的嘴唇在自己脖颈侧轻轻地蹭过去了,若有若无地擦过肌肤,让人难心慌意乱,让他难熬,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微微发抖。
      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要利用乌珠,想要让乌珠觉得他已经被拿住了,可现在被拿住的到底是谁?他想推开又不想推开。
      “你是讨厌我吗。”
      赵构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微微一动,但又在一瞬间把还没来得及说的答案给摁回肚子里,他不知道怎么说才是对的。他能感觉到乌珠的脸,乌珠的每一口呼吸,这不是他第一次被乌珠所触碰,之前上药的时候还是自己主动碰的,被拽手腕的时候也碰过,但那些都是有理由的。
      现在这算什么?乌珠的手臂正锁着他的腰,胸口贴着他的背,嘴唇就停在他脖侧,而他也没有动,也没有要挣开他这双手的意思。
      “你不回答我。”
      “四太子……我是宋人。”赵构的声音艰难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我不在乎。”乌珠的回答几乎没有间隔,像是这个答案他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就等着赵构把这句推辞说出口。
      “可我是男的。”赵构的声音更轻了。
      “我知道。”乌珠的手臂没有松,甚至往里收紧了一点,把那个身体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半分,赵构的后背和他的胸膛之间那最后一点空隙现在被这个收拢的动作彻底压没了。“我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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