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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身世 这天起得早 ...

  •   这天起得早,赵构比之前去乌珠营帐的时间还早了小半个时辰。今日的风有些大,吹着营帐飒飒作响。赵构裹了裹衣领往那边走,心里头盘算着今天怎么开口套话金兵粮草转运的事。

      就在他正要走到帐门口时,脚步却守住了。乌珠正侧着身子背对着帐门,手指抠在自己那道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的伤痂上。赵构思索一会,他一把掀开帐帘大步跨了进去,动作大得帐帘都被扯得发出了声响。乌珠整个人猛地转过身来,右手还没来得及从背后收回去,脸上的表情非常狼狈。他跟赵构对视时,赵构还看到了他手指上沾着的一点血痂碎屑。

      “你这是在干什么?”赵构的声音故意拔高了一些。他走过去蹲下身把乌珠那只手从背后拽开,盯着伤口看了看,“这伤口都快长好了,你为什么要扒拉它?”

      乌珠把手腕抽了回去,带着点心虚但嘴上不认:“那里痒。我伤口痒,我就挠了一下,多大点事……”

      赵构可没松口,“那也不是这么用力挠的,你是不想让这伤好了是吧?我这药白给你涂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冲得很,丝毫不顾及两人的尊卑身份,像是真的生气。

      乌珠被他逼问了几声之后都没有发火,只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出来。

      “这儿除了我大哥,怕是只有你敢这么对我说话了。”

      赵构脸上做出了一副后知后觉的慌张,像是在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放低了些:“下官只是担心四太子的伤……”

      “总是没尊没卑的,”乌珠垂下眼睛,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进来不打招呼,拽我手跟拽个自己下人似的。”他抬起眼皮看了赵构一眼,“我一个金人,在你们宋人眼里应该是杀人不眨眼的北地蛮子。你一个小小的文官到底哪来的胆子吼我?”

      赵构被他这么一说,做出了一个犹豫的样子:“下官……下官只是……”

      乌珠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不过我挺喜欢的。”

      “四太子这话……下官不太明白。”

      乌珠看着他这副“茫然”的表情,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目光收了回去。

      “别再把伤口抓开了,痒也请四太子忍忍。”他绕到乌珠背后坐下来,把新带来的药膏倒在手心里化开,手指按上乌珠的背部。

      这是个好兆头,他只需要继续维持这个人设就行了。一个从敢跟他对着干有点胆子敢正常与他相处、但又会对着他适时慌乱的小宋官,一个明明有些怕他却又忍不住关心他的人。这种矛盾感想必能让他上瘾。

      “四太子,”赵构一边涂药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下官多嘴问一句,你大哥跟你是不是关系不太好?”他像是不小心说漏了嘴一样,涂药的手慌乱地停了一瞬,接着继续涂。

      乌珠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赵构感觉得到他背上的肌肉在自己问出这句话的瞬间还是硬了一下。他在想乌珠是不是不想搭理这个问题?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书上有关于完颜宗弼的记载,但史书上没怎么提他的母亲,只说他母亲不是女真人,他出身也不算嫡系。

      赵构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后半句话也说了出来,装作关心:“我听说你是太祖皇帝第四子,但你娘……不是女真人吧。”

      乌珠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则没有被冒犯的意思,但沉默的时间比赵构预想的要长。“谁跟你说的。”

      “我从汴京来之前,在枢密院看过一些讲大辽的文书。那文书里,就有你们女真族群的消息。你们太祖皇帝平定辽东的时候也收编了很多渤海人,你娘应该就是那时候跟着太祖的。”他说完这句又觉得太生硬,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了一句,“文书里提得很清楚。”

      这话说出口连赵构自己都觉得牵强。那枢密院的文书就算记录曾经的大辽国情,却也不会详细到某一个人的生母出身,更不会把“收编渤海人”这种细节写成卷宗交给他一个官员翻阅。

      “她不是女真人。”乌珠终于开口了,像是在说一件陈年往事一般,“她是渤海人,我阿玛后来灭了辽国自立为帝,后宫里的女真贵女有的是,谁会在意一个渤海女人。”他停了停,又说,“我大哥、三哥和大娘也不喜欢她。”

      赵构没立刻反应过来“大娘”是谁,想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应该是完颜阿骨打的原配皇后,粘罕的母亲。

      他大概理了理这里头的关系,乌珠的处境比他以为的还要复杂一些,一个不得势的母亲,一个不受待见的儿子,在女真贵族堆里能长到现在这个位置,想来也不容易。

      “那就是大太子和三太子都不是你亲哥,那他们……”赵构故意说到一半住了嘴,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在打听人家的家事。他低下头继续涂药,手指在伤口边缘慢慢地抹。

      “你是嫌命长了。”乌珠轻轻笑了一声,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算是好笑还是无奈的语调,“德基,你一个宋官跑到金营里头跟我聊我大哥跟我关系好不好,你倒是打听得很清楚。”

      赵构没跟着笑,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我总得知道你们这些太子谁是谁吧?万一哪天撞见个大人物连怎么行礼都不知道,那不是丢人丢大了?而且我也要看人去奉承啊,保不定就是以后继承大统的人选。”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乌珠被他这套说辞说得没脾气:“我们大金的太子跟你们宋国的太子不同,我们没有立为储君的太子。我们家族的完颜亶是谙班勃极烈,应该就是你们说的皇储。”

      他以前有看过相关的书,这些他当然知道,但他要装出第一次听说的样子,还要装出对这些拗口的称谓一头雾水的样子。”

      “勃……勃什么烈?”他故意把舌头打结,像个没见识的文官第一次听到外族官名时的反应。

      乌珠果然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嘴角动了一下,虽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还是重复了一遍:“勃极烈。”赵构挠了挠头作努力记住状,又问:“那粘罕呢?大太子是什么勃极烈?”

      乌珠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微小的变化,眼里那层暖意退了一点换上了一种更为冷酷的东西。

      “粘罕,左副元帅,国论移赉勃极烈,一个很重要的官职,他倒是看不上完颜亶。”

      赵构把这些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故意问:“那他大还是你大?”

      这话问得很蠢,蠢到乌珠都懒得回答。他看了赵构一眼,“你觉得呢”。

      赵构识趣地没再追问,但他从乌珠那一下变冷的眼神里,已经得到了他想知道的东西:乌珠和粘罕的关系比他看到的还要差。乌珠连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眼底都会不自觉地冷下来,这不是一般的政见不合,这更像是结了梁子的。

      他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换了个话题:“你们皇帝有朝堂吗?你们平时会上朝吗?还是从没有这个说法?”

      乌珠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优越感:“上什么朝,在军中就是军中说事,不干仗了就回上京再议,哪有你们宋人那么麻烦。”赵构想起自己在朝堂上站着听那些无聊的奏对时昏昏欲睡的经历,心里头承认乌珠这话说得没错,确实挺麻烦的。

      但他嘴上说的是:“那是我们宋人有规矩,不像你们……”他没把话说完。

      “不像我们什么?”

      “不像你们,这么随意?”赵构的语气里带着点故意挑事的意思,像是在说金人没规没矩的。

      乌珠也不知道是认同还是不屑。“我们大金没那么些弯弯绕绕。有事说事,没事喝酒。”

      “那要是有人不服呢?”赵构问,问完又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太直白了,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你们那么多人,来自不同的部族,万一谁不服谁怎么办?”

      “不服就打呗。终有一天我会把他打到服为止。”

      打打打,这群人就只会打架么?

      赵构看着他,心想这话说的到底是粘罕还是别人。他没接着问,但乌珠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不管怎样,你那个大哥,我是真不喜欢。”乌珠被他这句话给呛住了。

      “你第一次见他,他就允许你拿枪怼着我,你不应该喜欢他么?”乌珠的语气听不出记恨,“也罢,你才见过他几次面,就不喜欢他了?你怎么比我还记仇。”

      “我替你记下的。”赵构看上去有些不开心,“你是他弟弟,他还让我羞辱你,想必平时也惯会虐待人……还有你的那些什么二哥三哥,想必……。”

      “大哥就算了,二哥跟我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他对我是真的好,别人都叫他菩萨太子,说实话这名字没叫错他。”

      赵构听到“菩萨太子”这四个字时手指的动作微微停顿,就是那个在汴京拍着他的肩膀叫他“九弟”的人,在谈判桌上还笑着跟他定好盟约呢,结果转头就让其他兄弟背盟南侵。对完颜宗望的印象简直是笑里头藏着十二分算计。

      “我在汴京见过你二哥,他跟我们官家商议的时候来的。”

      “我知道。他回去太原时就跟我说过,当时是九皇子和几名官员陪同,说那大宋的九皇子,还关心他的身子甚至赠给他一些药和药方,他在太原的时候也按着药方抓了,效果还挺管用。”

      他莫名地心虚起来,他不知道完颜宗望是怎么描述那个“九皇子”的,更不知道乌珠有没有把那个九皇子和眼前这个“小宋官”联想到一起。

      乌珠的表情没有不妥之处,想必是没有联想到吧。

      “当年伐辽,我阿玛带着几个哥哥打头阵,大哥三哥都有自己的兵马,我那时候年纪尚小,没什么人把我的话当话。我二哥就是在那时战功赫赫,也是二哥把自己的一支偏师拨给我,让我带着打了几场。后来打完辽国论功行赏,也是二哥在阿玛面前替我说话,说我打得很不错,不应该只当个跟在哥哥们屁股后面捡功的闲散娃娃。”他转头看了赵构一眼,“我现在也有自己的人马了,上京城有我操练的拐子马,大名府这边也有一支兵马,跟大哥三哥的兵还没得比,但全部都是我自己带出来的。”

      赵构听着乌珠说这些,心里也很犹豫。拐子马和铁浮屠,他知道这些个兵种会在将来的战场上成为宋军最大的噩梦之一,铁浮屠的正面碾压,拐子马的两翼包抄,这种打法后来也是被岳飞琢磨了很久才找到破解之道。此刻乌珠竟敢跟他说自己的拐子马在哪。

      “我这次没跟我二哥呆在太原而是跟着大哥在大名府驻着,”乌珠把手里的酒碗倒满酒,盯着碗里的酒液一下子闷了下去,“也是我二哥的意思。他说我不能老待在他的帐下,别人看了总说我是靠二哥才站得住。他想让我自己立些战功,免得以后回上京别人还是说他乌珠是二太子的裙带关系。”

      赵构听到这里,了解到斡离不对乌珠来说是拉了他一把的人,也是替他在长辈面前说好话、分给他兵马让他证明自己的人。

      “那你二哥确实对你好,不像你大哥,巴不得你栽跟头。”

      乌珠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往上提了小半个弧度,但没再说话。

      至于伐宋,至于太原之战,那些被占领的城池和南下的骑兵。乌珠没有往下说,赵构也没有往下问。两个人的默契在这一刻是矛盾的:能聊到伐宋之前的旧事就已经不太对了,再往前进每一步都是在对方的底线上踩一脚,都是对方的雷点。

      乌珠把空酒碗搁回矮桌上,侧过身来看着赵构。赵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那只手伸过来的,只觉得自己的手背上一热,才看见乌珠的手已经拖起了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掌上。乌珠的手比他粗糙,那上面全是长年握刀磨出来的痕迹,但抚过赵构的指节时动作却很轻。

      乌珠像是在摸一件有趣的新物件,带着一种饶有兴致的试探。

      乌珠若是猎人,那他现在就是那个猎物,猎人试探猎物的时候总是这样。也好,乌珠对他有兴趣他就顺着这个兴趣往下走,能多套一点情报是一点。

      他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不知所措的样子,恰到好处地显得慌乱,恰到好处地没有把手抽回去。乌珠看着他这副模样,像是在欣赏一只受惊又不敢跑的兔子。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就算是装模作样的表情,但当他扫过乌珠的脸庞,看见他的睫毛、鼻尖、扫到嘴唇,他心里还是出现了那阵莫名其妙的心跳。

      他在想,这么帅的人,若自己是金人,可能早就喜欢上了。

      不,或许自己已经对他有好感了。

      “你这药也快用完了吧。”

      “……差不多了。只要四太子不乱扒拉,再涂一两次四太子的伤也就全好了。”赵构的声音故意放得有些发虚,像一个被上位者盯上了的小官该有的反应。

      “好了以后,”乌珠犹豫了一瞬,像是在问一个他自己也觉得没理由的请求,“你能不能还过来。”

      乌珠的那双眼在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对上乌珠的眼睛点了个头,鬼使神差的,点完头之后他又故意把眼神闪开,耳根烧得通红。

      他在找补,要是拒绝了,虽然乌珠大概也不会把他怎么样,但他好不容易搭上的这条线就断了。他想要的只是金营的情报,想要知道粘罕下一步的动作。

      乌珠整个表情都跟着松下来,他笑了,嘴角往上弯,很亲切很柔和。“行,那你记住。”

      赵构站起来时把自己的手从乌珠掌心里抽回来,动作快得像是被火烧到了一下。他转身往帐门口走,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不止一倍,掀开帐帘时甚至还被帘子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后还传来了乌珠的笑声,仿佛是被他给逗乐了。

      乌珠对他有意思,这可是个好机会。

      赵构回到营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掀开门帘,张邦昌正坐在矮桌旁边,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是赵构,赶紧站了起来。

      赵构在矮桌对面坐下,顺手把披风解下来扔在一旁,对着火炉烤火。他今天跟乌珠在外面骑了大半天的马,浑身酸得很。张邦昌把灯拨亮了一些,又把桌上的东西收拢了,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今日又出营了?”

      “出去走了走。”他倒了碗水喝了一口,凉得他牙根发酸,“去河边坐了一会儿,说了些话。”

      张邦昌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但赵构跟他相处这么久早看出来了,这老头儿肚子里有话,憋着没说。

      “想说什么就说。”

      张邦昌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些:“殿下,老臣这心里总归是不踏实。殿下最近……”

      赵构知道张邦昌指的是什么事,他肯定是打听到了。

      张邦昌看着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这个王爷古灵精怪,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主意多得很。

      赵构低头把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手背和掌心上,他感觉那里还残留着被乌珠的手抚过时的触感,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你可别真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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