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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出营 乌珠在前面 ...

  •   乌珠在前面忽然慢了下来,等赵构再度跟上来后与他并排骑着。他偏头看了赵构一眼。

      “前面有条更宽的河。”乌珠像是在解释此行的目的地,“那水很清澈。”

      赵构“哦”了一声,他是来看河的么,河哪里没有?然后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虽然有点马后炮就是了。他看向乌珠:“四太子你的伤,骑马真没事吗?”

      乌珠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刚刚骑马其实已经有些扯到了伤口,他也有点感觉,但眉头也只是飞快地皱了一瞬:“没事。”

      乌珠在河边坐下,赵构站在一旁。

      “别这么拘着,本太子不介意你的身份。”

      呵呵,我像是这么看重身份的样子吗,不还是跟着你跑了出来。赵构在他旁边坐下,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河面,远处还有鸟在叫,叫一声停一会儿,叫一声又停一会儿。赵构觉得安静,且还挺舒服的。在金营里待了这么久,耳朵里全是金人的人声马声、兵器碰撞声、营帐被风吹得啪啪啦啦响的声音,突然被这种安静的,没有什么用的声音包围着,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他甚至想躺下来睡一觉,就在这石头上,被太阳晒着,听着水流的声音。

      乌珠躺了下来,但像是为了避开伤口,侧了侧身子。

      “四太子,你当初是怎么想的,伤口怎么能拿泥巴敷上去呢?”

      “也就你们宋人矫情,我们出身在外打仗哪个人身上没些伤口,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赵构有些无语,得了,这四太子又在有意无意地数落他。是,他矫情,泥土里细菌这么多,就该让这人多涂点,最好伤口继续感染恶化了,死了那才叫一个漂亮。

      赵构看着他:“那为何四太子总是安安稳稳地让下官涂药呢?”

      “……”

      这次换成乌珠没接话,反而是转过身来对上赵构的目光,还有点似笑非笑。“那你为什么不怕我呢?”

      他一样没反应过来乌珠会问他这个,反而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许是被乌珠盯着看很不自在,他低了低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水流上。

      水流得很慢,几片落叶在上面漂着,不知道要漂到哪儿去。

      见他不回话,乌珠又补充了一句:“我杀过很多人。我那天还用枪指着你。”

      杀过人?谁不知道他杀过人。

      想想这里的将领有几个没杀过人,赵构心里冷笑一声。想起来他刚到金营的时候,他一想到这些人手上都背负着人命,背后都能浮起一层冷汗。但是他后来逐渐有点麻木了,甚至有时候也会想,大概,他以后也是要杀人的。

      毕竟在这乱世中,他也只是求一个活着罢了,况且他还想让岳飞这一次活得精彩。

      他看着眼前这个和他家国立场两不相容的人,这个叫乌珠的人,是历史上颇负盛名的完颜宗弼,杀过无数辽人宋人的人,他自然会怕。

      只是,可能是怕到了顶点,也就不怕了。乌珠这人目前虽然也危险,但是可以看出来,他对着自己似乎很有兴趣,暂时还不会把他怎么样。

      他有从张邦昌那听到,这个四太子总喜欢夜晚跟着女人夜夜笙歌,甚至还有两女一起的说法。这种人emmm……赵构不好评价,但心里不知在乱想什么,他待自己这般是不是对自己也有这层意思了?想找个男的换换口味还是什么?

      毕竟他也不介意跟男人发生点什么。

      那是否我要反过来利用他呢?

      赵构佯做顺从地垂下了眼,但嘴上却说着和顺从不相关的话:“我怎么会不怕呢?只是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装的。这个答案四太子你满意吗?”

      乌珠听了倒也不恼,大笑了起来。

      “你真有意思!”

      赵构刚把手撑在了地上,手上沾上泥土,他站了起来,走去河边洗手。

      河水分外清澈,映出他的样子。他看着河里赵构的这张脸……是啊,现在的他就是赵构,就是大宋的康王爷。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他举起那双洗干净的双手,在阳光下看着自己的手掌,然后是手背。

      乌珠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几岁了?”

      ?赵构犯懵,这个乌珠话题怎么转得这么快?说太小了不像,哪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能当使臣随行?说太大了也不像,他看着确实不算老。二十七八?二十五六?随便说一个吧。

      他随便瞎说了一个岁数,“我二十有五了。”

      “你还真不会骗人,本太子今年二十有四……他看着不会比本太子年纪大。你几岁开始当官了?你们宋人都很年轻就当官了?还是你自个比较聪慧年纪轻轻就入了仕途?”

      赵构听到这越发不敢答复他的问题,生怕露馅。但是他装得反而是有些害羞,像不敢回应。

      见他很窘迫的样子,乌珠又开始扯些其他有的没的。

      “你胆子也是大呀,你怎么就知道我把你带出来不是为了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你扔在这,这里都是荒地,夜晚怕不是会有野狼。”

      赵构听出来了,乌珠是在开玩笑。

      “首先,你要是想丢我,不用自己跑一趟,随便派个人就能把我打发出去了。其次吧……”

      “其次什么?”

      “其次,”赵构说,“你要真把我丢在这儿,我肯定能察觉,那第一件事自然就是骑你那匹深棕色的马跑。你那匹马我看着比我这匹快多了。”

      乌珠笑出了声,“你倒是会挑。”乌珠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和。

      赵构也跟着笑了笑。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往回走。乌珠走在前面,赵构跟在后面,两个人骑着马走在回去的路上。赵构看着那条回去的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今天的河水和阳光泡软了,软得叫他有点不习惯。可能这就是跟帅哥呆一块的感觉吧。

      快回到金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赵构正准备回自己的帐篷,乌珠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哎。”

      赵构回过头。

      乌珠骑在马上,火把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照不清他的表情。

      “明天,”乌珠说,“还去不去?咱们就当解闷。”

      赵构没怎么犹豫,“去。”

      “我的伤还没好全,你……记得带药。”

      “好。”

      一连好几天,乌珠总是会带着他往金营外跑。

      乌珠从脚边捡了一块扁平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侧着身子朝河面上甩了出去。那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三下,沉下去,在河面上留下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

      “你小时候在哪儿长大的?”乌珠像是在跟一个普通朋友聊天。但他眼角余光一直落在赵构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就汴京郊外,属京畿道,”他说,“一个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乌珠“嗯”了一声,似乎也不在意具体是哪儿。他又捡了一块石头甩了出去。

      “我小时候在上京,”乌珠说,“那边有一条河可比这个大,冬天结冰的时候能在上面跑马。”

      赵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配合地问了一句“你在冰上跑过马?”

      乌珠嘴角动了动,“不止是跑过,还摔过。有次那冰不够厚我掉进冰窟窿里一回,差点被淹死,被捞上来时我嘴唇都是紫的。我母妃吓得差点把我关屋里不再让我出去。”

      赵构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乌珠在结冰的河面上跑马,嘚嘚嘚嘚地跑,然后咔嚓一声连人带马掉进冰水里,被大人捞上来的时候头发上挂着冰碴子。这个画面让他有点想笑,但又觉得不能笑,于是想忍住,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笑什么?”乌珠偏头看他。

      “我没笑啊。”赵构努力想把嘴角给压下去,但显然没压住。

      乌珠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自己也笑了,脸上那种惯常的冷硬线条忽然就柔和了许多。

      赵构他能看出来乌珠在主动跟他“交心”,用自己的故事来换他的故事,用亲近来换亲近。他打算顺着乌珠的节奏往下走,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金营里的士兵都是从上京带来的吗?我看着怎么好像各个地方来的人都有。”

      乌珠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警惕,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不过这只小猎物也跑不出他的手掌心。

      “有从上京跟来的,也有之前打辽的降兵,还有半路收编的,也有从别的部族调来的。”

      赵构又顺着往前探了探身子,故作好奇地问有多少人。

      乌珠低头又捡了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你问这个做什么?”

      赵构心里头盘算了一下,觉得再说下去可能真的会被察觉,于是把话头转开了,笑嘻嘻地说:“就是好奇,汴京那边都说你们有二十万人,吓得我们官家睡不着觉,这数量是真的假的?”

      乌珠把那块石头重重甩了出去,“二十万?你把我们金人当什么了,生孩子的母猪吗?”

      赵构忍住没笑出来。他没想到乌珠会说这种话,这人平时还一本正经的,偶尔冒出一句粗话反而让人觉得真实。

      “打仗不是人多就能赢,你们宋人每次都号称几十万大军,打起来一碰就散有个屁用。”

      “那你们到底多少人?我原来还以为你们不厉害,也是靠堆人数的。”

      乌珠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别的意思:“主营三万,加上各路征调的,七八万吧。”乌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给猎物一点甜头,“打你们大宋用不了那么多。

      赵构被噎住,心中不爽。

      见气氛尴尬,乌珠又帮忙转回到刚刚自己年少时候的事情。

      “你呢?你们汴京长大的小孩玩什么?”

      赵构想了想,用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通,“我们可以去汴河抓鱼,不然就爬树,有时还可以放纸鸢。”

      “纸鸢?”乌珠皱了皱眉,显然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就是风筝,也不知道你认不认识。”赵构用自己的手尝试比划了一下,“就是用竹子和纸糊的那种,可以放在天上飞。”

      乌珠想了想,似乎还是对这个东西没什么概念。“那你以后可以教我放吗?”

      这东西也需要教的吗?

      “嗯,好。”不知道怎么,赵构感觉现在跟乌珠说这种话感觉很奇怪。

      乌珠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何待我这么好?”

      赵构被他这么问得愣了下,心想我什么时候待你好了?给你涂药是出于愧疚,跟你出来是为了套话,我这算哪门子的好?但他嘴上说的是:“你想学放风筝,我就教你呀,这有啥的。”

      “你不觉得奇怪?”乌珠偏过头来,那那双眼睛看着他,“你是宋人,我是金国的四太子。”

      他顿了一下,没继续说下去。

      赵构听懂了,生于现代的他本身就不会太过于重视出身,哪里需要分得这么高低贵贱啊?而且说难听点现代人只会觉得辽宋夏金都是“瓷器”的一部分,当然现在可不能这么认为。不过瞧那乌珠的样子,怎么感觉有点诡异呢?

      “我不想去想那些事情。”

      “为什么?“乌珠看着他。

      “我不知道。”赵构想了想,又说,“就比如四太子你,你那天拿枪抵住我的喉咙,你想取我的命你早就取了,且你这些天涂的药也全是我经手的,我要想害你也早害了。咱们俩之间真要论这,怎么着也算不清楚了。”

      乌珠沉默了大概有三四秒钟。然后他忽然伸手从旁边拔了一根草叼在嘴里,嚼了一下又吐掉。

      “算不清楚就别算了。”

      乌珠以为他在钓鱼,以为自己是那个握着鱼竿的人,但他没注意到鱼竿的另一头也绑着他的手。赵构打算继续跟乌珠玩下去,既然乌珠想慢慢玩,他就陪他慢慢玩,看看最后是谁钓到谁。

      他心里头算得清楚,但脸上却不自觉露出了对爱情的懵懂和对乌珠眼神的闪躲。

      这几日里,粘罕也没有闲着。从比箭那天开始他就对这个能拉开太祖神弓的“康王”起了疑心,但那时的怀疑还只是模糊的。大宋的王爷会武艺虽然不常见,但你硬要说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真正让他越来越笃定此人是假冒的原由是接下来发生的事了。

      这几天他以“礼遇康王”为由三番五次亲自到岳飞营帐里请他同去打猎射箭。岳飞骑马骑得利落,箭也射得准,这些都没问题,可问题就在他除了骑射之外的每一个反应都不像是从小在宫里长大、习惯了被太监和侍卫层层伺候的皇子。

      打猎回来金人侍从端水,岳飞第一反应是自己去接水盆直接洗起来;歇息的时候侍从给他铺坐垫,他每次都会微微前倾身子,像是很不自在,像不适应坐软垫的样子;而聊到狩猎的路线和风向判断时岳飞却说得头头是道,粘罕随口问了句“你们汴京可有好猎场?都在哪啊?”,岳飞却回复得支支吾吾,说得模模糊糊。在汴京长大的王爷被问到自家的猎场居然说不上具体位置。

      粘罕把这些细节看在眼里,面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回营之后便召集了他最倚重的大将完颜娄室和几位亲信将领在偏帐议事,已然有了结果。

      “本太子得跟那大宋皇帝聊聊,”粘罕一边用匕首剔着桌上的生羊肉一边轻描淡写地说道,“他送了个假王爷来我们大金当人质,这是不把我们大金放在眼里。让他另派其他亲王过来,至于现在金营里的这几位,”他把匕首往羊骨头缝里深深一剜,“等新的人质要到了我们就处理掉。留着也没用。”

      一封措辞冷厉的书信次日一早便由驿马送往汴京的方向。而此刻睡在宋使营帐里的赵构对这些还一无所知。

      他正躺在毛毡上,白日里的碎片在他脑子里反复呈现,他似乎越来越习惯每天去给乌珠涂药这件事,到底是因为他真想从敌人身上套到更多的信息,还是因为岳飞总是不在,他在金营里已经不知不觉地交到了第一个能让他不用恐惧心烦的朋友?

      不过那个四太子可算不得什么好人,甚至还把自己当做情感猎物,唉,管他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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